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的奇人異行

 

 

馬森

 

 

 

 

馮馮,本名張志雄,為活躍於民國五、六年代的作家,以百萬字長篇小說《微曦》四部曲(皇冠)享譽文壇。他一生曲折傳奇,精通多國語言,後移民加拿大,潛心向佛;2003年出版自傳《霧航:媽媽不要哭——馮馮回憶錄》(文史哲)。今年418日病逝,享年76歲。(編者)

 

 

 

此次返台聽到馮馮在台灣逝世的消息,難免有些震驚。算來馮馮還不到八十歲,又有一身特異功能,未料竟如此早逝!

 

最後一次見到他,也有好多年了,那時他還未遷居夏威夷,仍住在加拿大溫城。有一次小說家王敬羲邀去吃晚飯,開車來接我,上車後發現後座還有一位戴了頂毛線 暖帽的老頭兒,笑著對我說:「你大概不認識我了!」 我定睛一看,是有些面善,但又覺陌生。他看了我疑惑的表情,趕緊說:「我是馮馮。」「啊!」我說:「我們多年不見了,你變了不少 。」「老了嘛!」他說。

 

也就是那次,我看到馮馮向我們展示的一張演奏會節目單,演出的是俄國莫斯科交響樂團,作曲家不是別人,正是馮馮自己,上面還有他的玉照。我心中不勝詫異, 忍不住問說:「我不知道你會作曲,你學過音樂嗎?」「沒學過。」他說。「沒學過音樂,但是會作曲?」我實在不解。「隨便寫寫的。」他不以為意地說。後來我想,馮馮隨便寫寫的東西,都會有勞像莫斯科交響樂團這樣等級的團體來公演,也該是緣於馮馮的特異功能之一吧?

 

馮馮是具有特異功能的人,他從不隱晦。在溫城時家居甚簡,客廳中只擺了一張小沙發,還用白布覆蓋著。四壁光禿禿,沒有任何裝飾,可說是家徒四壁了,顯示出 修行者的本色。第一次見到馮馮是在溫城陳若曦家裡。大概是1975年前後,陳若曦逃離大陸文革的苦難不久,落腳溫城。有一次她在美國的老同學過訪,邀我們在地的幾個文友作陪,在她家聚會。來客有歐 梵、楊牧、劉紹銘等,本來也有先勇,但據說快到加拿大邊境的時候,先勇忽然發現身上沒帶護照,臨時折返了。在地的文友中就有馮馮。

 

印象中那時的馮馮有一頭棕紅色的頭髮,他說父親是蘇俄軍官,母親是越南華僑,但是他的膚色及臉型並不像混血兒,也許他父親屬於蘇俄的黃色人種,譬如哈撒克 人。令我好奇的是他說他有天眼通,而且生來如此,看得到動物和人的內臟,簡直像X光一樣,可以為人診病。

 

我的教育背景,家庭裡稟承「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傳統,後來的學校教育又深受五四以來所奉行的理性與科學的影響,因此對超乎常情的現象相當排斥。無奈我天性 好奇,特異的事物對我總具吸引力,正是好奇之心驅使我以後又跟馮馮見過幾次面,向他請教天眼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了去除我的存疑,他說天眼通不算奇,更奇之事多的是,譬如有人生來記得前世,他舉了一個證人,就是司馬中原。他並說如果不信,可以向司馬求證。

 

我一向不相信有前生與來世這樣的說法。後來回到台灣,第一次遇到司馬中原,就向他求證他的前世這件事。我本來期待的是司馬一笑了之,不想他竟說馮馮所言非 假,他前世是一個上吊自盡的農村少婦。他一生下來,就會說話,把他的家人嚇壞了,要灌他糞便或黑狗血什麼的,他怕了,才再不敢多言。雖然司馬說時一派嚴肅,至今,我仍以為他說的是笑話!

 

後來朋友間傳說,北美有三大魔頭,馮馮是其中之一。但我也以為這是玩笑話而已。因為我一直對他的特異功能存疑,可能使馮馮心中不悅了。有一次我們晤談後, 他留我晚飯。他跟他母親都是素食者,蔬菜一概水煮,飯食極簡單。第二天我正好要回倫敦大學上課,告別時我告訴他明晨就要離加飛倫敦了。他忽然 對我說:「到倫敦後你一定會打長途電話給我。」這句話使我好生奇怪,我沒有任何理由到達倫敦後打電話給他呀!

