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幻相與真假馮馮

馮馮

 

WANG JIAN JUN. /. 謄錄

 

我常在拙文中說菩薩無幻相,一切相均是幻相,而非真正的法相,這塈琣A說幻相的幾段故事。佛菩薩的真正法身是無相的無色的,更是無實形,只是一種超自然的超超極巨大力能,不是凡人肉眼所可看見的。佛菩薩的無限巨大能,在宇宙多度時空之中,在複度宇宙之間,來去自如,毫無障礙,所以稱爲如去如來。佛菩薩法身如來,有時爲了接引眾生,爲了使眾生獲得心安及堅信,亦會隨類現形!但所現形者均是幻相,並非真相(真相是無相無色無形的力能)!因此,我們不宜以色相求見佛菩薩,金剛經上說得很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又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這些金句蘊含著高深哲理之外,也實在說明了佛菩薩的法身無相無色,不過世人不明白科學,誤以偶像所現的形相就是佛菩薩的真正法身,其實那些偶像都是世人從臆想中所造的肉身化的形像,其間亦有些是由幻見幻相塑造出來的,各人的因緣不同,所見幻相也有分別。法華經普門品所云,觀音菩薩爲度眾生而隨類現形,應該以什麼幻相得度者,則現什麼幻身(請再讀普門品)。世人以文殊師利菩薩智慧鋒利如劍又威猛如獅,因此塑造出文殊師利騎獅之相;文殊心潔淨,因此又塑像爲童子文殊。普賢菩薩仁德最高,世人塑造普賢騎白象之相,像是獸類中最有仁慈心的,因此借著象來象徵仁德。其實這些都不是各菩薩的真相。至於觀音菩薩的真相,世人爭執最多,有說觀音菩薩是妙善公主,有說祂是女身,又有說祂是男身,這些都是附會或從其幻相所推斷的,還比不上瞎子摸象,摸象的各瞎子,最少還有摸到了耳朵或尾巴,可是世人所見到的,卻是不同因緣的種種不同的菩薩幻相而已,菩薩既不是色身,亦非欲界肉身,有何男女之別?   

我常常勸人祈求佛菩薩之時,勿生妄想,勿強求一睹菩薩的形相出現,我們祈念菩薩,必須淨心淨意淨口淨手淨身,虔誠祈求,自得那無形無相的感應,當菩薩的力能接觸你之時,你會有感覺的,會使你心安或者充滿無限法喜,或使你感極泣淚,也可能使你如見一閃的柔和光芒,但也會使你一無所見而只感到感動,也會使你見到幻相,…… 隨因緣而別,各人感應不同,我們若是太過於執著見相,就有可能見到平素印象中的塑像形相,更有人有見到冒充的形相──身不潔,念不正,則更容易見到邪魔野鬼游魂化裝冒充爲菩薩而來應召的幻相!   

一位非常著名的文壇宿將名作家M 先生,與我是多年的忘年之交,闊別廿餘載,前年再聯絡上,彼此常有魚雁往還,成爲與我仍有通信的唯一的國內名作家。前年他轉寄來一封向我求救的信,寫信者是一位廿五、六年前我曾同遊的文友,那時這位S 君大約二十七、八歲,是同遊游於東部海濱的文友一群之中最沉默的一個,廿五載失去聯絡,想不到他仍記得我,更想不到他得了嚴重的疾病,從醫院寫信請那位名作家M 先生轉來向我求救。 

這位S 君是信佛的人,可是他固執地以相求見觀音菩薩,他在某地的荒郊墓場附近居住之時,每晚念經咒,心中渴求得見觀音菩薩顯形一見,得以面詢休咎吉凶。有一天晚上,他在 唸經,從墳場那邊就來了一位白衣長袍女子,向他顯化,自稱是觀音菩薩;S君大喜若狂,向之叩拜,叩問吉凶事件,白衣女子也都一一回答。S 君以爲是真的觀音菩薩降臨,以後他每晚均恭請白衣女子降臨,她也都顯身解答問題。S 君以爲得到神助,從此常向人提及,並且替人解答問題。不過,白衣女子講的話往往不應驗也不準確,S君起了懷疑,可是白衣女子已經每夜不請自來,把他纏住,使他無可走避,漸漸地,白衣女子連白天也出現了,日夜都跟著他,她自稱是觀音菩薩與他有俗緣。S君從此日夜被她糾纏不休,他無法逃避,往往大叫大喊,有時與之爭吵。他的同事們卻什麼也沒看見,只見到他望空爭吵叫鬧,他們看他哭鬧無常,當他是精神病者,硬把他送去精神病醫院,醫生給他吃藥、打針,什麼方法都用盡,他仍是天天見到白衣女子來纏他。他也曾去求過一些佛教人士,什麼法什麼神術都做過,也趕不走那位自稱觀音菩薩的白衣女子(常人是看不見的,只有S君看得見)。S君已經明白這不是真的觀音菩薩,可是他無法趕走她,他這幾年就一直在精神痛苦之中捱日子,他其實是很清醒的,他的來信文字如他當年所寫的散文那樣樸實。他問我這個白衣女子是什麼精怪,他要求我爲之驅除。 

