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眼的女神

                                    馮馮
 

 

 

 

 

 

 

 

 

 

一山一海  / 

 


名城!南方的偉大都會!美麗宏偉的建築物!石油暴發戶充斥的南方巨邑!到底與眾不同。到處都是窮奢極侈的希臘羅馬宮殿式廊柱,寬濶的廣場,無地不是五彩繽紛的花圃。大理石階級,大理石雕刻裸像,彩虹燈光中噴泉千變,驕陽烈炙 下棕櫚聳立,世界上最名貴的新車集中於斯:列萊,卡迪拉克,林肯……川流不息地飛馳在這些林蔭大道之 中。車上司機都是穿著豪華精美制服,後座窗帷遮掩著平易中顯著貴介的大亨和夫人。歐洲王族來此都會自感卑微寒酸,東方巨富到此也得自嘆不如。瞧那些宏偉氣派喲!瞧那些巨閥的如雲僕從!一座座在沙漠的苦旱中冒起來的金城玉闕,都是用烏金灌溉出來的。神話中的瑰麗恢宏,童話堛漱膝D王子,夢幻般的花園樹林,流 水天鵝,這堨都有了,或者所欠的只是用黃金鋪成的大道。然而,用不著擔心,這些石油王族有一天就會將它鋪成的,還未實現之故,大概還是因為他們目前的興趣不在於此。他們住在此地的時間太短,剛完成的人工海洋和海灘也只能吸引他們一時。遊泳滑水嗎?當然是到法國拉維里去!宴會麼?海牙王宮或者白金漢宮!王夫的私人俱樂部,或者奧納斯的豪華遊艇去!看這些忙碌飛馳的豪華 汽車,不過是將主人和盛妝的奴隸送到私家飛機場去,或者是送一隻波斯貓去美容修甲。連奴隸們在此都過得挺舒適,就不明白當年林肯如何會如此多管閑事。當然還有那些分飲餘瀝的各種各色人物,未必人人都是富豪,然而在此一個倒垃圾工人都有他的驕傲!南方的大州名城嘛!在此甚麼都是偉大一些,人人都跟石油王族有一些甚麼親戚關係,個個的家族都可以遠溯到歐洲皇室公侯的 ──除了那些有色人種!所謂有色人種當然是廣義地泛指天賦膚色而 言。用不著人類學家來多下定義,藍眼睛只一閃就可以分辨出來的,也不用多餘說明,那藍眼的一閃的鄙夷不屑就可以叫人自感卑微可憐!

連那座座矗立的銅橡石像──那是八月的驕陽都曬不暖的──那些眼中嘴角也有那份貴族的不屑氣概!或者只有那法院大廈頂上的那一座正義女神雕像是例外罷?她的眼睛是給蒙綁著的,神色難以窺測。她一手持著天秤,兩邊都空無一物,左右平衡。她眼睛給蒙綁著,站在這座司法大廈宮殿頂上。在她腳下是那巨大宏偉的羅馬式圓柱和雕廊,是數十級石階,是寬宏的廣揚,是那些豪華汽車的河流,是那些棕櫚林蔭大道,是那些金堆玉砌的現代王宮。

熱啊!好熱!一百度的尖熱!天空沒有片雲,猛烈刺目的陽光將這些宏偉投射出更鮮明的輪廓。草坪上熱浪嬝嬝上升,扶桑花紅艷似火。

蒙眼的女神冷靜地站在大廈頂上,手持天秤,彷彿傾聽著大廈堶悸漁蚺l進行情形。

法庭內此時鴉雀無聲。書記沉默地面對著案上的文件。年輕法警在柵旁肅立,制服穿得那麼挺,警帽下的頭髮修剪得那麼整潔,胸膛挺得又直又高,漂亮的臉,高高的鼻子,碧藍的眼睛,神氣又那麼英挺,遠勝電影中的那些所謂英俊小生。不用說就是這場正戲開場之前的注意中心。瞧旁聽座上那些一雙雙欽羨不勝的媚眼兒,只顧向著他溜,好像恨不得馬上就將他摟在懷中親個夠才心滿!然而法警連正眼也不敢望過來,他當然不會不自知英俊,可是他職責在身,他仍然表現著一付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兩眼密切地注 視著柵內當事人座位上的被告。

記錄員小心地再試一試耳機和記錄機的協調程度,然後就肅容端坐靜待。外面猛烈的陽光照射在厚厚的凹凸玻璃大窗上,折射著奇怪的蒼白光線,熱浪卻給摒絕留在外面。事實上,這周圍的大理石高牆和寬濶的屋頂,連看看都覺得冰涼寒意。

那座法壇,全是用上好的檜木精制的,閃著深棕的油光。高高的法官座位此時仍然虛待著。星條花旗排滿了兩翼。就缺一座金十字架,否則真像是一座聖壇。壇上桌面的法槌端正地放著。一切都顯得無比肅穆莊嚴。 

木柵內的右翼座位中坐著檢察官,是一位面貌冰冷的五旬年紀瘦癯中年人。戴著白色假髮,剛好覆掩了他已經禿落了不少的頭頂,使他看來正像甚麼古裝電影中的巨閥老管家。他的那襲黑色法袍有些褪色,證明了他已經使用了它相當長久的年代。現在他仍是毫不放鬆地研讀著他的起訴書和案情資料,雖然只剩下了幾分鐘,他仍然是不厭其煩地研究著。

在左翼這邊,被告的辯護律師也進行著同樣的推敲工作,也戴著白色髮,穿著黑袍。所不同的是他的態度。他顯然有一些神情緊張,這或許由於他是辯護律師的地位關繫。縱然已徑是一位經歷過無數大案子的律師了,遇到這樣棘手的案件仍是免不了提心吊膽的。受理了一宗案子的辯護,一個律師所擔心的不僅是委托人的勝敗而已,還有他自己與對手的爭鬥,和一個內在的自我!現在他反覆瀏覽卷宗內的各種彙集資料,好像在甚麼地方總有一些漏洞弱點,總叫他放不下心。他那雙早衰的眼晴在眼鏡後面不停地透視追尋,手指不停翻著文件,精製的公文手提箱給一連開關了多次。

沒事可做的反而是被告,他雙手抱著頭,臉龐深深藏埋在手掌之中,一頭又濃又黑的頭髮未經梳理,顯得有些蓬亂。暫時沒有人看得見他的面貌,也沒有人努力去觀察他,那非但是因為他給身旁監視的另一位英俊法警搶了注意力,他也已經是家喻戶曉了。報紙上早已刊出了不少他的照片──有些用報紙遮看臉,有些躲避鏡頭,但到底還是給拍了廬山真面目,在座的旁聽觀眾大多都熟知他的面貌了。

被告此刻似乎正陷入深思之中,也似是不勝疲倦。他一動也不動,只顧用手蒙臉,偶然好像是在偷看陪審席上的十三位陪審員,又好像是窺望另一端座位上的證人。

法庭右翼一排特別席位上坐著的十三位陪審員,卻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被告,那些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一個人的思想。這十三個人來自不同的職業地位,有醫生,有會計師,有家庭主婦,有房地產公司經紀人,有富豪,有教授,有百貨公司經理,都是被法院徵邀來的。有多少法律常識似乎無關重要,公正就行。這些人無疑是必定能夠冷靜公正的,他們沒有一個與被告有任何關繫或者互相認識,第三者的立場客觀應無庸置疑!雖說凡人總是凡人,何況連神仙都免不了有存私,但事不關己之時,無切膚之痛,無利害之影響,在這種情形之下,人就會覺得立場公正是一種榮譽,況且還可以事後回去誇耀於戚友坊里三幾百遍?至於那十塊八塊一天的陪審費,倒也不放在心上;不過不拿白不拿,納稅人的稅款還是會冤花在別的事上頭嘛!

