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的雲》自序

     馮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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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九六二年開始寫作以後,二十多年來,我都不斷在多方面學習與摸索。一九六三年第一部長篇小說,一百萬字 的《微曦》,是我走上寫實主義的第一步。以後,我在一九六五年寫成了嘗試以寫實主義結合心理分析靈性探討的六十萬字長篇《昨夜星辰》,也都是在實驗階段的摸索而已。

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六年,在加拿大的十年期間,為了謀生,為了負擔家庭,我的職業剝奪了我的時間與精神,甚至於摧毀了我的健康,我中斷了寫作十一年之久!

一九七七年,我終於毅然辭去工作,因為不願為五斗米折腰,更不甘心放棄了我一向的文學創作興趣!安貧知命的失業生涯,只有靠煮字療饑,為了適應市場需求,寫新聞、寫特稿、寫傳奇、寫散文、寫專欄!筆耕也都不能實現自己響往的理想主義與寫實主義的方向。

我恢復創作長 篇是一九七七年二十萬字的《冰崖》,企圖將寫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作為表現形式,探討人性、心理、宗教與社會意識觀念衝突,可是為了顧計市場需求,我仍未能將此書寫得太嚴肅的深入探討,自己的思想不成熟,自然也是一個原因。

在不滿地自我檢討之餘,我又向世界文學作品找尋和學習,我也開始浸淫於西方與東方兩者哲學與宗教的研究而益以對新科學的研讀。

一九七七年,我譯完諾貝爾文學獎金得主之一;瑞士作家赫爾曼赫瑟的舊日名著 Siddhatha

赫瑟的這本三十年代作品,並未受到時代的淘汰,也未腿色,該書採用釋迦牟尼佛陀的名字「釋達坦」作為書名,也作為書中主角的名字,描寫一個青年追求哲學與宗教真理的修行經歷心理過程,故事顯然脫胎於佛陀的本生故事與修行經歷。它探討佛教思想、大梵觀念與 形而上哲學,都提出了疑問。

從文學觀點來看,這是一部很特出的傑作,直到現在為止,世界文學之中似乎還很少出現過與之同等的探討東方宗教哲學的作品。

拙譯仍遵作者原定書名,音譯為《釋達坦》,交由皇冠出版社發行之後,我有很多感想。

我感覺到赫瑟在此書之中的真理探討與疑問,似乎仍然不是夠深入的,而且也陷入了極端的「自我」追尋,並不是對於「真如」的探討追求,他所認識的「真我」——Atman,仍是形而上哲學的自我Ego境界。無止境的追尋,無止境的迷失,造成了虛妄的似是而非 的自欺的假「悟」,這就是書中主角「釋達坦」的無意義的「自我否定」悲劇性結束。

無論如何,受到黑格爾哲學,叔本華哲學等等影響的赫瑟,以西方人的唯心哲學觀念來觀察東方的哲學,而能寫成企圖深入淺出的東方哲學探討文學作品,也總算是極品了!

反觀我們東方人,尤其是我們中國的文學現在作家之中,雖然對人性刻畫分析的作品很多,還真是極少創作有關哲學真理反映時代的深入探討的文學作品。

對於哲學,我的智識是很貧乏的,但是我喜歡深思。我狂熱而虔誠地追求哲學的真理,我認為宗教的研究是與哲學真理不可分割的。這六七年來,我盡量去研究宗教、哲學、太空科學、量子物理學之間的相互關系。我還不敢自許為已有所得,實在說,越深入研究,越感覺 到自己的渺小與「自我」的虛妄!浸淫於這些真理的追尋,「自我」不無若干程度的昇華,這大概就是我現階段的微末境界了。

人類歷史的轍跡,無疑也與哲學思想有著密切的互相影響關係,我研究歷史與其他的人文科學,更能深深感受到這些交錯互為因果!