S君已經明白了那不是真的觀音菩薩,這可見他仍有希望痊愈,假如他一直沉迷不悟地認爲那是真的觀音菩薩,那就沒希望了。到底這個白衣女子是什麼身 份呢?我想讀者們也都可以從上文的線索推斷出來了。 

最近,又有好幾個相似的病人打電話來向我求救!我稱之爲病人,因爲這是病。其中有一位美東女病人是個高級知識份子C老太太,她是由一位很著名的文學女作家H 女士介紹打電話來的。這位女病人在電話中告訴我說,她每一持唸經咒,就有東西來阻止她,壓住她,叫她呼吸困難,胸口如給巨石壓住般很痛。她說她去看醫生,檢查過,說沒事,去請問過一位曾經與我很熟稔的老和尚,他說是孽障,老和尚的女弟子某某尼師說她用天眼看出那是狐狸精。C老太太找到了當年大學的同事介紹來求我幫忙,我笑道:「某某尼師說看見是狐狸,那麼她一定有神通驅邪,您還是去求她和她師父吧!我可沒驅邪的神通。」   

或者最神秘的一件個案就是一九八九年夏天發生在某地密宗佛堂的「馮馮降壇」案了。有一天晚上,有人打越洋電話來找我,問:「馮馮在不在?」我說:「我就是馮馮。」問他有什麼事?「奇怪!」對方男子說:「你是馮馮居士,那麼來這堶偏穠漪O誰呢?」  

「怎麼一回事?」 

「我們佛堂,前天晚上修法之時,忽然有神靈降壇,附在一個外地別人的弟子身上,大跳大舞,閉著眼睛也跳得好高,跳的舞很奇怪。我們師父問他是哪一位菩薩降壇,他竟說他是馮馮降壇, 這樣子鬧了雨天一夜了!    

「老天爺!」我聽得啼笑皆非:「我怎麼居然會降靈在他人身上去了?我一直都在家沒動,也沒入定,現在還和客人聊天哪!怎麼分身去你們道場降壇?我沒這本事。」   

「你不信,請您開天眼看一看吧!」   

那人是鬧得不成樣子,還在跳,還在拜,還在叫:「我就是馮馮菩薩,你們通通得下跪拜我!我才爲你們治病!  

看樣子,他是在很深的催眠狀態之中,我判斷他並非裝瘋扮傻,他自稱是馮馮菩薩,我自己可從來沒這樣僣妄自稱過。   

「馮居士,」對方在電話問:「這是不是您分神來到呢?假如是,請您收了法吧!已經鬧了兩天一夜啦!大家都不敢離開,怕會出人命案呀!」「爲什麼不找你們師父呢?「師父也被他弄得沒法子了!現在就是師父他老人家叫我們打電話向您求救的,您可要和我們師父講幾句話?」  

「好吧!我和令師談談,交換些意見。」 

對方的師父是一位很有名的佛教密宗大師,和我彼此並不認識,也從未見過面, 這次才初次在電話上接觸。「是馮馮居士嗎?」這位大師在電話中講話:「我們現在出了這樣一件怪事,因爲有這個人自稱是馮馮降壇上身,我們尊重您,不便冒犯您,不好意思,要請您幫忙。」那位大師一向很和藹慈悲,人緣極好,在某地很有名,他因有神通而爲人所津津樂道,這一次,這一位來自他處道場的某弟子突然在他的道場出了這樣的事,不是他的弟子,大師自然也不便怎樣處治,不能說是大師的神通不夠高,既然來人自稱是馮馮,大師只好叫人打電話找真的馮馮一問究竟了。   

