戒乃自律 

馮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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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陣子,港臺歐美的佛教人士都很熱烈地討論僧尼是否可以婚嫁之問題。各方面的讜論都已拜讀很多,正反兩派各有見地,本來無需我這個尚未入佛門之淺陋小子再來狗尾續貂。不過,我想,或者亦有些佛友有興趣知道像我這樣的慕佛而尚未啟蒙之小子,愚者一得看法如何,所以我也就斗膽,胡說幾句,說得不對,務請原諒。  

我是個俗子,對於佛教教義知道的很少很少。我不敢妄引佛學法典,不過我知道,佛教出家人之所以稱爲出家,至少也就是不是有家之謂吧?色慾亦是佛門大戒之一吧?  

當然,若從法律觀點一人道觀點來看,可以說,人人都是有自由決定是否婚嫁,是否守持戒行,誰也不能勉強別人怎樣做。  

從主張可以婚嫁的一派之言論來看,似乎是責難佛教違反人道什麼的,禁制性慾怎麼不人道,又怎麼違反生理衛生,又怎麼僞善……聽來滿前進的,又說日本某派怎樣和尚可以娶妻,親鸞上人如何如何,就只差未扯上賈寶玉。  

我是個未受戒之俗子,我不反對連孔夫子都視之爲人之大欲的事,更何況儒家有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之語?  

問題很簡單,佛教是否強迫任何人出家?出家人難道是給縛著押著上刑場,若不出家就槍斃嗎?

沒有!佛教完全沒有強迫任何人出家!就我所見,很多佛教寺院還不輕易准許一個青年人出家,沒經過多少磨練觀察,還不准剃度呢!像我這塊料,就沒有一位法師肯收的。  

戒淫戒色,即是佛教的重要戒律之一,實在是一種自己對自己的志願選擇戒條,沒有人來強迫!出家人既都是志願修持,修身及救助眾生,自己許誓獻身佛教,怎可以指責佛教「不適合時代」、「不人道」……什麼的一大套?  

簡單!誰要是守不住戒,請便!佛教也斷乎無人會攔阻誰還俗!修不修持,悉聽尊便!沒人強迫!誰要貪圖淫慾,又想做佛,未免太會打算,也未免太離經叛道了。

依我看,這個問題,根本無須爭論,就是這麼樣,各人聽便!借一句西諺:「上帝歸上帝,撒旦歸撒旦!」若有人想假借時代或什麼大帽子來推翻佛教最基本之自我戒律,那是連我這樣的渾人都不能接受的。  

我說,天主教有一件事做得很不錯,凡是守不住戒律的神父、修女,隨時可以還俗,斷不擔憂後繼無人。在美國去年一年中,至少有一萬二千多天主教神父、修女還俗,去結婚,去過自由「性」生活,但是並未聽說教廷同意更改戒律,准許僧尼結婚,亦未聞天主教馬上就衰微人才凋零了。  

佛教在戒律操持方面,比較其他宗教更重視自發自重,也沒有一位「教宗」在強制規定該做什麼、不可做什麼,一切都由修持人自己內心決定。   

在我看來,企圖倣西洋來搞一番「宗教革命」,說什麼人道,說什麼挽救佛教人才危機,都是籍口,不外只是想享受性慾,別怪我胡說;我忍不住會這樣疑心!誰愛罵我,請罵好了!   

我在美國之時,遇到一批來訪之某地佛教僧侶,相處了些時(我不能講是誰,但絕非妄語),我這個凡夫俗子,每晨三點,起來去參加早課,可是來訪的三、四十位僧人,竟無一人做功課的,亦無幾人打坐,這倒也罷了,可說他們是旅途勞頓。反而那些拋棄錦繡功名與錦衣肉食的美國博士和尚,個個苦行,朝夕不懈,我這個俗子雜在眾洋僧之中,那種慚愧,實在無法形容(別罵我是崇洋,洋人也有很多事我是瞧不起的。在家人本不應該批評僧寶,我這一說也是罪過!罪過!)  

