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的雲》

         增訂版序言

      

 

      馮馮

 

 

 

 

去去來來 / 謄錄

 

拙作《空虛的雲》是我從事寫作二十多年以來最費心血的一部文學作品,承蒙天華出版公司印行,已經有好幾年了。現在更感謝天華公司又再不計成本的為我印行此書的增訂版本!

當初,天華出版公司董事長李雲鵬居士發心印行此部拙作時,曾經遭遇到不少阻擾。因為此書長達百餘萬字,制作成本很高,而且,內容是結合了佛學,近代世界史與中國史,社會與文化的潮流撞擊和思潮的變動,兩場世界大戰戰史,多次的中國戰亂,再加上虛雲老和 尚的苦行與悲願,種種磨練及人生經歷和修行境界的遠近,磨難與人性昇華的心路歷程。這本拙作不是一本容易討好讀者的小說,絕不可能成為暢銷書。天華出版公司在過去曾經印行過很多文藝名作家的名著,結果銷路並不理想,最後竟須把存書當作舊報子每公斤幾毛錢出售!鑒於此種失敗經驗,天華公司對於我這一部一百二 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尤其它並不是一部具有娛樂價值的作品,不能不具有戒心!很多人都認為天華公司不必要冒險出版這本拙作。

李雲鵬居士翻閱拙稿之後,力排眾議,他認為值得甘冒賠錢之險來出版此書,作為提倡嚴肅的文學長篇小說與新穎的佛教文學作品。拙作自問雖是殫智嘔心之作,無奈才智平庸,力不從心,得蒙天華公司李雲鵬居士不惜工本特別印行,而成為引玉之瓦,對於作者來說,實 乃極大的鼓勵!同時,也心中不無憂慮,誠恐拙著亦難免當作舊報子論斤賤賠!

印行數年以來,《空虛的雲》竟奇蹟地獲得廣大讀者的錯愛,函電交馳,多有溢美之詞,迄今未稍衰。此書亦僥幸被列為暢銷書榜前列,而且,海外多處出現盜印版。以美加書店所見,盜印版之《空虛的雲》與拙作由天華公司印行的其它各書,竟有六種不同的盜印版之 多。盜印地點多為香港,紙質較劣,印刷亦粗糙不堪,售價參差不一,但均較天華原版為低廉。盜印版本由於價廉,早已獵奪了天華原版市場,使得天華原版滯銷,並且因此斷絕了賴以為生的版稅收入!盜印者此種損人利己的不法行為,已經使我幾陷生計斷絕之境!拙作盜印版到處風行,廣大讀者數以千計來信,要求交往或通 信,我每天收到的來信,仍在五十至六十封之多,電話日夜鈴聲不絕,登門拜訪的不速之客日有十數批,其中大部分都有所求,或為求醫,或為求助,亦很多人士過譽拙作《空虛的雲》與拙作佛教聖樂及太空科學核物理的印證——這些固然無補於煮字療饑,卻使我感到人間畢竟還有溫暖與知音。

《空虛的雲》與拙著各書,給我帶來了空前未有的虛名和無數讀者的珍貴友誼。虛名於我只是有害無益,讀者們的友誼則是彌足珍貴的無價禮物!不少讀者來信說流著熱淚看完了《空虛的雲》,甚至有些讀者,一見到我面,就淌下眼淚來!還有比這些更珍貴的鼓勵嗎?感 動之餘,我也就不無安慰了。同時,也深深覺得慚愧,因為,《空虛的雲》一書,自己回頭細看,仍然覺得是一部力不從心的作品,尤其是對於有關佛教理闡釋的部分,自感不足;其次,對於歷史的穿插,也自感不夠詳盡,而且,經過五年伏案揮閉,寫到後段,已經力盡,又恐字數過多難獲出版,所以後段頗有匆匆收筆之感! 我一直都在想再給予補充和作若干修改,感謝李雲鵬居士慨諾允予支持!

數年中,不少熱心讀者向我提供種種考慮數據,善意地希望我在再版時補充,亦有很多讀者熱心指出我的白字與誤筆,更有人希望我補寫虛雲老和尚入滅之後的中國變動,有些人這樣寫信給我:「空虛的雲一書的使命,不僅是敘述一位佛教比丘的修行心路歷程而已,還是 反映中國人的血淚慘痛歷史的!應該再寫下去!」

在李雲鵬居士與天華公司同仁鼓勵下,我肯定要把《空虛的雲》的時代再繼續寫下去,我覺得虛雲長老入滅,僅是一個佛教僧人的轉化,並不是他的精神的朽滅,而他的言行,足以代表中國佛教大乘六度萬行,很可作為修行的規範,他遺留在中國佛教社會的影響是相當 深遠的,我們直至今日也仍然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這僅是他的言教身教影響和佛教的演變而言,尚未論及涅盤的永恆存在。

歷史是揮刀斬不斷的長流,虛雲長老的時代,實在並未結束,今天的歷史,正是昨日的長流的延伸。在這歷史長流當中,人類文化又發生了幾許世界性的巨大變動,中國人又遭受了多少更加巨大慘痛的災難!中國人所經歷的浩劫,交流的血淚,為甚麼沒有人向全世界申 訴?文學作品難道就只是描寫風花雪月羅曼史嗎?