『法庭秩序!全體起立!』

站崗在邊門的一位老法警陡然立正,高聲呼唱。一位法官從門內進入庭中,身披寬肥的黑衣法袍,領紮交叉白帶,頭戴雪白假髮,捲捲的髮圈長長地吊拖在腦後和太陽穴邊,老花眼鏡有些下墜,就座以後他不時用手將它托扶。 

所有的人肅然起立,待法官就位以後才紛紛歸座。大家都抬頭望向法壇,沒有一個人敢咳嗽或者發出任何聲音。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座無虛席的法庭!旁聽席上竟擠得滿滿的,還有在後面站立著的旁聽觀眾,一直站到緊閉的庭門邊上,和帶槍守門的又一個高大法警並肩站崗。

書記官現在起立向法官報告:『庭上!這一庭是持械強姦案,被告是約翰陳。可否開始進行公訴?』

法官在高高的法座上點點頭,白色假髮顫動:『可以開始!』

書記官持著文件開始念讀:『被告人約翰陳,職業為學生,住址五十六街一○一二八號,涉嫌於一九七一年二月六日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之間,持械強姦及搶劫三十七街四○二五號二○七室公寓的愛依達史密斯女士。今經捕獲,經由檢察官預備提出公訴,計共兩項罪行,持械強姦及搶劫。』

法官輕輕拉低老花眼鏡,望向被告席上:『約翰陳先生!你認為自己有罪無罪?』

被告微微抬頭,兩手仍掩看臉,只露出一雙深黑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法官。

『起立回答!』法警在旁邊推他一把:『手放下來,別遮著臉!』

被告好像感到相當困難地起立。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東方青年,五尺九寸半,體格相當魁梧,看來像個橄欖球隊的前衛,一雙巨手尤其顯得粗壯巨大,好像白人當中都不多這樣雄壯的身軀。現在他十分羞慚笨拙地放下兩手,露出了他的面貌──很常見的東方臉型,在香港可以踫到幾萬這樣的面孔,沒有甚麼特點。鼻子有些嫌扁平,鼻孔有些外露,厚嘴唇,尖削下巴,聳起的兩顴,使他的臉型多了一些稜角。

『啊!好高大雄壯呢!』

『啊!很少東方人這樣高大的呢!』

旁聽席中竊竊私語,可是都不聞聲,現在所有的眼光集中在被告身上。高大雄壯每每給人良好印像,然而在這樣的案情之下,再加上被告的並不英俊的面孔與木然的表情,那種高大雄壯反而是一種不良的累贅了。

『你如何自承呢?』法官又溫和地問:『約翰陳先生。』

被告顯然相當的慌亂,無疑是從未經歷過法庭程序,因而手足無措。

『回答法官,』法警在旁提示。

被告欲言又止,望一眼他的辯護律師,後者點點頭,冷靜地說:『只回答:「有罪」或「無罪」,不必解釋。』

『無罪!』被告於是抬頭望向法官低聲回答,立即又低下了頭。

法官的臉上毫無表情:『檢察官,你可以進行起訴!』

檢察官起立向庭上淺淺一鞠躬,然後攜著起訴書離座到達壇前,開始誦讀他的起訴書:

『聯邦××州××郡地方法院檢察 官威廉班斯德,茲莊嚴提出起訴:被告人約翰陳,學生,原籍××,持有××護照,住××市五十六街一○一二八號。涉嫌於一九七一年二月六日上午十至十一時左右之間,持械連續強姦搶劫三十七街四○二五號公寓二○七室愛依達史密斯女士。查該涉嫌行為乃嚴重觸犯聯邦法律刑法與及本州法律。今經警方調查結束,各項人證物證均證明涉嫌被告約翰陳有構成持械威脅強姦搶劫之犯罪行為兩項。為保障人民安全與及執行法律起見,本檢察官特莊嚴鄭重提起公訴!』

被告垂首佇立,眼中熱淚盈眶,起訴書中的法律名詞他未必全聽得懂,但大意是知道的。

檢察官將起訴書呈遞給法官。後者取下老花眼鏡,換上另一副閱讀眼鏡,翻開起訴書及其附件:警方偵查報告及偵訊口供,很快地閱讀一遍──實則在庭前他已經研究過了幾次了。現在只是又一次再閱而已。

『很好!』法官簡單地說:『檢察官,本庭接受你的起訴!你可以開始進行交互訊問!』

『謝謝庭上!』

法官隨即又轉向陪審席:『交互訊問馬上就開始,我希望各位陪審員各秉公正無私的立場,專心聽取詳情,然後在本庭要求各位票決時作一公正嚴謹的決定,務求無私無袒,大公至平!各位已經宣誓,相信必能做到這一點!』

陪審員紛紛頷首,欣然準備傾聽。

『檢察官,你可以繼續,』法官說。隨即取下閱讀眼鏡,現在沒他的事了。他變成了另一個旁聽,可是他得坐鎮在法壇上作為尊嚴的法律的象徵。

檢察官移步向前:『庭上,諸允許我召喚第一位證人。』

『准許!』庭上回答。

『第一位證人愛依達史密斯女士!』檢察官轉向證人席呼喚:『請就位於證人臺!』

史密斯女士離座走上證人臺,她的確是身材健美;薄薄的緊身衣裳下,胸部雙乳隆起,似是要破裳而出,走動時一顫一動,分明未戴乳罩。一雙玉腿又長又結實,兩條玉臂也十分豐滿。頭上戴的是白色寬邊軟軟太陽草帽,眼睛戴著黑色大型圓形太陽眼鏡,鼻尖高聳,紅唇緊抿,麻栗色長髮披在肩頭及背後。

『唿──』後面的聽眾中響起了幾聲喝采的口哨。

『他媽的!難怪那小子!』

法官卻不能忍受這些無禮的噪音,他輕輕敲著法槌:『踫!踫!踫!』

庭中很快恢復肅靜和秩序。

書記官走下來,到達史密斯女士面前。

『你叫甚麼名字?』

『愛依達史密斯,』女郎回答。

『你預備宣誓你要說的都是真實嗎?』

『是的!』

『請將右手按在聖經上,舉起左手,』書記官道:『跟我唸。』

女郎放下白色手提包,依言按手在聖經上面──那是證人臺上桌面必備的一本沉甸甸的厚冊,她一句句跟著書記官 唸白:

『我鄭重宣誓,我所提供證詞全係真實,且為唯一的真實,除真實外更無虛詞,上帝如此幫助我!』

書記官回到座上做他的筆錄。速記記錄員早已開動了速記機,速記帶緩緩地轉動著,他的手指開始打字,卻一些聲音也沒有,他耳上套著耳機,看來倒像是個收報員。
 
被告此時獲准坐下,他仍然兩手掩臉。法庭的陌生情形給予他甚麼感覺,無人能想像,他此時心中想些甚麼,也無人得知。事實上,此時人人的注意力集中於那位性感的史密斯小姐身上。

『檢察官你可以開始!』法官在臺上冷靜地說。

『謝謝庭上!』

檢察官兩手插在黑色的法袍的腰身上,十分隆重地走到證人臺前。

『女士!你叫甚麼名字?』

『愛依達史密斯。』

『你結婚了嗎?』

『未婚。』

『史密斯小姐,你從事何種職業?』

『我是個大學生,唸影劇系,同時兼職半工為風麗時裝公司模特兒。』

『你住在哪兒?』

『本市三十七街四○二五號公寓二○七室。』

『史密斯小姐,』檢察官問:『你報警說今年二月六日上午有人侵入對你施予強暴及搶劫。』

『是的!』

『可以請你將詳細經過對庭上和陪審團說明嗎?』

『可以!』女郎落落大方,毫無羞澀:『今年一月六日星期六上午十點鐘左右,我正在浴室洗淋浴,打算洗完去時裝店上班。這天我沒課,打算多做兩個小時工。忽然有人按鈴,我從浴室出去開門,以為是我的女友米利來了,不料是個高大陌生的男人,頭上反戴著盛物紙袋,只露兩洞,持著手槍,說著外國口音的英語,威脅我......