我同時感到;真理是負有使命的。文學是負有使命的!並不只是供給消遣娛樂而已!多年來我心中逐漸孕育著一個願望:我想創作一本較為致力於深入探討哲學、宗教、歷史、人性而又能反映時代的作品。

一九八零年,我的百萬字長篇小說《紫色北極光》問世(「皇冠」出版),是另一種方式的探討真理,在我的作品之中,稍微深入了一些,但是我仍覺得有太濃厚的「自我」追尋。在情感上,這是一九六三年出版的初部百萬字長篇《微曦》的延伸。兩者反映的「自我」探 索,與大時代的反映,在寫作時自然已盡所能,但是歲月添增,研學遞進,回顧即感境界太平凡。

一九八一年的新作二十萬字長篇《紫楓》(皇冠出版),我略為轉變,企圖用較為通俗的題材形式來反映時代觀念與民族性的衝突及東西文化的衝擊,或者這是較為悅眾的一部作品,但是,我更感到仍不是我的文學願望的實現。

我又回到一直企圖創作一部較為尖銳反映大時代與思潮嬗變的長篇小說,在其中深入探討哲學、宗教、文化、思想、人性、心理各方面交錯的相互影響,更盼追尋真理和宗教哲學的最高境界,我甚至於不以得窺自性真如為滿足!

而且,作為一個中國作者,我感覺到我是負有責任應反映中國人的苦難與掙扎!

我於是到處找尋題材與人物藍本。這一次,我下了決心:一定不能在作品中追尋自我!我要超出心中的自我,我要追尋的是自性,但是並不是從「自我否定」入手。我要將理想主義與寫實認真地揉合成為一體,我要將「真我」交給書中的形象化人物!我要透過他來反映 大時代和中國人的人生,我要透過他來探討哲學與宗教和科學的境界!而且決不以真如自性為止境!

我不停地思索著、找尋著,我做了好幾種不相同的計劃大綱和研究,可是都不能滿足我對這本新作形象化人物的塑造要求,直到我研究了虛雲老和尚的一生事蹟,我才找到了人選。

我固然自知準備仍未完善,也更自知思想尚未真正進入成熟領域,但是我決定動筆了!

一百二十歲的虛雲老和尚一生事蹟和他所經歷的大時代演變,他不懈的奮鬥與對真理的追求,正適合我這一部作品採用作為藍本!從一九七九年起,我埋頭研究有關他和那個時代的資料。

於是我寫成了這部一百多萬字的長篇小說《空虛的雲》!

從一九八零年五月開始動筆,一直寫到一九八三年五月,才完成了初稿的一百三十五萬字,兩個多月的修改去蕪,縮成了現在的一百萬字。

從字數來算,無疑是相當冗長的 。但是,以一百多萬字來反映中國人在近代一百三十年的時代感受,思想遞嬗,國難與家變,民族存亡掙扎與個人生死犧牲,兩場世界大戰,數百場內憂外患戰役,中國人的血淚奮鬥,虛雲個人對真理追求與理想最高人性境界的追求……在我而言,一百萬字已經是竭盡所能的簡述了!

我並未企圖只為虛雲寫起居註與他個人的修行,我以他的個人對人類最崇高理想真理的追求為經,而以反映中國人的大時代苦難與掙扎為緯。

到底我能反映了多少呢?我們這一個民族的苦難血淚,太多了!太多了!多少百億文字才訴說得盡十多億中國人的苦難掙扎血淚悲劇啊!

自然本書並非一本傳記,我無意將它寫成傳記。我筆下的虛雲,是經過重塑的理想化形象,不過我相信並未遠離這位完美的藍本!有時候,我也難免歉疚地感覺到,也許我實在還未能揣摩得到他的完美偉大人格的全部呢!

當然純文學創作,與考據性質的傳記並不相同。杜撰與再創造,是純文學所不能避免的戲劇化手段。純文學所要追求和反映的真實,是文學上的真與實,觀念上的,情感上的真與實,不是發生的確實性!在本書,我所追求表現的是文學的真誠與理想的善美!

倘若事事以考據眼光來苛求,那麼,《紅樓夢》、《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戰爭與和平》、《約翰克利斯朵夫》、《紅與黑》、《雙城記》、《列島》、《雪鄉》、《飄》、《人間的條件》、《齊瓦哥醫生》……這些文學作品就全都不能成立!

從一九八二年交(皇冠)出版的新作,二十萬字的《希望的火炬》開始,我更積極地走上了當前現階段的寫作方向!到了《空虛的雲》的問世,我自問已經是竭盡一切心力於文學的表現了。當然仍是感覺到自己不夠成熟的,可是,我知道我自己從未停止過奮鬥和學習!

文學的境界是沒有止境的,哲學真理的境界更是無限的!我所能窺見的浩渺太空,畢竟也只是微弱的目力所能觸及的小點,滄海一粟,太空一塵,有甚麼可以自滿的呢?我說的,也只不過是聊以記錄學習的一段過程罷了!

我仍然在學習著,摸索著。

 

                    一九八三、七、十四  於加拿大溫哥華海濱「永懺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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