情形就有些像西遊記內的「真假美猴王」那一回,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荒唐事呀!「這個降靈的馮馮到底是不是您呢?」大師問我。「大師,您看是不是呢?」我笑著反問。「我看也不是真的!」大師說:「不過,他的動作口氣,根據在場的弟子們說,都像極了您,聲音也像。」   

「那跟西遊記上講的六耳獼猴是相似的,」我笑道:「我這裡心想什麼,他就說什麼做什麼,這一回又鬧出真假猴子來了!」   

可不是?那人在香港那邊邊跳邊叫:「你們打電話找到我的真身了,看你們又怎麼樣辦?我還是不走的! 」大師問我:「馮居士,請您慈悲吧!」   

從來只聽說瑤池金母、王母娘娘、呂祖、張果老、濟公活佛、齊天大聖等等會降壇附身,現在居然有馮馮降靈附體了,真新鮮!我的賓客都忍不住笑,溫哥華某一夜總會有一個自稱是「馮馮」的某人替人看相占卜看風水,也還比不上此事好笑!  

「大師! 」我笑道:「我是一個很平凡的凡夫學佛人,並沒有本事去降靈在別人身上,現在這個靈可能是有他心通的,但並不是我,我也沒有本事治他!」   

「馮居士,無論如何請您慈悲!」大師和弟子們都說:「我們不忍見他鬧下去,鬧出人命來可不得了!」「姑且讓我和他談一談吧!」我無可奈何地說:「可不敢保證有什麼效果。」那人搶過話筒,就大笑叫道:「你是馮馮?哈哈!怎麼你也是馮馮?我們兩個都是馮馮呀!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啦!」   

我笑道:「連我自己都不是我,你怎麼是我呢?」  

那人怔住了短短一刹那,可是很快就說:「你當然不是你啦!因爲你已經到這邊來了」 

「那麼我又是難呢?」 

「你?」對方說:「你是馮馮的影子,我才是真正的馮馮!  

「這樣麼?」我笑道:「很好,就由你來做馮馮吧!」   

「你不和我爭了麼?」對方問。   

「何必爭?」我答道:「我做馮馮老早做得煩俗太多了,天天要應付那麼一百數十封來信,幾十個電話,這個病了找我,那個丟了戒指找我去尋,打官司也找我,夫妻吵架也找我,煩透了!還是樂得由你去做馮馮吧!我把這些煩惱都移交給你吧!還有,人家來信來電話臭罵馮馮,也由你去接受!」   

「啊! 」對方沉吟著一會兒:「這樣子麼?那麼,我不做馮馮了!還給你!」   

「不,不,還是你做真的馮馮下去! 」我說;「你不能還給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這個替身,你不可以推辭的!    

「不做!不做!」對方大呼「非要你做不可!」我說:「而且要你永遠做下去!」「不做!不做!」對方一直大叫:「我不是馮馮了!不是!不是! 」「那麼你是誰?」我笑問:「好好想一想清楚,你是誰?」「我?」對方茫然地說:「我!我是個… 念佛的人!」   

「念佛的是誰?」我說:「好好去參吧! 」「念佛的是誰?」對方更加茫然。「居士!」我說:「金剛經云:無人相,無我相,你好好研讀金剛經吧! 」那人忽然哭了起來,我說:「居士,你悟性很好,現在可醒過來了!「請大師過來和我講話吧!」我對大師說:「大師,沒事了!這位居士只是一時著了想魔的相而已,現在您給他念大悲咒,就叫人送他回家吧!  