『等一下!』檢察官打斷女郎的證詞:『史密斯小姐,你可以說明你知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

『我不知道他是誰!』女郎說。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 嗎?』

『從來沒有,』她搖搖頭:『我有生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個男人如何侵入 你的房間呢?』

『他用手槍指著我的胸口,一手推我進去,隨即反掩房門閂上門鎖,然後就命令我到床上去和叫我脫掉身上圍著的大浴巾。我不肯,我害怕得很,想喊救命,但是他警告我,一喊就開槍打死我。他命令我乖乖服從他,在不可抵抗的驚惶情形之下,我只有順從。然後他就用繩子將我困縛,之後他就對我實行強暴。』

『時間有多久呢?』

『大約一個小時,從十點鐘到十一點之間。』

『他強暴了若干次數?只一次嗎?』

『不!四次,一連四次。』

旁聽席上哄然大笑, 法官在臺上又敲打法槌:『踫!踫!踫!』

『然後呢?』檢察官又問。

『事後他威脅我不得聲張,他說他會殺死我,假如我報警的話。』

『他除了強暴之外還有其他傷害你身體的行為嗎?有搶掠的行為嗎?』

『其他傷害行為倒還沒有,不過他搜括了手袋和抽屜內的現款──大約有三百多元,然後才離去。』

『然後你就報警?』

『是的。』

『假如你再見到這個男子,你能夠指認得出來嗎?』

『能!』

『你能指出他是否在這法庭之中嗎?』

『能!』

『你能將他指出來給庭上和陪審團看嗎?』檢察官說:『他在哪兒?』

『在那邊坐著!』女郎指向被告身上:『就是這個人!』

『你確定就是他嗎?』

『確定!』

『很好!謝謝你!史密斯小姐!你可以退下!』檢察官說:『庭上,現在我希望請第二證人作證。』

『准許!』法官說。

『第二證人:市警隊長鮑爾斯上士請列證人席。』

市警隊長鮑爾斯是個老法庭了,他從容地移動過重的身軀步上證人臺,純熟地跟著書記官宣讀誓詞。

『鮑爾斯上士!』檢察官開始問證:『你曾經接獲第一證人史密斯小姐報警嗎?』

『是的!』

『是甚麼性質?』

『史密斯小姐報稱: 她被一個用盛物紙袋套在頭上的外國口音的男子侵入並施強暴。』

『她有將詳情報告 嗎?』

『有的,一如她剛才在作證時的說明。』

『你隨即展開偵查嗎?』

『是的。』

『偵查有甚麼結果嗎?』

『有的!』上士的神情略微顯出得意自滿:『經過一段艱辛的偵查,我們終於捕獲了嫌疑犯。』

『涉嫌的疑犯是誰?』

『約翰陳!』上士胖胖的手指著被告:『就是這一個青年人!』

『請告訴庭上你在何處捕獲疑兇,有甚麼偵查上的證據嗎?』

『疑兇在駕車再經過或者是再來臨史密斯小姐寓所之時,被我們埋伏的警探捕獲的!』

『埋伏?』

『是的,我們掌握了相當線索之後,就設下一些陷阱,引誘兇嫌來上鈎。』

『是甚麼樣的陷阱呢?』

『我們請電臺廣播說史密斯小姐因遇匪徒強暴,現已捕獲疑犯押在現場表演其犯罪經過,真正的嫌疑犯約翰陳忍不住好奇心,乃開車按時來臨或者路過來觀看表演。』

『你怎能知道他就是你們要等的人?』 

『從史密斯小姐的描述和從其他線索,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資料,約翰陳的出現,正符合資料。』

『約翰陳被捕以後,曾經讓被害人史密斯小姐指認確實嗎?』

『是的!』

『請問如何指認法?』

『我們相當慎重,』市警隊長有些自負地說:『直接指認是不公允的,故此我們特別將兇嫌雜在其他三名東方學生之中,由史密斯小姐去指認,她於是指認了出來約翰陳就是該人!』

『你認為她不會弄錯嗎?』

『她指認的和我們所得資料都能吻合。』

『於是你就結案移交本席提出公訴?』

『是的,因為這是持械威脅的強姦案件,與非持械性的不同,更非告訴乃論,故理應提出公訴,何況 還有搶劫部分!』

『謝謝你,鮑爾斯上士!』察官說:『你可以退下!』又轉向法官 :『庭上!本席尚需傳訊第三證人,就是被告兇嫌!』

『准許進行!』

『被告人約翰陳請列席證人臺作證!』書記官宣布。

被告臉色突變,慘白可怕,似乎不願起立。書記官又再催促,法警強押之下,被告才勉強起立,走了兩步,回頭望著他的辯護律師,喃喃地說了兩句不知甚麼。

辯護律師點點頭,起立向法官請求:『庭上,被告請求清庭!』

旁聽席上群眾大嘩, 亂成一片。

『他媽的!敢做不敢叫人看!』

『害甚麼臊? 狗娘養的!』

『踫!踫……』法官頻頻敲槌使人群安靜下來。

『抗議!』史密斯小姐的律師忽然起立高叫,他一直靜默地坐在那女郎身邊,並未開言,故此並未為人注意。

『抗議無效!』法官裁定:『貝文先生!這一庭是公訴庭,並非自訴庭,自訴原告律師無權抗議,若有抗議,應由檢察起訴官提出。』

『本席亦提出抗議!』檢察官起立:『庭上!此案關繫公眾安全,群眾有權旁聽,而非僅牽涉個人之家庭事件,不宜清庭!』

『接受抗議!』法官說:『被告辯護律師之請求不准!』 

無可奈何,被告望了律師一 眼,只好低著頭走上證人臺。

書記官又走下來面向證人:『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約翰陳。』被告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預備宣誓你要說的都是真實嗎?』

