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戒偷盜”

 

馮馮 

 

 迷失在未來 / 謄錄

 

在佛教五戒之中,“戒偷盜”被列為第二戒,其重要性僅次於首戒“戒殺生”。“戒偷盜”在某些經卷中稱為“戒取”,意思就是禁止擅取。“戒偷盜”的意思相當明白,比四戒都明顯得多,引起較少爭執,不過也並非毫無推敲之餘地。 

什麼叫做“偷盜”?一般人常說:“不問自取,是為賊也”擅取屬於他人之物,就是“偷盜”,倘若以武力暴力擅取,則稱為搶劫或強盜,並無使用暴力的擅取,稱為偷竊。另一種略說是:任何擅取不屬於自己之物,均是“偷盜”。後者觀念就大可爭議了。不屬於自己之物很多,數不清。例如:大自然的空氣與水、野生的可食植物與果實、路邊的花卉、泥沙石頭、樹枝斷木……哪一種屬於你自己?你若竊取人家果園的果子,自然算是偷盜。採摘伸出牆外的果子,算不算偷盜呢?嚴格來說,當然也算是偷盜了,順手採擷人家路旁一朵花,算不算偷?當然也算偷了!很多人在服務的公司順手帶一些信箋或打字紙回家自用,這叫做“順手牽羊”,沒有誰覺得是偷竊,人人都習以為常,公家的物件嘛!拿一點回家用用有什麼關係?若從嚴而言,其實“順手牽羊”也是偷,擅偷公家信封信紙之類,非唯發生於中國人社會,美國政府或公司很多在公家信封上印明“擅自取公家信封作為私人用途是犯法的偷竊行為,將受起訴判刑”。由此可見,天下烏鴉一樣黑,外國月亮不見得比中國圓。 

古書有云:“竊食者斬,(原句可能有憶誤),竊國者侯!”就是打抱不平地說:“偷吃的人被砍頭了,但是偷竊一個國家的人卻得封侯做王!”這是很感慨之言。看看歷史上哪一個朝代不是搶來偷來的?不是“竊國”?成湯取代了夏禹,周武王取代了紂桀、秦始皇征服併吞了六國、劉邦取代了秦朝、隋文帝滅了後晉、唐太宗滅了隋朝、蒙古取得了全中國、朱元璋取代了元朝、滿洲人搶奪了明朝江山,他們個個都成為帝皇,自稱真命天子,其實哪一個不是由搶奪而得天下?卻沒有史家敢說他們是“竊國”偷盜!太史公也昧了良心去恭維這些“竊國”巨盜呢!   

拿西洋來說,北歐的那維亞人的祖先維京人最著名的海盜民族,搶奪全歐,搶掠到北美洲,可是沒人說他們是賊。英國皇帝的祖先,也是稱霸七海的海盜巨賊,用武力搶奪得來全英三島,自立為王,子孫享盡富貴榮華,於今雖已把政權交給國會,退為名義上君主,女皇仍是全球最富有之超級富豪,仍在喊窮,英國百餘年前佔取的香港九龍,有沒有史家敢說是搶掠?現在才還給中國,可是英人老早藉著建設大嶼山國際機場而把香港寸金搬光,還留下以千億美元計的世界銀行債務給中國,這算不算偷盜?可是有誰敢指責英國偷盜?基督教“十戒”不也有“戒偷盜”?信上帝的英國人守十戒嗎? 