「謝謝馮居士!」大師說:「不是您出面,還不知他鬧到什麼時候呢?」   

那佛堂的另一位居士問我:「馮居士,您用了什麼神通把他除了魔?」 

我哈哈大笑:「我哪有什麼神通?」 

每一年總有十來件這樣著魔的案件找上我,有些是王母娘娘上了身,有些自稱是呂祖上身,何仙姑上身,藥師菩薩上身,觀音菩薩上身,濟公上身,關公上身,尤以濟公、關公上身的最多,還有其他什麼菩薩什麼神仙,至於馮馮上身,則只有兩宗,另一宗大同小異,不必多贅了。這些上身事件,是任何廟堂堻ㄔi能發生的,名刹大寺,小廟庵堂,都常發生。有人問我,是否佛堂有魔?怎麼佛菩薩不管?佛法所到之處,自然有人來聽,也有「非人」來聽,佛法平等,有教無類;佛法慈悲,普度眾生,包括人與「非人」等三界生靈,所以,佛殿有魔,並不希奇,佛菩薩慈悲接引一切人與非人,而且不會隨便見魔就驅殺,只有耐心接引超度,也要靜觀各別的心與緣。一切都由各人各魔自心自力遷惡擇善,所以並不隨便干預。真正的佛菩薩從來不降壇附上人身的!   

至放那些人怎麼會著魔呢?這個問題有好些答案,其中之一,就是這些人著了想魔,著了相,他們拜佛時,觀想佛菩薩,這原是密宗的一種方便法門,持用適度則並無不妥。對於有些人來說,不見相是不生信念的,又有些人不用觀想佛相就不能入靜定。不過,有些人觀想太過分用心用力,比方說,要集中精神一心觀想菩薩身穿什麼衣服,頭胸掛什麼纓絡,菩薩的形貌又如何美麗莊嚴,菩薩的「法身」又如何有三頭六臂,每一雙手持拿什麼法器,什麼顏色,菩薩騎坐什麼神獸,幾雙角的龍,多少金鱗的麒麟,多少雙長牙的白象… 這樣盡力去想像,在臆想中就塑成了一座幻相,以幻爲真,自己的意識被自己幻想出來的幻相所奴役,有時就自以爲是菩薩神仙上了身,其實是自己的「想魔」在作祟!自然也就有些「非人」的什麼精靈趁此也作怪侵入人身,你要幻想出手持寶劍的呂祖,它就化作呂祖來尋你開心,叫你出醜,你還自以爲真是神仙菩薩降臨上身給你法力呢!從醫學觀點來說,那是一種自我催眠狀熊,自我催眠之後,恍恍惚惚,自以爲是什麼超人的神仙菩薩或精靈。這些情形,在任何宗教都有的,南洋的巫師善放降頭,從醫學來看,那也是一種自我催眠,使潛意識的潛能取代了清醒意識的六識,因此降頭不怕刀劍水火,刀插不流血也不痛,踏火不痛也不傷,其實是自我催眠作用封閉了感覺,所以不痛。   

在佛教來說,楞嚴經說得很明白, 這些是想魔。想陰魔,實在也是由自己的幻想所產生的或招惹的。我常勸人若修觀想法門,務必小心勿太過分迷執於觀想。可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我善意相勸,人家聽來卻認爲我是惡意攻擊密宗了,可不知我也學密尊密,並無惡意,也並非否定觀想法門。   

上文說過,觀想法門對於一些人是有用的,尤其是未研究過金剛經的人,未明有相皆妄,他們就會覺得觀想法門是唯一最好的修法,若果都明白了諸法無相,又明白觀想法門只是借假修真,那麼就不會著相,也就不會有什麼著魔上身那些出醜相的事了。   

說到這些著魔事件,著什麼相什麼幻想之魔而自稱是什麼神仙、菩薩,是什麼神將,也都罷了,也總不及那兩位自稱是馮馮上身來得滑稽。馮馮毫無神通,而上了他人身的那兩位馮馮居然大顯神通在替人醫病,還能觀出人家的前生來生今生,又能說出人家的隱私。   

馮馮自問並無此本事,馮馮自知最擅長的就是上樹偷果子,猴性未改,可是那兩位一男一女先後上身的馮馮都不曾表演上樹絕技,豈非奇怪?至於常在夜總會自稱是「馮馮」而看相、看掌、看風水的那一位馮馮,本事也比我大,我可不懂看相、看掌、看風水,而且佛教正信是禁止星相占卜的。怎奈還是有人爲小利而自甘墮落!如上所言,食執色相,妄言神通,妄論因果,乃至看相占卜邪命自活等等,都是自開門戶,延魔附身,不可不慎!金剛經雲:「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降壇、附身的把戲,在金剛照妖鏡下,可以歇息了吧?有智之正信佛徒,莫再推波助瀾,傳揚迷信,可乎!

 

 

 

原載《天華》第129期:1990年2月1日
原載《天華》第130期:1990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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