『是的!』

『請將右手按在聖經上,舉起左手,跟我唸誓詞!』

被告茫然地遵從,近視眼鏡後面好像看不到他的眼睛,因為玻璃反射著日光燈的光線。

『我約翰陳鄭重宣誓!』書記官教唸。

『我約翰陳鄭重宣誓!』被告含含糊糊地跟著。

『我所提供證詞全係真實。』

『我所提供證詞全係真實。』

『且為唯一的真實,除真實外,更無虛詞。』

『且為唯一真實,』約翰陳唸:『除真實外,更無虛詞。』

『上帝幫助我。』

『上帝──』那東方學生的嘴顫動著,眼中溢出眼淚:『噢!上帝!幫助我!』

書記官又回到他的座位,速記員不住地望過來,約翰陳低下頭。

『檢察官,你可以進行問證,』法官說:『被告已經合法宣誓了!被告人約翰陳先生,請控制你自己!』

約翰陳連忙用手擦去眼淚,不敢抬頭。

檢察官踱步上前,好好打量了被告幾秒鐘,然後提出訊問。現在全場肅靜屏息以待,所有的眼睛都望向被告人,連那些媚眼兒也暫時忘了偷看英俊高大的年輕法警了。

『你甚麼名字?』檢察官在那邊發問。

『我叫約翰陳,』被告說:『你們要問多少次呢?』

『對不起!這是法定的訊問程序!』檢察官說:『陳先生,你住甚麼地址?』

『我住本市五十六街 一○三八號。』

『你從事甚麼職業?』

『沒有職業,我是個大學生。』

『哪一家大學?甚麼學系?幾年級?』

『州立大學,醫科, 四年級。』

『你是合法移民嗎?』

『不是!只是留學生。』

『你是公費留學生抑或自費生?』

『抗議!』被告的辯護律師起立:『庭上!訊問越出範圍!』

『抗議無效!』法官說:『檢察官有權質問此點。』

『你如何籌謀學費和供給你自己生活?』檢察官說:『一般而言,醫科學生除非有獎學金,是很難抽出時間來半工讀自給的。』

『我的父母供給我。』

『你的家庭富有嗎?』

『不!』

『他們在何處?』

『在香港。』

『從事甚麼職業?』

『抗議!』律師再度起立:『詢問越範圍!』

『抗議無效!』法官裁定:『本庭同意多了解被告人之家庭背景。』

『我父親是個英文教師。』

『在香港,一個英文教師能賺多少錢月薪?』

『大約一、二千元港幣。』

『你有兄弟姊妹嗎?』

『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個姊姊。』

『都由你父親撫養供給嗎?』

『是的。』

『然則你能得到父親的津貼不會很多?』

『不多。』

『你剛才說父母供給。』

『我父親努力盡量供給我多少。』

『你不足之數如何湊出呢?你有做工嗎?』

『沒有!但是我有獎學金。』

『是多少錢一年?』

『四千元。』 

檢察官默然,來回踱步沉思有頃,然後折回來恢復審問:

『陳先生,根據警方的偵查和被害人史密斯小姐的指認,你涉嫌於本年二月六日上午十至十一時之間,持械威脅強姦她及搶劫她,你有犯了這兩件罪行嗎?』

『沒有!我絕對沒有做這樣的事!』被告顯得非常激動:『法官大人,你必須相信我,我絕對沒有做這樣的事!天啊!怎麼才能使你們相信?』

『你說你沒有做,你能提出不在現場的反證嗎?』

被告情緒仍然激動,好像有困難,嘴唇顫動卻沒有聲音,只聽見他說:『我…………

被告律師起立施援:『庭上!我的委托人英文能力不足以應付法庭詢問,請準予採用職業翻譯!』

『反對!』檢察官立刻反駁:『庭上,辯方是醫科大學四年學生,英文能力已在一般美國人水準之上!』

『所請不准!』法官對被告的律師說:『倫特先生!你的委托人只是情緒過於激動,叫他冷靜一 點。』

『陳先生!』檢察官重新再問:『讓我們用另一種方式來問,或者你會覺得容易回答一些。二月六日 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之間,你在甚麼地方?』

『我在……在我的寓所。』

『你那時在做些甚麼事?』

『我想我是在睡覺。』

『睡覺?睡到那麼遲嗎?』

『那是……那是周末呀!沒有課,我上一夜看書又看晚了,星期六我總睡懶覺的。』

『有人能證明你那時確在睡覺嗎?』

『呃!』被告望一眼他的律師:『有,有的!』

『是甚麼人?』

『是……是我的堂姊麗迪雅。』

『她能出庭為你作證嗎?』

『我想能夠。』

被告的律師起立:『庭上,被告的堂姊麗迪雅陳小姐已被邀到庭,隨時可以出席作證。』

法官點點頭。檢察官說道:『很好!為了先澄清這一點,我們暫時懸止對被告人的詢問,請麗迪雅陳小姐出席先行作證!』又轉向倫特律師:『我想我的朋友倫特大律師必然同意?』

『非常同意!』倫特律師說。

『麗迪雅陳小姐請就證人臺作證!』書記官說。

一位東方女郎從前排走上證人臺, 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羞怯女子,服裝雖時髦,態度卻依然十分保守。

書記官循例幫助她宣誓過後,檢察 官問她:『麗迪雅陳小姐,請問你跟被告是甚麼關繫?』

『他是我的堂弟!』 陳小姐緊張地說:『我可以證明他在那天……

『慢一點!』檢察官說:『我等一下會給你機會來作證這一項。現在先一一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否和約翰陳──你的堂弟住在一起?』

『噢!是的!』

『你和堂弟共同住在五十六街一○三八號公寓?』

『是的。』

『二月六日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之間,你在何處?』

『我在家,』麗迪雅說:『那天是周末,我們都在家。』

『你的堂弟約翰在該段時間內在何處?』

『他也在家中。』

『在家中哪堙H做甚麼事?』

『他在房間睡覺。』

『你看見他嗎?』

『噢!』麗迪雅有些遲疑,頓了一頓:『噢!是的,我看見他。』

『睡在臥室媔隉H』

『是──是的。』

『他睡覺不關房門的嗎?』檢察官問:『你怎麼能看見他在房中睡覺?』

聽眾都笑了起來,法官又敲法槌。

麗迪雅給窘住了,一下無法作答,只有期期艾艾地說:『他是……他是在房內睡懶覺的……他經常如此……我確定他是……

『麗迪雅小姐!』檢察官諷刺地說:『你不覺得有些不合理嗎?你看見他?確定他在房中睡覺?』

『可是,先生!』麗迪雅力圖掙扎:『我……

『你要是真看見他在房中睡覺,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沒關門。──這一點可能性很小,尤其是東方人重視男女有別,一個男人會如此無禮敞開著臥室的門,讓他的堂姊看見他在房中睡覺的情形嗎?西方習慣重視私人秘密,亦無可能敞開臥房房門給堂姊看見之理!第二種可能是你跟堂弟同睡在一個房間內!』

聽眾席爆發了哄堂大笑,法官又敲法槌。

『嚴重抗議!』被告的律師起立:『庭上!我們飽學的朋友出言不遜,有侮辱證人之嫌!抗議!』

法官點點頭:『接受抗議!檢察官先生,請注意你的詞令!』

『對不起!』檢察官連忙說:『庭上!我謹向麗迪雅小姐致歉,剛才失言。』

陳小姐已經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幾乎眼淚都掉下來了,聽他道了歉,神色才漸漸復原。

『我收回剛才的失言,』檢察官說:『但是我仍要提出一個問題。麗迪雅小姐,你們住所的公寓有幾間屋子?我是說,幾個臥室?』

『一──』陳小姐一出口,連忙打住。

『幾間?請回答!』

『一間臥室,但是有客廳……

『這點相信是實情!』檢察官說:『謝謝史密斯小姐的律師為我們偵查出來這些資料。我且問你,你們堂姊弟如何同住法?一個睡臥室,一個睡客廳嗎?』

『是……是的!』陳小姐十分尷尬。

『公寓管理人提供的資料卻說約翰陳隻是單獨居住!』

『我……』證人著急地: 『我有時去看他,太晚了就住下,睡在客廳的沙發。』

『堂弟是個男子單身漢,睡在臥室床上,叫堂姊一個女子睡在客廳沙發,而他卻打開房門睡覺?我認為這不大合理!』

『可是……』陳小姐說:『我們是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的……用不著甚麼避忌。』

『你的證詞不很合邏輯!』檢察官說:『我不能遽然說你是偽證,但是你的確無法令人置信!不必再多問了!謝謝你,麗迪雅陳小姐!』

倫特律師起立:『庭上,我的飽學朋友檢察官忽略了一點:香港人口過多,人們習慣擠居在狹小的房舍之中,不甚避忌。陳氏姊弟來自香港,又是自小在一起長大,陳小姐所說的實情就是實情,是我們這富有的國家人民所不得不得瞭解的!』

『謝謝你!倫特先生,為我們解釋這一點。』檢察官說:『不過你的邏輯卻尚待研究!現在,我認為無需再麻煩陳小姐。她的證詞的可信性及邏輯都太難確定,無法幫助約翰陳建立不在現場的反證!』