來訪的這批賓客,其中當然頗有高僧,修持很好的,講法很好的,心極慈悲的都儘有,但是亦有不少叫我這凡夫俗子口呆目瞪的奇怪份子,一些抱怨沒有熱水洗臉,沒有暖氣,沒有沙發床,我這個凡夫俗子,卻可以在零度天氣之下,洗冷水澡,還嫌洗不清我心中的凡俗與污穢,他們有些大和尚,埋怨伙食太差,我雖不甘之如飴,但我從不出半句怨言,有些僧人大模大樣,坐在首座,要俗家弟子供奉,洋和尚個個奔走供役,心平氣靜。  

有幾位大和尚下令叫我搬臺搬桌,那副氣指頣使的樣子,真令我懷疑他在本寺是怎樣一個氣派!我也遵辦了,我恭恭敬敬,服侍他們,當然,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我亦毫無身份可言,在他們眼中看來,不過又是一個楞小子而已!我亦樂於侍候他人。  

等到老師父一到,看見我遵命侍侯的樣子,老師父淡然一笑,對各僧說:“你們不知道他是誰呢?”  

眾位貴賓和尚都一愣,老師父笑而不言,就座時拉我手,坐在他身邊,此時本寺弟子一律跪拜師尊,我雖非弟子,亦要下拜,老師父搶住不准下拜,一定要我坐在他身邊,十分榮寵。倒叫我十分難爲情,眾僧都問我是誰?  

老師父也不多說,只是笑笑,只說:“各位你們可認得他嗎?”  

座上賓客都說不認得,老師父才說:“他不是本寺的弟子!他也是客人。”  

這一來我可難爲情透啦!眾僧人也覺得不好意思,大家都訕訕的,看著主人那麼錯寵我,他們都曾驅使我侍侯,您瞧!我也不願叫人家難堪,連忙說:“我太笨,還不配做弟子呢!”  

我說上面這一段,並非自抬身份,只是反映少數某些僧人的習氣,依然是有些官派的,我可不是什麼人物,服侍一下,也不見得就降低身份,再說,我既一心向佛,不正是要學習謙卑之時嗎?我若講究,還會到寺堥荈隉H  

後來有幾位訪僧,也都是各自一寺之主了,忍不住一定要問我是誰?老師父仍是不說,只是微笑不語,有一位訪僧突然有些責怪地問我:“居士,我看你那麼年輕,怎麼跟老師父平起平坐呢?”  

“不要緊,他是小孩嘛!”老師父微笑:“他又不是本寺弟子。”  

“我可不敢僭越,但是我怎麼能違拒老師父的慈愛呢?”我說。  

散了以後,那班訪僧等,好奇心真強,一定要和我談談,問東問西,又問我知道不知道這個寺那個寺,把我問煩了,我突然失禮地講出他們各人寺中的情形,連他們禪房內的傢俬雜物在什麼位置都指出,甚至指出他們一天吃兩餐素飯,早上稀飯,下午一頓茶或咖啡牛奶點心,由小沙彌送上供奉。  

彼時,一切情形都歷歷在我目前,看得清清楚楚,這一來,與前面的謙卑大不相同,雖是輕描淡寫,都未免太不夠禮貌,只看見各僧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避開我的目光,我亦不知爲何這樣無禮,揭人隱私。講完,一切景象都消失不見,我依然是身在荒寺之中。  

金山寺中有一個弟子,十分呆癡,終日不言不語,除了唸經,做功課,就是從早到晚,一分鐘也不停,拼命地做勞役工作,沒有人叫他這樣做,他自己就是不停地苦幹,身穿破衣,有人送他衣服也不接受,受了也不言謝,從未聽他向誰講過半句話。有天清晨二時許,我卻看見這個最無人注意的,髒兮兮的弟子,全身現出金光一閃一閃,他面部的神色,安定平和,遍寺僧眾弟子,誰也不及他的修爲之深。 

我十分敬佩這位佛友,白天中午他在牆邊角落打坐之時,他從不開眼看人,週圍的一切,對他全不存在,我走過他面前,禁不住敬佩地向他注視,也不敢打擾他,他忽然張開眼睛,眼中閃著精光,和我一接觸,淡淡一笑,又再合閉。只這一接觸,我們彼此的心靈都溝通了,他是張開眼來回答我的敬佩注視。  

不知道他姓名,不知道他的身世,但是我注視他之時,已看見他已洗清了他已往的一切罪行,我看見他在年輕之時的許多事,他都懺悔了,我尊敬這個人,所以在這塈琱ㄣㄖ琩ㄙ漸L的往事。

我希望自己學到像這樣一位佛門弟子,我總覺得我自己太輕浮,難以修行,沒有法師肯收我做徒弟,大概正因爲我太輕浮之故吧!  