大半個世紀以前,日本軍閥侵略中國搶掠中國財產、屠殺中國人民,不是偷盜搶掠嗎?可是有誰敢指責?中國人是泱泱大國之民,有人主張以德抱怨,放棄對日本要求賠償,助長了日本戰後復興成為世界經濟強國。日人又怎樣報答中國人呢?現在還不斷篡改教科書,不承認侵略罪行,反而將大戰的禍責推到中國人頭上。當然也有些日本國民不恥其政府官方部份人士的篡改歷史態度,也有些日本人以私人團體名義向中國人道歉,我們不能一竹竿打了一船人,更不願仇恨任何人。但是,原諒是一回事,寬恕也不能改變軍閥時代的日本帝國主義者侵略、搶奪中國人的事實。日本人也信佛,也信神道,兩者都戒偷盜,可是戰爭時期有誰去守戒?在戰亂之中,只有受害者、難民、弱者、傷殘者、臨終者、與親人生離死別者……這些不幸的人才會在絕望中相信宗教,可是也未能守戒。你叫餓到將死的難民不去偷盜食物?你叫亂兵、亂民不搶奪百姓、不強姦婦女?太難了!在戰亂生死線上掙扎,人都會失去了人性善良的一面,只知追求自己的生存,哪管別人死活、哪管什麼戒律和什麼道德道義?強奪別人的糧食金錢財物、殺人、強姦、欺騙……什麼幹不出來?所以說來,在太平盛世守戒較易,在亂世守戒難!當然亂世也有少數人閃亮人性善良的光輝,捨身救難、見義勇為、守身如玉、守戒不移,畢竟這樣的人是太太太少了。 

現代人的社會,無論中西,都在邁向高度的物質享受與官能刺激,自然地也就促進了貪婪之心。貪是三毒之首毒,自古已有,於今為烈。物質文明愈高,貪念也水漲船高,所以現在連不是亂世也難守戒了,偷盜更多了。亂世的偷盜可能光為了笱存,盛世的偷盜卻大多數是為了貪取與貪享。 

加拿大算是平靜的國度,沒有戰亂,卻是盜賊多於牛毛之國,幾乎每一戶人家的住宅都被盜賊光顧,失竊了電視機、錄影機、照相機、汽車……種種值錢的物品。而且失竊大多數是日間發生,盜賊趁著房屋無人而公然進入搬取值錢物件。有些盜賊是獨行盜、有些是有組織的集團,行竊計畫周詳,軍事行動,化妝上場,居然打著搬運公司牌子開了大卡車、大貨車來,身穿搬運公司制服,從容入屋搬運一切財物上車,假如您有幸碰到,他們還會與您寒暄一番,笑容可掬、態度自然。您敢懷疑他們是盜賊?根據加國警方在電視上公佈資料,說有組織的巨盜集團,有歐洲幫、香港幫、越南幫、大陸幫,以溫哥華一地為例就不下於一百多個組織盜團,他們把贓物包制完美,裝上大貨櫃,搬運往亞洲地區脫手,這一邊是正式的“出口商”,大陸或東南亞那一邊也是向官方註冊的“進口商”,正式的進出口大生意。警方明知就裡,卻也莫奈之何,既未能人贓並獲,又缺乏足夠的證據來扣查碼頭上的可疑貨櫃,只好眼巴巴看它被運上船外銷!

舉一隅而反三,可見美加歐洲各國也都是人心太貪,引發了無數的盜賊!被基督教教化了多少世紀的西方社會,尚且無人遵守戒偷盜之戒律(十戒之一),中國佛教憑一些中文佛經與少數英文譯本,就能改善全世界?談何容易!就算各大宗教聯合起來也未必能感化得了全人類的貪念啊!宗教修行人若能做到自律不犯戒,那就很好了,這並非消極,而是事實,高調高唱,能行者有幾人? 

嚴格地說,俠盜羅賓漢劫富濟貧,動機雖善,行為卻仍是盜賊行為,依然是犯了偷盜之戒。從法律觀點來看,劫富濟貧是兩樣事,“劫”誰都是犯法的罪行,“濟貧”並不能抵消劫掠之罪!動機善良的偷盜,可以獲得同情,卻依然是犯戒犯罪,得不到法律與教律的曲宥!羅賓漢若被捕,照樣會被判刑!在教律上,犯了偷盜之戒,就是犯了戒,動機縱善良,也不能成為原諒的理由或藉口。所以,不能以善良動機而去行盜竊搶掠。 

這可就難了!這樣看來,有誰一生之中都沒有擅取非屬自己之物、有誰做到一生都沒偷竊過任何東西?偷財物固然是賊,偷書也是賊,別信俗人所言“偷書不算是賊”那些謬見。偷竊別人的文句樂句,當然也是“偷”!除非已獲物主同意,或註明出處何經何典什麼人的著作,否則也算是偷盜!想來,五戒之中原來最難守的竟是此一戒“戒偷盜”!唯一對治的法門,恐怕只有是減少“貪”念吧。 