『庭上!』倫特律師起立:『我飽學的朋友檢察官貿然將結論暗示給陪審團!我強烈反對!』    

『接受抗議!』法官說:『檢察官,請注意你的詞令,不得有任何太早的結論及暗示!』

『是,庭上!』檢察會說:『對不起!』又問:『庭上,可否讓我繼續訊問被告?』

『可以!』

陳小姐受了挫折,似是自覺臉上無光,低著頭走下證人臺回到座位,用手絹掩臉。被告約翰陳木然地望了他堂姊一眼,在法警催促之下再度登上證臺。

『陳先生!』檢察官又來到他面前:『你還有其他的不在場反證證人沒有?』

『沒有了!』約翰搖搖頭:『我沒出去,沒有其他人看見我。』

『周末你一直都沒出去嗎?』

『沒有。』

『為甚麼?你周末也不出去玩嗎?』

『抗議!』倫特律師說:『詢問越範圍!』

『接受抗議!』法官說:『檢察官,修正你的問題!』

『是的!』檢察官 說:『我撒銷剛才一問,但我要問另一問題:陳先生,你在二月六日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之間有無外出及到達三十七街四○二五號?』

『沒有!我那時還在床上睡覺。』

『但是你提不出證明,有效的人證。』

『反對!』倫特律師起立:『庭上,我的當事人當時自己睡在自己臥室之中,根據我友檢察官的邏輯,既是房門理應關上,既是連堂姊麗迪雅也不應能目擊,更有任何其他人可見可證?我的委托人是個未婚青年,又無妻室共室可以作證,他當時又不能預知會有涉訟,從何而得安排證人?』

『檢察官可以接受倫特律師的反對。』法官說。

受了這一陣挫折,檢察官抿著嘴唇,來回踱幾步,纔繼續發問:

『陳先生,你有無持械威脅強姦及搶劫史密斯小姐?』

『絕對沒有!』

『你為甚麼在三月八日開車駛往或經過三十七街史密斯小姐寓所附近而在彼處被捕?』

『我只是偶然路過。』

『很好!你那時打算開車往何處?』

『去大學。』

『州立大學嗎?』

『是的。』

『你住五十六街,開車往大學,理應駛向六十二街轉出郊外,而你卻捨之而回頭開向市內,進入三十七街?』

被告一時為之語塞,終於說:『我想先進市區買些雜物才去大學。』

『三十七街四千號街位離開進入市區的幹線馬路很近嗎?』

『不!有四十個街位。』

『那麼你去的地方和你的目的地根本完全是背道,你有必經該處的需要嗎?』檢察官說:『何況三十 七街是 一條狹小的街道公寓區?』

『我............』被告口吃而緊張:『我的確是無意地經過該處想賣掉我的舊汽車。』

『多麽巧妙的巧合!』檢察官冷笑道:『我猜斷你是聽到了廣播說將在那一個時間中押使疑犯作現場表演, 你忍不住好奇心,到現場去觀察!』

『我的朋友!』倫特律師說:『具有那種好奇的人並不只是我的委托人一人,你不可能用這一點來加嫌於他身上,何況你也不能證明他是好奇。』

『很不幸!』檢察官冷笑:『我的飽學的朋友倫特律師!根據警方埋伏的探員的報告,你的委托人是唯一具有那麼強烈的好奇心而前往觀察的唯一訪客!他停車在公寓面前數次,下車企圖進入公寓……』

『有哪一個嫌犯會這樣愚蠢,自投羅網嗎?』倫特律師反駁。

『事不關己,有誰有那麼強烈的興趣嗎?』檢察官冷笑:『他說他只是路過,會路過到人家的公寓上面去?』

『他是去賣他的汽車,這是他當時唯一的興趣。有人打電話叫他送車去給看看。』

『那麼巧買主就在這公寓內?那麼巧的時間?』

『世上同一時間發生的事情多得很!』

『強辯!』檢察官說:『你讓我再問陳先生。你說你是去賣車,有人打電話給你叫你送車前去?』

『是的。』

『是甚麼人?』

『不知道。』

『男或女?』

『男人。』

『是甚麼姓名?』

『他沒說。』

『甚麼電話號碼?』

『不知道!』

『你沒問?』

『沒有,』約翰陳 說:『他只叫我將車開到該處他會來看。』

『你剛剛還說你是無意經過該處。』

『我的確是無意,』約翰說:『我本來不想去的,只是因為需錢用,才想順便去看看也好,反正也不抱甚麼希望成交,車子太舊!』

『你連問也不問人家的姓,也不問人家的電話號碼,就貿貿然去赴約?你想這合邏輯嗎?』

『他告訴我到達在四○二五號門口。』被告說:『所以我沒多問。』

『所以你就進入四○二五號?』

『不是的,我沒進去。』

『你也沒問一聲他住的是哪一號房?』

『沒有,我沒想到那是一座公寓,』約翰說:『我以為是私人住宅。』

『他約定你幾點鐘見面呢?』

『沒說明。』

『而你偏巧在這一天下午兩點闖進去!』

『不是的!我沒進去,光是在外面望望。』

『看來陳先生冒失得真可以!』檢察官譏諷道:『不知姓名,不知電話號碼,不知住室號數,就送車上門去赴約!』

倫特律師起立:『庭上!我友檢察官在這樣年輕之時,恐怕也有過同樣冒失的經歷罷?要知道被告隻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人!』

檢察官班斯德微微一笑:『我的飽學朋友!冒失人人皆有,但是這樣的冒失是不可能的,只徒然令人推斷那是他無法交出人證的一種遁詞,實際上可能根本並無其人!』

『班斯德先生…… 

『對不起,我尚未問完!』檢察官說:『陳先生!我還要問你:你既說有人叫你去,你見到那個人沒有呢?』

『沒見到。』

『很好!』檢察官又問:『還有,那人──我們姑且信之有此人焉──怎麼知道你有車出售?你在報上刊登了廣告嗎?』

『沒有,不過他一定是看見我貼在車子後窗上的出售紙條,附有我的電話號碼。』

『那人住在三十七街四千號街位,和你相去甚遠,居然會看到你的隨車廣告?』

『我有時出去兜兜風,可能他在甚麼地方見到我。』

『你剛才還說你不大外出!』

『也可能在我上學放學的路上看到呀!』

『陳先生!我們已經調查過,該座公寓沒有別人上州立大學,唯一的就是史密斯小姐,總不會是她打電話給你吧?』

『不是!是一個男子聲音。』

『神秘的男子!』檢查官冷笑:『真是神秘!陳先生,或者我可以努力去相信你的故事,但是你提不出這個人證,這可能是唯一最佳的洗脫機會,但是你無法自圓其說!』

『班斯德先生!』倫特律師起立:『謊話往往比真話圓滿!』

檢察官不予理會,繼續進逼地問下去:

『陳先生!我且問你,你開始之時說你有獎學金,後來又說要賣車換錢用,我對於你的收支情形頗感迷惑,你可否說明確一點?』

倫特律師又起立:『抗議,詢問越範圍!』

『抗議無效!』法官 說。

『或者這樣容易一 點,』班斯德檢察官說:『你付多少錢房租?』

『一百五十元。』

『每月伙食預算是多 少?』

『大約一百元。』

『每期學費?』

『三千多元。』

『這樣已經超過了你的四千元獎學金!』檢察官說:『你如何彌補?』

『我父親津貼我,有時我也做些零工。』

『津貼你多少?』

『不一定。』

『還有一個問題:你每月汽油消耗多少錢?』班斯德說:『照你的說法,你不太外出,理應所費無幾了?』

『是的。』

檢察官走去從史密斯小姐的律師貝文手上拿過一份資料,說道:『你有一張貝殼公司的信用卡是吧?』

『是的,』被告有些不安。

『貝殼公司的會計記錄,顯示你掛帳的數字卻不很低,每月總在七十五元以上,這樣的數字,足夠時常開往拉斯維加玩玩了!』

『抗議!』倫特律師又叫:『個人的收支與本案有何關繫?』

『有何關繫?』檢察官冷笑:『我友!收支情形可以反映生活形態!別忘了本案尚有「搶劫」部份!』

『抗議無效!』法官說:『班斯德先生,繼續!』

『陳先生!』檢察官又問:『我無須多問你的收支如何平衡了,只是我尚盼知道,你有幾輛汽車?』

聽眾有驚訝的低語,因為不太吵,法官也未敲槌。

『兩部,』被告低聲回答。

『是甚麼牌子?甚麼年份?』

被告沒回答。

『我可以代你回答,』檢察官說:『你的一部車是雷鳥,藍色的一九七○,原價七千五百元,一年新,貶值也還可估價五千餘元,車牌是GK0437。另一部車是雪佛蘭,一九 六九年份,付款時是二千四百元,車牌GHT216。陳先生,這資料有沒錯誤?』