老天爺知道,天下有數不清的人信佛,得到佛佑而賦予種種神通境界,多少大德都經歷過這些階段,人家已窺堂奧,都不敢妄言一句,我算得了什麼?一個未入門的凡夫俗子,些微初步的心靈境界,居然拿出來獻醜!言之慚愧萬分,實在也不是真正學佛者所應爲。不過,我只當是拋磚引玉,亦一方面希望引起年輕一輩的讀者,對佛教的最初現象,有一些興趣來研究,一步步進入較深的佛理。  

我個人最無修爲,我自己有無窮的煩惱,我甚至無法看見自身的昨日與明日,我也解除不了我自身的痛苦,我不敢奉勸人家如何如何,也無資格談這些戒制問題,只是用這段真實境界經歷來聊供那些主張出家人婚嫁及可以不守色戒之徒,一點點小參考。還有一點,我雖人在加拿大,有時仍可看見重洋外的某些行爲,如若不信,溫哥華的一位青年和他在香港的道教師父可以作證。我素不認識他,但是他來佛寺之時,我突然將他的許多事情講出來,我看見他在香港的女友胸前掛的泰國玉雕金佛,我看見她的樣貌衣飾,看見她家在淺水灣附近,看見她父親書房內第一本書是什麼,看見她祖父的鬼魂,看見她家露臺的花有幾盆,海景如何……看見他的道士師父走火入魔,驅鬼遇邪……看見他撞車受傷…… 。 

一切異象都發生在佛座之下,那位青年素來倔強,但也終於屈膝跪拜佛前。  

我再複述,我毫無修為,我大概是一個「導體」,如此而已,能見與否,概不由己;我想自己解決自己的煩惱,就不能。不過,假如我再去佛前叩拜,我可能會看得見重洋之外某些人自欺欺人的行爲,假如有人再想推翻佛教的自律清規,我可不客氣,我會得去佛前跪拜,求佛讓我看見,我就一一抖出那些人的底蘊來,因爲我憎惡僞善者!  

您一定說瘋了,或者是吧!我可以同情一個墮落的,但非僞善的人,我却憎恨僞君子!  

總之是那麼一回事,色戒也好,什麼戒也好,都是我們要學佛者自己發心,在自己心中的天人之戰,是對自己的考驗奮鬪,如果我們無法控制自己,倒不如還俗的好,這種修持,是自己的事,犯不著要假借名義去推翻佛教的崇高教義。  

追求心靈成就,本來就是與肉體背道而馳的事,也是一種自我的事,何況佛教還有積極服務社會的一面,多少苦幹的僧人,埋頭苦幹,化緣乞求,取於社會,仍貢獻於社會,設立學校、醫院、學院、寺院,幫助社會人群,他們的偉大濟世精神,他們勇於俗世與肉體的犧牲,有人公正地講過一句公道話稱許嗎?爲什麼就說出家人是寄生?不事生產?又說出家人是職業?講這些不公之言的人,實在是還沒有真正接觸佛教。這些不在本文範圍,不在此多談,我要說的是,還是那一句,沒有人強迫誰出家,要是四大空不了,只想借佛門寄食,又想享受各種慾望,不願苦修,不願苦行濟世,服務犧牲的,趁早還俗也罷!  

怕佛教人才凋零?千斗沙礫,何如明珠一顆?何況世界已經變動了,青年知識份子越來越多對佛學有興趣,佛教正是前所未有之興隆萌蕾之中,怕什麼人才不繼?  

作爲一個無知的凡夫俗子,我呼籲佛教人士,不論出家人或在家人,一律反對某些狂妄之徒推翻佛教基本的自律第一戒條「色戒」!  

或者有人反問我本身的事,我也不怕奉告,我已不是十多歲那麼年輕,雖然我看來仍可冒充二十餘歲,那可能正因為我至今仍未婚,亦守身如玉,又茹素之故。我以一個凡夫,從不想到這些居然會煩擾某些極少數年輕僧人的事,我也不曾感到怎樣沒有性生活就活不下去。  

不論是出家人在家人,我們有做不完的修持功課,有做不完的勞動,有服務社會的理想,努力不懈,一天到晚,還忙不過來呢!哪會有時間去想入非非?  

假如有人認爲我也是僞善,我也不辯。

 

 

 

永懺樓随筆之二十──戒乃自律
原載香港內明第78期:1978年09月1

 

 

 

書名:夜半鐘聲
作者:馮馮
出版:天華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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