世界上幾乎每一個民族個每一種宗教都有反映他們的思想與苦難的文學作品,尤其是以色列民族的申訴,永無間斷,見諸文學與電影,比比皆是,使全人類都知道以色列的苦難;基督徒對於基督教所遭受的迫害與痛苦掙扎,也有充分的反映,也更能運用文學與音樂藝術電 影電視來表現基督教的偉大博愛精神!反觀我們中國人與中國佛教呢?能不慚愧?

我自不量力地寫了《空虛的雲》,如今又再予以修正及補寫,可說是出於我的宗教熱誠與藝術良心,加上個人的民族感受!我知道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我也深知力不從心,但是我仍然一本愚忱,堅持這樣做下去,我寧願寫這樣的作品而挨餓,也不願去寫作繪描及歌頌情 欲的書,導人癡迷來換取財富,好在我是個茹素的人,生活簡單,從未全空名利,也總比一般人淡薄得多。

自然也有反對的意見,有人指責拙著既不是文學,也不是史書,也不是哲學論文也不是佛教學術研究文章,只是「四不像」,甚至有人指責我不應用此書名《空虛的雲》,不應在書中提及歷史背景,也有人說這是一本「可讀性不強」的既冗長又繁瑣乏味的小說,甚至有人 要求我將全書刪減一切時代與政治與佛學以便閱讀。

無可否認地拙著確實並非完美,在當前以愛情情欲挂帥的「文學主流」作品中,也不是具有娛樂性的小說,更沒有哲學論文或佛學論文的高深水平,四不像也罷,五不像也罷,可讀性不強也罷,這些批評對我都不重要,我不會屈服於這些偏見輿論,我知道我自己寫作應走 的路,我認為:欣賞角度各人不同,是讀者的自由選擇,至於寫作方式與表達甚麼,則是作者的自由選擇,作者斷不可削足就履或嘩眾取寵,亦不可處處迎合每一個讀者的種種要求。文學作品必須忠於作者的良心與意願來反映他的時代感受和傳達他寄寓與作品中的信息使命;實在說,一個文學作者的作品是他獨特的信息使命, 應該是由作者領導或接引讀者,而不應由讀者來越主代庖的,更不應由讀者來引導指定的作者的!固然,天下沒有不可刪改的文章,也許越刪改越好,但是,過多的外來意見介入,豈不也變成了插滿百鳥彩羽的烏鴉而面目全非,反而不及本來的醜陋烏黑自然真實?

所以在基本上,我雖盡可能採納讀者們的善意建設性的建議來刪補拙作,卻不會為求百鳥彩羽之美飾而掩飾自己本來的面目,更不會改變我要傳達的信息。文學是負有使命的,並非娛悅每與個人的口味,願意與作者分擔或分享作品的信息使命與否,這完全視各個人的自由 意志而自定。書商結的果子,怎樣去應和萬人的口味?誰嫌酸澀,大可不必再吃它,如果要改良品種,就得先去攻讀農科再說。不同的餐館廚師各有其獨特的烹調,顧客口味也有千千百百種,再能幹的廚子也不能取悅每一個顧客的口味啊!顧客也不應因一己的口味而指定叫餐館把菜肴全部都照他的口味全改掉,對了這一個人口 味,安知不犯了他人的呢?

天華出版公司的同仁們,不辭勞苦,曾經為我刪改數十次,他們都深知我曾經怎樣努力去盡量採納讀者建議,改了又改,刪了又刪,不知多少遍,聽從某些人拙見,把書中的某處任務名字與年代更改,稍晚,又有另一位讀者來函指出應該再改回原作去!例如:書中提及 哈雷慧星,我原作寫「哈雷」,讀者來函指出應為「哈利」,我也循議改為「哈利」,不料又有人來函指出,應是「赫雷」,叫我改正,類似的細節,善意可感,但是,我能全接受嗎?能一一去細究和更改這些次要的細節嗎?

要一一枚舉讀者們來函的指教,殆不可能,少算一點,也有兩三千條之多。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佛見是佛,魔見是魔,有人嫌太冗長,有人說不夠詳盡;有人主張印成袖珍本,以便攜帶,有人主張印成豪華本藏之名山;有人叫我把書中的歷史背景與人物全部刪除, 「因為太枯燥無味,我根本就看不進去,都是跳過去……——她這樣寫。最妙的是一位香港法師來信指責我將「虛雲」名字拆開做書名是大不敬,她叫我應該立刻悔改,立刻把書名改了,她並且限我立即向他答覆。尚使我全部都採納幾千封信的各形各式的建議,這本《空虛的雲》,可就真的變成「空虛」了!

我以四個月的時間,參考數千位讀者來信的建議及重新考據與推理,酌予取捨,有建設性的善意建議,我都盡可能採納,不合理的要求,就投之火爐。另外,我補充了很多佛學佛理的闡揚,大部分是採用虛雲老和尚的講詞,因為 我覺得他是真正的「開悟」,而且言之有物,極其吻合佛經原意,他的文字容或太深奧艱澀一點,卻是最堪品味的。我也補充了他所作的詩詞,穿插於全書適當的情節之中,我認為詩詞可以反映他的感受與胸懷。

這些補充加插工作,是遍及全書三冊的,可說是從頭到尾的修訂!

這樣的一本書,天華公司為了我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時間,經過慎密的省校及重新完稿,重新制版,重新印制,這不是用「累死人了」可以形容的,更不是一般出版公司所願意作的。但是「天華」毫無怨言的,真誠的,默默的將成品展現在我的眼前。因此, 我又再繼續的寫,寫出時代的悲泣,寫出中國人的血淚,寫出文學的本質與使命。

 

                                          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於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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