被告無法作答,只有低下頭,聽眾傳過一片驚疑的交談。

『兩部車!兩部名貴汽車!』

法官輕輕敲槌,人們回復靜默。 

『庭上!』倫特律師起立:『我不同意這些個人的財務問題與本案有何關連!透支享受是美國人一般性的生活形態!被告既在美國多年,自然受到影響,入鄉隨俗。』

『庭上!』檢察官立刻搶言:『當然與本案有關,尤其是這些情形尚有旁及的枝節!』

『是甚麼枝節?』倫特律師問:『倒想恭聽!』

檢察官翻開責料閱讀一下,說: 『今年一月二十七日,被告在拉斯維加賭城酗酒駕車被捕,藍色雷鳥牌一九七○,車牌GK0437,駕駛執照使用人是約翰陳,你能否認這個紀錄嗎?陳先生。』

被告默然無語。

『還有,一九七○年 七月十四日本市郊區新月道七○八六號唐納氏老太太被匪徒搶劫現款八百餘元及金飾,劫匪頭戴購物用牛皮紙袋,只露兩眼,手持手槍,英語有顯著的東方口音。匪徒逸去後,鄰居有人目睹一輛藍色雷鳥豪華汽車在該處門外停放及離去。證人唐納氏老太太及目睹汽車之鄰居羅撥士先生均已應邀到庭,隨時可以作證!』

這兩段話對於被告方面無異是投下了兩顆炸彈,被告只是俯首無言,兩手掩面,也不知是否在哭泣。而聽眾中的騷動激動也到了極點,法官頻頻敲法槌也未能使群眾立即冷靜下來。

『旁聽者群眾若不迅速恢復秩序,』法官警告地說:『本庭將宣布暫時休庭!』

秩序恢復以後,班斯德檢察官請求:『庭上,請求傳第四證人唐納氏太太列席作證!』

『准許!』

又老又龍鍾的痴胖唐納氏太太在法警的幫助之下步上證人臺,宣誓以後,接受問詢。

『唐納氏太太!』檢察官問:『去年七月十四日你曾報案說在寓所被匪徒登門搶劫?』

『有的!』

『你將當時的情形回憶一下!』

『我正在客廳看彩色電視節目,』老太太氣喘不住:『就有人來按門鈴,我去開門,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頭上反戴著盛物用的牛皮紙袋,開了兩個洞做眼睛,看不見他面貌,他舉槍指著我,推我進去以後將我縛在椅上,然後搜劫一空我的現款和金飾!』

『你損失多少?』

『八百多元現款和價值三千多元的首飾!』

『你記得那人的大概形狀嗎?』

『他大約有六尺左右高大,看不見面貌,他穿著薄風衣,我太驚慌,記不起它是甚麼顏色的 了!』

『你記得你說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嗎?』

『是的!是很奇怪的外國人口音!』老太太說:『好像是東方人的口音。』

『你已經在這堮Э奶F半天了,』檢察官說:『你聽著被告的口音可像是行劫你的人的口音?』

『這……這個……』老太太猶豫地說:『我……我可不敢確定……我記不了那麼清楚……我不敢亂說,以免冤枉了甚麼人!』

『你記得那劫匪行劫時戴的是甚麼手套?』

『好像是黑色的皮手套。』

檢察官從公文提包中取出一包東西,呈上法官面前:『庭上,物證第一件。』

拆開包裹,是一雙黑色皮手套!

 『你認認看!像不像 是這一雙?』檢察官對老太太說:『仔細認認看!』

老太太戴上老花眼鏡,細心地反覆驗看了半天,說道:『顏色是──很像的!但是……

『謝謝你!唐納氏太 太!你可以退下了!』檢察官又轉向法官說:『庭上,在我詢問第五證人之前,我希望再傅第一證人史密斯小姐!』

『准許!』

史密斯小姐又上證人臺了,依然引得數百雙眼睛跟著亂轉。

『史密斯小姐,』檢 察官問:『你瞧著道雙黑皮手套可覺熟悉?』

『是的!我一看就認得出,』史密斯小姐說:『和侵犯我的那個匪徒所戴的完全一樣!』

『謝謝!』檢察官說,隨即又走向史密斯小姐的律師:『貝文先生,請給我物證第二及第三件!』

這是一包相當大的包裹,檢察官首先從這包中取出一件輕便的東西,敏捷地一抖,原來是一隻中型的購物紙袋,褐黃色牛皮紙做的,上面印有一個巨大的『S』字母,那是一家大超極市場店名的縮寫。

『史密斯小姐,你認得這個紙袋嗎?』

『認得,是超級市場泗夫威的購物紙袋。正是那天匪徒用來戴在頭上遮臉的那一號大小。』

『也是有「S」字的紙袋嗎?』

『不錯!』史密斯小姐說:『不過他倒戴著的那個紙袋開了兩個眼洞,這一個沒有洞。』

『很好!』檢察官說:『你知道這一個紙袋何處來的嗎?』

『不知道。』

『這是警探捕獲被告之時,在他的汽車內搜出來的。』檢察官說:『一個空紙袋,連同那雙作為物證第一件的黑色皮手套,都是在他車中搜出來的。』

『啊!』旁聽群眾低聲表示著興奮驚異。

檢察官將物證第二件呈上給法官,書記官接過登記留下。

現在檢察官又從大包中抽出一件東西,用藍色塑膠袋裝著的,他不立時將它抖開來,卻問:

『史密斯小姐,你能記得強暴者穿甚麼顏色的衣服嗎?』

『這倒記得,』女郎說:『好像是米褐色的風衣或者是短大衣,後面開叉的。』

『很好!』檢察官霍然地從膠袋中抽出來,赫然是一件米褐色的短大衣!