如何戒貪念呢?在古人來說,以清廉簡樸作為律己修身,顏子居於陋巷陋舍,一瓢飲一瓢食而不改其樂。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寧可歸去耕讀過著淡泊生活,都是做到了戒除貪念的好榜樣。不過,古人之中,已經少見顏子與陶淵明,不乏賈似道嚴嵩之流;今人當代社會形態與構成複雜物質生活享受誘惑太多,戒貪頗為困難,但能做到安份守己、生活樸素、量入為出、不妄求、不妄取、清心寡欲(對財富、金錢的欲)那就很好了。別好高騖遠希望做到佛陀或顏子、陶潛。想想看,人的基本生活需求有限,但是貪取無厭,其實,誰能帶走財富、名位到永恆?如何苦心積慮千方百計去爭取,得到的只不過是短暫的心裡滿足而已,難道都能吃黃金、吃鑽石?   

有一種心理疾病,叫做“偷竊狂”,患者一切行動、思想正常,卻愛偷竊,成為病態,通常見的患者為富有的人家人士。溫哥華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富家太太,家財逾億,錢多得用不完,住在超級豪華住宅,僕從數十,她丈夫的企業多達數百起家,這樣顯赫的一位富婆,卻患有難以自制的偷竊狂,天天去逛百貨商場,叫司機與僕人在外面等,她自己在裡面偷竊,什麼都偷,愈是難偷盜手的,她愈愛偷,她偷到手之後,欣喜若狂,自感手段高明,所向無阻,自謂是天下第一神偷,無人能及。她整天就自我陶醉於此種偷竊得手的快樂之中,殊不知商場的防盜錄影機早已把她的偷竊行為錄了下來,保安人員老早就暗中跟蹤她,只是不予逮捕,因為她的富豪丈夫暗中已經在各處公司預付了大筆金錢替她付帳,有多無少,只求不控告她別叫這個富豪夫人出他的醜,各大公司樂得趁此開出超額賬單,因此大家裝作看不見她偷竊。像這種病態的偷盜狂,世上很多,都有幾個共同特點:貪念重、好勝心強、愛刺激、特別愛偷盜得手之後的“成功”快樂感,據有些心理學家形容,偷竊狂思者得手之後的快樂,比性的快樂更強更大,樂不可支,好比征服了全世界。可是不久又產生新的偷竊冒險欲望,必須又再出擊,其實偷來的東西,往往毫無用處,或者隨手就拋棄,而且往往不是吝嗇者,隨時會把偷來之物贈送他人,喜施小惠。      

碰到此種“偷竊狂”,連心理醫生也束手無策,是醫治難愈的心理病(卻不算是神經病),宗教的戒律對之也是毫無作用的。沒有人代付帳的,只好面臨被捕坐牢的命運了。也曾見過佛堂內也出現過“偷竊狂”人物,念完佛、做完儀軌,順手牽羊偷走法師的念珠手串什麼的。佛堂內失竊,早已不是新聞了,多年前,臺北一家大學的佛學社同學們舉辦佛教文物展出,怎料借來展出了“貝葉經”被偷竊了,同學們著急之餘,來電要求我用“天眼”查看誰是竊賊,我哪有此種奇能?只好敬謝不敏了。我連自己遺失的物件也找不到啊!哪有什麼奇能去助人破案?“眼”也只不過是“智慧”的代名詞而已,只略比肉眼高一籌而已,誰像二郎神眉心有第三眼張開就看見上下古今萬事億物?華嚴經有句云:“天眼可得亦可失!”就算練成了“天眼”也不是永恆不變的呀!何況只是在實驗與追尋?又何況早已放棄?   

假如沒有貪念,人人不作非份奢念,人人不妄取,這世界豈非和平的多?佛陀設五戒,摩西設十戒,都是用心良苦,可是戒偷盜比什麼戒都困難啊!也只好人人從克己淡泊去儘量先把貪念戒掉吧!

 

 

原載《佛乘世界》第9期:1998110

 

 

上一 頁        馮馮特輯        佛學隨筆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