 

第二天飛抵倫敦後的夜裡,我忽然腹痛如絞,才想起馮馮說的那句話,莫非他預知我的腹痛,要我打電話向他求救嗎?我又想:難道晚餐中他用了什麼手段,對我的 懷疑心態略施薄懲?這樣一想,我就不想向他求救了。可是腹痛得實在厲害,有幾次拿起了電話聽筒,心中卻告誡自己:「不可!不可!絕不能向邪魔歪道認輸!」於是又把電話聽筒放下了。我忽然想起,過去在香港時朋友曾送過我幾瓶北京同濟堂生產的胃靈丹,趕緊找出一瓶來服下,過了一忽兒,肚子居然不痛了。

 

從此我對馮馮心生戒懼,就不再來往了。直到多年後因王敬羲的邀約,才又見過一面。後來聽說他在母親過世後從溫城遷居溫暖的夏威夷去了。

 

馮馮二十出頭就寫出了《微曦》這樣大部頭的長篇小說,我至今尚未讀過,不敢置喙,但年紀如此之輕,功力也算特高了。馮馮居溫城時與王敬羲頗有往還,故時常 看到他在敬羲主編的香港綜合雜誌《南北極》上發表文章。本世紀初,敬羲在香港復刊原來林海音女士在台北創辦的《純文學》雜誌,仍不時有馮馮的作品,但都是散文、雜文之類,沒有再寫小說。

 

三年前經成大同事吳達芸教授介紹,開始練氣功,漸漸接觸到具有特異功能的人士,發現世間本有些科學尚無法解釋的現象。我個人的觀念也在改變中,覺得有些奇 人異行不能一概以怪力亂神視之,有時候乃因人的天生稟賦不同。但是馮馮的病逝,使我想到:即使具有特異功能的人,也不一定有能力延長一己的壽命,到時候該走還是得走啊!

 

 

 

 

原載聯合報》:200774

 

 

 

 

網註:

 

 

介紹一位朋友幫馮馮修理影印機,事後友人詫異的說:「馮馮的廣東話具有越南口音!」

 

依照馬森引述馮馮所說「母親是越南華僑」, 馮馮自小跟隨母親,語音多少有所影響。

 

關於「大魔頭」的綽號,馮馮倒不介意,笑呵呵以此自嘲。

 

 

 

 

 

 

 

 

 

 

 

附錄:

 

 

揭開神秘的鬼面具──鬼的真面貌


 

作者:司馬中原

 

原載《普門雜誌》第 239

 


界上,在古遠年代的圖騰社族,無不是敬畏信仰鬼神的,由於人類文明逐漸倡盛,有了各類宗教、哲 學、玄學,靈學和科學,思想領域日益拓展,在觀念上便形成多面的參差;大體言之,較早期的東西方聖哲,都具有多重宇宙的宏觀,能以充滿靈力的直知,確認人的心靈價值,也就是肯定人是有靈魂的,東方的印度、中國,不論是宗教界和思想界,在這一方面,都有光燦的啟導作用。在西方,一直為古歐洲導航的希臘哲人, 也具有重要的貢獻。但西方近代學家,大多偏向唯物觀,人氣旺盛,靈氣漸消,變人為物,降低了人的生命價值,在這樣的哲思影響之下,唯物科學也躍登在世界舞台的中心,逐步進逼,否定較早的宗教、哲學,靈學和玄學。從十九世紀後期到二十世紀中期,泛科學的觀念籠罩全球,人是否有靈魂的爭論,也以這時期最為激烈。

 

隨著科學急速的發展,唯物科 學觀漸趨沒落,因為單靠物質的創發,不能滿足人類精神的需求,科學家也在不斷追尋中,深切體認到絕對宇宙的無限,他們對宇宙的認知越深切,越要起一種讚歎性的,近乎宗教的情懷。二十世紀後期,正信宗教轉趨昌盛,玄學與靈學也較前活躍,這並非復古,而是人類靈性復甦的起始,這是可喜可賀的事.

 

對我這從事文學工作的人而 言,我尊重所有的正信宗教,也同樣尊重科學家們的開拓與創發,文學所追求的「真」,只是一種誠懇的態度││以有限學習無限,不同於科學所講求的「驗證」之真。實質上,宗教、靈學、玄學、文藝,都可算是科學家的命題師,誠如佛家所的「非想非非想」,道家所謂的「玄 之又玄,眾妙之門」,何嘗不能激發科學家的靈感呢?

 

我一向是敬神敬鬼的人,我習 慣把人類所無法探知的絕對宇宙和相對宇宙的奇奧尊之為「神」,把人類生前死後的未知世界稱之為「靈界」,以懷疑探究的心去面對它。我喜歡以非非之想去建立許多假定的「肯定」。再經由不斷的學習和冥思,試圖去推翻它。我把這種追求戲稱為:「科學的態度,文學的胸懷」。

 

說了這半天,世上到底有鬼沒 鬼呢?我相信是有,以文學語言來說:「人是進了殼子的鬼,鬼是脫去殼子的人」,整個大宇宙就是一個猶如法輪的循環體,時空和真光就是宋儒陸象山所言的「無極」,無數億星斗就是「太極」,演化為陰陽相對的有形宇宙,人是相對宇宙的生物,離不開絕對宇宙的法則。就這般生生滅滅,如佛家所云的「因緣和合」,一旦 參悟透了,則神和鬼都包藏在我們心裡面。正念、善念,就是神心作用,妄念、瞋念,就是欲心作用,真具超卓智慧的非常人,可以籍由修持、修行成為聖賢,大多數中智的人,若能克己修身,達致復禮之境,也可成為泱泱君子,少數下智的人浮沉欲海,迷戀錢財,縱情聲色。他以為自身聰明,其實已變為拖屍遊蕩的活鬼。 人,不一定要死後脫殼才變為鬼物的,有時候,活鬼比死鬼更可怕得多。

