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苦學成名的青年馮馮

 

潘林

 

迷失在未來 / 謄錄

   

馮馮這一個名字,最近對自由中國的許多讀者已不陌生。其實,現在不僅在臺灣,即在奧大利、比利時、菲律賓等國家的出版物中,這個名字也已廣為人所注意了。他去年以其自撰的法文小說──水牛的故事,應徵奧大利世界最佳動物小說徵文被選取出版,並獲得奧、比兩國文化團體的文藝獎金。中國的作家,以其自撰的外國文應徵國際徵文而獲此殊榮的,以馮馮為第一人(前年奧大利怪異小說徵文,我國作家墨人及蕭傅文的作品譯稿,係代表自由中國作家首次參加被選,墨人的馬腳一文,譯文即出於馮馮的手筆)。馮馮好像對徵文特別有興趣,愛讀「自由談」的諸君,當已知道,今年元月份出版的「自由談」,刊出該刊今年首次徵文,揭曉第一名的一篇小說,題為苦待,作者又是馮馮。這一個年紀很輕的作者,最近以一個文壇新人的姿勢出現,瞬即顯露其熠熠的才華,使許多海內外讀者,對他發出了讚歎的驚訝。

當去年,他獲得奧大利徵文被選的消息傳來後,青年戰士報曾專欄介紹過馮馮一段苦學成功的經過,不過不很詳盡。上個月,菲律賓文化界訪問團來台,中國文協請王藍、余光中和馮馮三人負責接待,陪同訪問團一行訪問臺灣各地,在聚會的場合中,菲律賓友人的詢問、談話、演練,由余、馮二人擔任翻譯,馮馮口譯的流利暢達,較之英文造詣甚深的余光中先生,並無愧色。因為他年紀很輕,態度自然,反應敏捷,很得客人及同行採訪的中外記者所激賞。菲律賓名小說家康沙禮士對馮馮就特別欣賞,認為這個中國青年是個可造之材,前途無限。大家於是對馮馮有了較多的認識。

現在我要寫一點關於馮馮本身的事情。在這裡,我並不想對馮馮怎樣吹噓,事實上他並非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只是覺得,馮馮這個在平凡之中又有點不平凡的年輕人,他童年時帶點傳奇性的流浪生活,苦學的歷程,以及他和生活命運的奮鬥史,就是我們這苦難時代中,年輕一代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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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碟子,只求給點剩飯菜吃吃,等於是變相要飯。幸而飯店老闆、夥計同情他,除了給他吃的,還送他一些舊衣穿。他在博物館門口睡了半年,以後老闆讓他睡到夥計宿舍,正式把他當作夥計,幫忙打雜,也兼跑堂。老闆給他幾個工錢,他便買高中課本來自修。以前在他離開廣州時,他進過培正中學高中一年級,不過,開學剛十天,便丟下書包逃難。現在,他既無力升學,但他的小心靈中卻充滿了求知的慾望,他直覺地知道,只有充實知識,才能改善他自己。這時他想到必須要把英文講好,他到書攤上買了一本英文文摘,他讀的第一篇是麥克阿瑟的演講詞,憑他那高一剛入門的英文程度,硬著頭皮死背,靠著查字典,慢慢一篇篇弄通、背熟。他們的夥計宿舍在中和鄉,每天起來,他一個人跑到田埂上背英文,背完了走路去飯館上工。這樣經過兩年,他能背誦的英文書已有二十幾本。

一天,他看到報上招考翻譯官,便跑到大直軍官外語學校打聽報名。他因拿不出高中畢業證件而遭拒絕。馮馮在報名處站了三天,到了報名截止最後一天下午六時,人家要下班,他還死賴著不肯走,弄得經管報名的先生沒法,勉強讓他報上名,認為他決考不上,不過姑且讓他一試而已。他填的報名單是十八歲。參加考試,馮馮的筆試成績不錯,翻譯的那篇總統文告,正好背過,順利交卷;可是口試沒有把握,因為馮馮學英語是無師自通,發音不正確,尤其沒有機會聽講,口試是由洋人問的。鬼靈精馮馮,臨場急中生智,玩了點小聰明。當他聽不大懂洋人發問的內容時,他便用國語問坐在洋人旁邊的翻譯官,洋人是不是那樣說的,然後用他笨拙的發音,回答洋人的問題。又反過來再問翻譯官,他說對了嗎?如果翻譯官搖搖頭,他便重新製造一個答案,洋人一聲OK,口試勉強過關。事後那位翻譯官笑他說:看不出你這小鬼還會耍花槍」。考試放榜,馮馮居然名列前茅!這給了他莫大的鼓勵,也大大提高了他自信心。

