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馮馮的詩緣

                  王祥麟

 

 

 

 

1997年的夏天讀了兩本蠻有趣味的書捎去造訪馮馮。過了一些時日,馮馮閱讀完畢,讚賞書的內容,並說我在書頁上的旁註也不錯,可以寫點文章!

我笑呵呵說那裡可能寫文章啊?移民加拿大十多年,平日連信都懶得寫!直到11月,濕漉漉的秋雨季節,躲在家裡稀罕地寫信給遠方的朋友,想起馮馮說寫文章的事,就把收信人的名字、祝福語捻走,充當文章給馮馮看看。馮馮讀了一遍下了一個我作夢也想不到的結論:「很有詩意,你可以寫新詩!」

這不可能!我向來討厭新詩肉麻透頂!我直說不會寫詩,馮說將句子作日本料理,分段排列就行。善於觀機逗教的馮馮,隨即舉例了松尾芭蕉名垂千古的俳句:

青蛙,跳入池塘的聲音。

我茫然不解機鋒馮馮青蛙跳入池塘的聲音打破了「靜是「靜」的呈現!

我恍如五雷轟頂,霎間融入詩的微妙通意,興緻勃勃地,開始創作俳句新詩。同時,閱讀泰戈爾的《漂鳥集》,李天命的《寒武紀》,和張默撰寫的《小詩選讀》,觀摩名家冼練之作。新手上路,邊寫邊呈,馮馮邊讀邊讚偶爾改動一兩個字後來說寫得够精練,沒得改了,隨即翻譯成英詩那真是莫大的鼓舞!

有時候一首詩寫出兩三個版本,請馮馮篩選,像【活潑潑】的兩個版本:

1.雀躍的浪花 / 沿著沙灘 / 將沉重的足印 / 揹走
2.雀躍的浪花 / 沿著沙灘 / 將足印的沉重 / 揹走

馮馮分析第一個寫法「將沉重的足印揹走」合乎文法但平平無奇!第二個寫法「將足印的沉重揹走」,不可多得的奇句活潑了整首詩!强調詩的創作,不為文法所框。

有一回呈上【倒影】整首詩只有四個字:

山,
在顫抖。

馮馮一看猛然大喝一聲:「好!」出其不意的强烈反應讓我飄上雲端。捺不住好奇問馮馮怎麼不寫新詩?馮馮說自己只能鑑賞詩的好壞,但不能寫,詩人是天生的,學也學不來!

馮馮點出【無明】一段感觸頗深:

火花,
抖餘多少落索的灰燼
在無盡的焦土

是的!那是我填入詩中的無奈我詫異馮馮的共鳴更甚悲愴!直到2003馮馮回憶錄《霧航》問世,揭露五十年代在白色恐佈下,被囚禁凌虐、電擊、遭刺青於臂,我方知曉,馮馮那烙印永世的苦難經歷。

我的詩作發表在臺灣、美加三地的報章、詩刊與雜誌,都是一行至四行的小詩,七、八年來,約近百首。2005年末,在電話敍談中馮馮說將我的詩作帶去了臺灣,已讓文史哲出版社社長彭正雄先生過目,準備出版!囑咐盡快將未曾翻譯的詩作悉數寄來,我著實意外!馮馮是我的新詩啟蒙老,善誘教導,提攜甚多我是何其幸運能作為馮馮的學生!

2007418日,馮馮逝世於臺北新店慈濟醫院。我悵然若失,猶記得1987年在馮馮寓所初次見面交談用膳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足以回味。而近十年,承馮馮啟蒙與詩結緣是我得過且過的一生中,最積極正面的樂事

拙詩集於200612月出版,馮馮取名《詩瓣》, 英譯Poem Petals,是馮馮最後的一本譯作,亦是我人生中的里程碑。

 



 

原載《環球華報》加華文學:2007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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