 

世上有形形式式的人,另一次 元的空間,便會有形形式式的鬼,世間各正信宗教的典籍中,有許多篇幅討論到神、人、鬼三界的,在人們死亡後,他們的靈魂仍得服膺最高的宇宙法則,獲得嚴格但卻公平的去處,或上升天堂,或降入地獄,或進入持續輪迴之境。有人問孔子這這類的事,孔子卻應之以沉默。為何「子不語,怪力亂神」呢?因人類知識極限, 僅等於一隻小酒盃,若以其大量太平洋之海水,是虛妄的、不可能的。事實證明,佛之「不可說」,乃經過熟慮深思,不是隨便說說的。

  

實質上,人們繪聲繪色,認為 世上鬼影幢幢,多半是心理作用;少數人看見鬼、遇上鬼,也不必驚惶駭懼,人們即使見到鬼,也都是一些「常鬼」,它們戀地、戀骸、戀親人,躲在佛家所謂的「中陰身」裡到處遊蕩。這種陰靈,西方哲人稱其為「靈子」,這是一種非物質的、屬靈的光速,與光的性質相同,它具有相當的靈動作用。如:顯影、附身、托 夢、感應,或經由靈媒之手、口代為傳達等等,但這種媒介體的傳達,既不普遍,可信度不高,且巫道一旦淪為牟利行業,難免有魚目混珠之嫌,真正具有陰陽溝通能力的高士,並不多見。

 

在中國古代的典籍中,越是古 遠的年代,越是神話多而鬼話少,到了兩晉南北朝以降,魔鬼妖狐的故事便日益增多起來,這和釋、道兩教的勃興,多少有些關連。基本上看,確定人的靈魂是宇宙靈性的一部分,它是永存的,輪續的,它鼓舞了人類的精神價值,朝善良的一面發展,以便回歸彼岸,進入天家,有鬼,有輪迴,才有今生與來世。如果沒鬼沒來 世,誠如我們古代唯物主義學者楊子所說的:「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焉,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追死後?」(列子:楊朱篇)如此一來,人自降格為獸,還有什麼壞事不能幹呢?楊朱可說是古世界唯物觀的開山祖,他唯物得非常徹底。可惜他只看人生表面,把死亡當成終 結,如果他了解死只是身心分離,靈魂還可再生,他就不會如此大發謬論了。

 

到目前為止,世界上已有很多 國家成立了靈學社團,或是超心理學社,很多著名的學府,設有靈魂學研究所,他們結合了宗教家、玄學家、科學家,有志一同的來研究生命的奧祕,研究靈魂與輪迴之說,這和打著科學的旗號,實則上導人迷信是迥不相同的。而在我們的社會上,抱著早已沒落的唯物科學觀,大喊「世上根本有鬼」的人還大有人在,恐怕連鬼 聽見了都會笑掉大牙呢!

 

研究鬼靈的魔靈、正靈和邪 靈,是二十一世紀科學界的重要課題之一,科學固然要格物,要外探,但人類心靈深處的奧秘,比海洋更深,如能內外相映,達至天人一體的境界,才真是普世人類所祈求的。

 

我個人本身也正像古代筆記中所記載的「對河上岸,能記前生」,落地就會說話,在九個月大的時候,就能講述前生和經過過的經歷,當時親眼所見的人,還有些活在世上。成長後,也曾經歷許多靈異的事。自覺本身靈力有異於常人,但我只願在人本的立場,虛 心做好一個「人」,從不願意把它當成什樣的「神通」來看好,但由於這種奇特的親身遭遇,我深信因果輪迴的心是很堅定的。

 

「宇宙的終極,不是物質的, 而是精神的」,十九世紀英國科學家艾寧頓的話,深獲我心。飄浮在世上的「靈子」──鬼魂,也就是萬物的生命元素,可說無所不在,而且其密度很高,有些靈魂,光度、純度高,一如世間的露水,經陽光引領,氣化升天去了。有些靈魂,成為靈鬼和地仙,留在大氣 層內,或輪迴或不輪迴,有些靈魂善惡參半,則如江河湖泊,進入輪迴之中。有些靈魂,光弱質雜,如工業污水,會進入充滿琉璜的地心火湖,仿若進入無間地獄,不知何年何月再得輪迴了。用現今物理家的角度來看,不是如此嗎?

 

我自知不敏,每天靜坐自律,就是在拔身上和心裡的鬼毛,勤拔了一半輩子,鬼毛還沒拔盡,變成半人半鬼的老怪物。又是煙鬼,又是酒鬼,我不知這世界上超越我的不知凡己的君子,何以教我?

 

 

 

 

 

揭開神秘的鬼面具──鬼的真面貌

http://www.fgs.org.tw/affair/culture/unigate/239/39-239.htm

 

 

司馬中原生平介紹

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id=1405122207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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