在外語學校只受了八週訓練,因那時急需用人,很快便分發服務。馮馮被派到海軍工作,當一員起碼的翻譯官。前往報到,第一次見到洋人,他手足發抖,話都說不出來。以後他英文的進步,完全是他在實際應用中大膽多講磨練出來的。

在海軍幹了一個時期,改調到臺北的陸軍單位。不久,他的母親從大陸逃到香港,馮馮把他母親接來臺灣,在中和鄉自蓋了三間房子,靠了他母親逃離帶出來一點首飾變賣掉,加上自己當翻譯官幾年節省下來的幾文錢,全部買了磚瓦洋灰木料,他和他母親倆親自動手一磚一瓦地搭蓋房子,廢了一年功夫,他們的新居才搞落成,總算有了家,像個樣子。全部家當換來一所房子,以後的生活,只有靠他少尉每月微薄的薪餉來維持,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過著清苦的日子。

馮馮依然沒有忘記他的學習。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從他的同事家中得到一些人家不要的法文書籍,觸發了他想多學習一種語文的興趣。先是自己研究,摸不著門道;後來找到了一位意大利神父,願意教他。他覺得法文的文法比英文難得多,唯有死記。大約意大利神父的法語發音,也不甚高明,半年之後,馮馮學成了一種半帶意大利口音、半帶中國口音的法國話。神父適於此時回國,馮馮又得另找老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了一封人家勉強可以讀懂的法文信,寄給駐在臺北的法國大使館,要求幫忙替他找一位義務的法文老師。幸而他運氣不錯,很快的便受到回信,他們介紹一位住在臺北的法國老修女給他。當他拿了法國大使館的介紹信找到了那位修女姥姥的時候,馮馮對她所講的法語,她一句也聽不懂。以後經這位姥姥耐心指導,糾正他的錯誤發音,教他文法、作文。經過約半年,法國修女認為他已經可以了,無需再找她指導。馮馮弄通了門徑之後,找到一些法國名著如茶花女等,回到家中,又拿出從前學英語的老法子,一本本從頭至尾背誦,逐漸地從朗朗上口,至能融會貫通。

這時候,馮馮的家庭又遭遇了一困難。他留在香港調景嶺難民營的父親來信,說因經商失敗,受了人騙,資本賠光,還欠了別人的債務,如不償還,就得坐牢,之後還有被香港政府驅返大陸的危險。馮馮和母親商量,把他們唯一可以換錢的房子,賣了三萬塊錢,換成港幣旅行支票,寄給在窘迫中的父親,抵償了一部分債務。

馮馮母子搬到另外一處租來的克難房子,比原來房子小一半,勉強住著。這時的馮馮又得增加一筆房租負擔,生活更加困難,不得不在錢上打主意。他從報紙廣告去找兼任家庭教師的工作,教有錢人家的高初中學生的英文。他不敢告訴人家他僅念過十天高中,恐怕人家看不起,遂冒稱為大學生,人家也深信不疑。他白天去上班,晚上騎上一輛破腳踏車,趕上學生家裡教英文,每家一星期三晚,連星期日也幹上。時間錯開,多時可兼上三家。晝夜奔忙,簡直是要錢不要命。好在馮馮身體一向健壯,以前在飯館打雜時,經常劈柴,把身體練得蠻好,這個苦他可以吃得住。他每月從此可弄來八九百塊錢額外的收入,生活的困難才...... 

 

 

 

 

原載中央日報》 :196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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