『讓我們看看它後面是否開叉!』他翻過來一抖,果然是開叉的。

『我的天!』旁聽席上嗡嗡低嘆。

『這一件:物證第三號;』檢察官說:『是警探在被告寓所房中尋到的。』

『嚴重抗議!』被告的律師怒不可遏地大叫:『庭上!我嚴重抗議!這些所謂物證:一個購物紙袋──是大公司超級市場的,誰家不會存有一兩隻?至於手套與大衣,世上難道只有陳某人才有這種普通的手套大衣?控方意圖用這些不確切的證物來證明我的委托人犯了所指罪行! 未免太牽強罷?』

檢察官立刻反唇相譏:『不錯,這些物件可能許多人都有。但是,我飽學的朋友!你倒解釋一下:這兒是最炎熱的南方,你看見過誰戴用黑皮手套?誰會將黑皮手套留在車上?證人能記得大衣的特徵,而大衣又在嫌疑犯家中發現,資料完全吻合!這也算是們然巧合嗎?紙袋與手套都在車中,的確也巧得很呢!怎麼別人就沒有?』

『別忘了車 上搜出的紙袋並無開了兩個眼洞,』倫特律師說。

『兩個眼洞並不需要請藝術家預先施手術的罷?』檢察官說:『史密斯小姐,請告訴我的飽學朋友,當時強暴者頭戴的紙袋眼洞給你的印像如何?是否開得很整齊?』

『不!』史密斯小姐說:『看來是隨 意撕成的。』

『你可能看見強暴者的眼睛?』

『看得見!』

『是甚麼顏色?』

『黑色的, 是東方人的杏形眼睛,』 史密斯小姐說:『這一點我很確定!』

『為甚麼?』

『因為我非常努力去記住他的各種細微特點,以便指認!我一輩子也忘記不了他的眼睛的!那麼難看,那麼兇惡, 那麼淫邪!』

『這是否幫助了你在警署指認呢?』

『當然!』 史密斯小姐:『我認看了幾個東方男子,一眼就找出來那雙淫惡眼晴的主人!』

檢察官問:『你能再指認一次嗎?稍早之時你曾在本庭指認過一次,為了求確證,我希望你再指認一次!你現在看見那雙眼睛在本庭之中嗎?』

『我看見!』史密斯小姐說。

『在哪兒?』

史密斯小姐憤怒地叫喊,指著被告: 『就是他!就是這個傢伙!』

『慢著!』 檢察官說:『旁聽席上也有不少東方人,你確定就是這個被告人嗎?』

『就是他! 沒有別人!他化了灰我也認得出的!』

『謝謝你! 史密斯小姐!你可以退下休息。』

『你看!』 檢察官又說:『事情已經非常明顯,被告約翰陳先生顯然是曾經持械強暴及搶劫史密斯小姐,也曾搶劫過在她之前的另一位證人唐納氏老太太,這是他無可強辯的!庭上!這就是我的結論!我的詢問已經完畢,我請求陪審員秉公決定!』

檢查官簡簡單單地就作了這結論,向法官鞠躬,退下就位。

此時旁聽席上一片議論紛紛,人人興奮。另一些旁聽者卻是焦急萬分,那就是那些東方學生和親友們。

『情形不大妙呢!』

『恐怕是輸定了!』

『倫特律師真是飯桶!』

『也不能怪他,他已經盡了力!』也有人說:『檢察官實在太厲害!』

『恐怕得另外請好一點的律師罷?』

『都差不多的!』

法官又使用他的法槌:『踫!踫    』群眾靜下來了以後,他宣 佈:

『現在已是午餐時間,本庭暫時休息,下午兩點半繼續開庭!』

說罷他就起身,法警又呼口令:

『法庭秩序!請起立!』

人人起立,法官退出以後,庭上就像是散了戲一般,紛作鳥獸散,一片嘈雜。被告仍由法警陪同著坐在那堙A一大群東方學生跑上去包圍著他,七嘴八舌地慰問:

『不要慌! 還未到絕望之時!』

『不要擔心!下午才是正戲呢!』

『還有希望洗清的,別擔心罷!』

倫特律師也說:『陳先生,你請安心,我們還有很大獲勝希望的!他們那些所謂證據都是不夠確鑿的,我們還可以反攻!午餐時間我再和你談談!』又向那些東方學生:『你們都準備好了沒有呢?』

『早準備好了!』大家說。

『很好!下午用得著你們了。』律師說道:『好了,現在大家都去吃點午餐,補充一下,好好打下午這場戰罷!』

兩個半小時的午餐休息瞬息般地馳過,轟動一時的『學生強姦搶劫案』繼續開庭。下午旁聽者更多,還不到一點鐘就擠得滿滿的,電臺的廣播帶來很多新聽眾。大家都已知道在上午的過程中,辯方給殺得片甲不留,看來他是插翅難逃的了,倒要看看下午辯方的律師有何法寶辯論?看他如何在絕對劣勢之下掙扎?

略進飲食以後,被告顯得精神較好,也較為鎮定了一些,只是仍然抱頭掩臉。 

群眾越來越多,守門的法警已無法關上大門,後面遲來者又硬要闖入,引起與法警的一陣爭執,院方不得不臨時補充四名法警來助陣,仍然鎮壓不了,外面依然吵鬧不休。

『法庭秩序,請起立!』

法警一聲口令!全體肅靜起立,看著法官步上法壇就座。

『公訴程序 已於上午結束,現在繼續本案的答辯部分。被告的律師倫特先生,你可以開始!』

『謝謝庭上!』倫特律師起立鞠躬: 『庭上,請允許我開始傳喚證人!』

『准許!』

『謝謝庭上。現在我想先傳證人約翰陳。』

書記官又走 下來幫助約翰陳宣誓,因為是更換了審問者之故,必須重新再發誓才可作證。

『約翰陳先生,』倫特律師開始發問:『你被控於二月六日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之間強姦及搶劫史密斯小姐,你有否犯了這項罪行?』

『絕對沒有,』被告回答。

『那麼在該段時間之中你在何處?做甚麼事?』

『我在自己寓所睡覺。』

『有人證嗎?』

『有的!我堂姊麗迪雅,她那天也住在我處。』

『麗迪雅睡在何處?』

『她睡在客廳。』

『怎麼你是男子,不讓床給堂姊睡反而叫她睡客廳呢?』

『因為我臥室太亂,你知道,單身男孩的臥室,又髒又亂,牆上又掛滿了裸女照片,到處是髒衣臭襪子,我不敢叫堂姊進去。』

聽眾傳過一 陣低笑。

『客廳的沙發是兩用的可摺床鋪,只要加一床毯子就可以用了,又比臥室乾淨得多,堂姊向來留宿都是睡在客廳的。』

『你有沒有關門睡呢?』

『有的。』

『你的套房是怎樣一個設計?』律師問:『一進了門,是先見客廳呢?還是先見臥室?』

『先見客 廳。』

『換言之, 你的客廳是在外一進,臥室是裡面一間?』

『是的。』

『假如有人 從臥室裡面走出來要外出,必須經過客廳嗎?』

『是的。』

『很好!』 倫特律師說:『庭上,請準我傳證人麗迪雅陳小姐。』

『准許!』

麗迪雅步上證人臺,由書記官領誓以 後,倫特律師就問:

『陳小姐, 你經常去看你堂弟約翰 嗎?』

『是的!』 陳小姐說:『幾乎每一個周五晚上我都去的,因為我在此不認識甚麼人,也沒有其他親人,沒地方可去。』 

『你住在哪兒呢?』

『住在大學女生宿舍。』

『為甚麼你不回宿舍去睡呢?』

『星期五晚上的女生宿舍嗎?』陳小姐十分難為情地說:『我是個東方人,不習慣那種情形。』

『是甚麼情形呢?』

麗迪雅欲言還休,滿臉飛紅。

『不要緊,直說好了!』律師說: 『這兒是法庭!』

『女生大都有男朋友來宿舍留宿,這是周五周六的常情,我很感到不便!』陳小姐含羞地說:『加以我又沒地方可去,所以總是躲到約翰住處去的,直到周一才由他開車送我回校。』

聽眾紛紛吃吃竊笑。

『都是睡在客廳沙發上?』

『是的,我不想佔據堂弟的臥室。』

『你睡在客廳,假如堂弟從房內出來,你能看得見嗎?』

『能。』

『他若外出,必須經過客廳嗎?』

『大門開在客廳上。』

『你不會睡熟了不知道嗎?』

『我起得很早,八九點就起來了。』

『你堂弟呢?他也起得早嗎?』

『他總是愛睡懶覺,像許多男孩一 樣,愛睡得很,不到中午十二點他總不起床的。我做好了飯喊都喊他不起來呢!』

『那天上午十至十一點之間,你有看見他起來外出嗎?』

『沒有,他仍在房內睡懶覺。』

『你沒看見他經過客廳外出?』

『沒有。』

『直到何時你才看見他呢?』

『大約十二點半或者是一點鐘。』

『你怎麼看見他的呢?』

『我去敲門喊他起床吃飯,』麗迪雅說:『才看見他開門出來。』

『很好!謝謝你,麗迪雅陳小姐!』倫特律師說:『你可以退下,這一點已經澄清了!』

『慢著!』 檢察官跳起來:『庭上! 我要問一問!』

法官點點頭。

『麗迪雅陳小姐,』檢察官咄咄逼人地說:『你可知道偽證是一件嚴重的犯罪行為嗎?』

麗迪雅未及回答,倫特律師搶著頂回:『我的朋友!難道你敢如此冒昧指出證人是偽證嗎?若然,你必須提出反證!』 

檢察官冷笑一聲:『我當然可以提出反證!請庭上準許傳證人──公寓管理人來證明約翰陳只是獨居,未曾看見麗迪雅陳來留宿!』

『且慢!』 倫特律師反擊:『庭上! 此一證人並無效用。』

『為何無效?』

『很簡單,』倫特律師說:『公寓管理人管理數十個單位,除非他已經為了某種原因而日夜二十四小時窺看,他如何能確知那一個套房有無訪客呢?』

檢察官雖然厲害,一時也為之語塞。

倫特律師繼續說:『窺人隱私也是一宗罪行,假若管理人願意作證,我倒要請教,他是不是二十四小時都窺伺約翰陳的套房,套房上可有秘洞隱鏡可茲窺看的?』

檢察官無可奈何地說:『很好!我友!算你善辯!我放棄傳訊證人公寓管理人!但是,麗迪雅小姐假若無法證明她確在該處住宿;及證明她那天直至中午仍在彼處,則她的證詞殊難站得確穩!』

『至少你不能遽然指責她是偽證!』

『我可以如此存疑,並且請求調查。』

法官說:『班斯德先生,你只可以存疑,不可以隨便指責證人偽證,法律講究證據。』

『是!庭上!』檢察官說:『但是證人陳小姐必須證明她當時確實在約翰陳的客廳才行。』

『反對!』倫特律師說:『陳小姐已經宣誓,其證詞必須被採信,無須再提旁證!』

『我仍有權要求她澄清!』

『班斯德先生可以繼續詢問證人,』法官說:『但僅限於詢問,不得指控證人。』

『是!庭上!』檢察官說:『陳小姐!我只有再問一句:你完全沒有人證可以證明你當時確在你堂弟寓所?』

麗迪雅搖搖頭:『沒有。』

『不必再多問了!』檢察官微笑著說:『謝謝你!陳小姐。』

聽眾中又傳過一陣低語討論,大家都給這些辯論弄得緊張而又迷惑,不知誰是誰非。最緊張的還是那些東方同學。

倫特律師翻開卷宗看看,大約有好幾分鐘的靜默。群眾漸漸都靜下來,緊張地期待著。

終於,倫特律師開言道:『庭上,請准傳證人警探鮑爾斯上士。』

警探上士宣誓如儀後,倫特律師問他:『鮑爾斯上士,是你逮捕約翰陳的?』

『是的。』

『請問你根據甚麼可疑來逮捕他?』

『根據各被害人所報稱的資料合並,經專家研究過繪出可能圖形與特徵,我們發現被告與之相符,才實施逮捕。』

『你在上午作證時說你們設下陷阱引疑犯來自投。』

『是的。』

『我上午也駁斥過你,我仍然要再說一次,你認為疑犯會那麼笨來自投羅網嗎?』

『根據犯罪心理學來說,疑犯往往是會再回到現場附近逡巡的。』

『這是百分之百的嗎?』

『不敢說百分之百,但大多如是。』

『所以你就逮捕了路過的約翰陳?』

『他不是路過,』上士說:『他是在該處來回轉圈子。我們發現他頻頻窺視四○二五號公寓,而他所駕的藍色雷鳥車又符合資料,他的身材也符合,我們才去截留他。』

『你們在他車上搜出了甚麼?』

『一雙黑皮手套,一隻紙袋,還有一本小日記本子,記著許多電話號碼與地址。』

『有沒搜出手槍呢?』倫特律師問。

『沒有搜出任何手槍,』上士搖搖頭。

『後來你們也到他寓所去搜查過了?』

『有的。』

『在他寓所有無發現手槍呢?』

『沒有。』

倫特律師微微一笑:『犯案的疑犯據報是用手槍威脅事主的!你們沒搜著手槍,怎能指控約翰陳是疑犯?未免有失職枉指吧?』

檢察官起立:『抗議!我友倫特律師不應批評警方偵查!』

『無妨!』上士笑道:『我們在警界的人,早已習慣了挨罵的。甚麼人不批評我們?』

聽眾都笑了起來。

『我認為證據不足!』倫特律師說:『警方無權將約翰陳指為疑犯移送公訴!』

『我們在他寓所搜出符合資料的大衣。上午已徑由檢察官呈列過了!』

『那種大衣嗎?』倫特律師笑道:『我也有一件。』

哄堂大笑,法官又敲槌。

『上士,』倫特律師續問:『你們在約翰陳的寓所還有搜出其他可疑的物件不呢?譬如一個開了兩隻眼洞的泗夫威超級市場紙袋。』

東方同學們又大笑,法官頻頻敲槌。

『沒有。』上士說:『但是我們搜到了一些頗為有趣的東西,是在他的枕下搜出的。』

『哦?是甚麼呢?』

『五冊黃畫!』 

全堂為之一怔,忽然都大笑了起來,法官的法槌敲了許久才使他們肅靜。

檢察官呈上五冊書籍,群眾爭著站起眺望,鬼頭鬼腦的,女士們則裝作羞慚地低下頭。

這是一個突變!倫特律師狠狠盯了檢察官一跟,顯然他並未防到這位法界老友有此一著。不過他仍然沉著地發言:

『我不懂這些黃畫與本案有何關聯!』

『或者無甚關聯!』檢察官幽默地笑笑:『但是或者我友你會感到有趣的:五冊之中有三冊是強姦暴行的黃畫!黃畫對於青年人的心理影響自非本案討論範圍,但是我想雄辯的我友也難以解釋這種巧合罷?』

倫特律師急得不住抓頭皮,幾乎將假發抓落。他看了一眼被告,被告此時兩耳紅得好像被火燙,臉深深藏在兩掌之中。

『庭上!』倫特律師說:『黃畫今天在美國已經是極其普遍的了,年輕人大都有好奇心去購買閱讀收藏的,但是還沒有一條法律根據指出凡看強姦圖晝的就必定去實行犯罪!』

法官說: 『控辯兩方意見都只能列入參考!』

倫特律師轉向警探:『上士,你此外還搜出甚麼寶貝兒來呢?』

『沒有了。』

『在警署的審訊之時,被告有無自承罪行呢?』

『沒有。』

『可是就憑這些所謂物證就將他移送公訴?』

警探猶豫了一下,大概是防著律師有甚麼詭計,終於還是點頭回答:『是的,我認為證據已經充足。』

『謝謝你,上士。可以請便了。』倫特律師冷笑道:『真是非常充足的物證:一件人人都可能有的大衣,一隻人人都可留有的紙袋,一雙常見的手套!』他隨即向法官說:『庭上!請求准予傳訊另一位證人:愛依達史密斯小姐。』

『准許!』

書記官宣 佈:『請愛依達史密斯小姐作證。』

史密斯小姐再度引起全場軒然騷動,場中很多人是下午才來旁聽的,初次見到她的豐釆。擠在門外的群眾蜂擁著要拚合往庭中擠,囂囂嚷嚷地萬頭鑽動,爭看強姦案女主角,秩序一時大亂,法警全體出動也無法維持。

法官生氣得很,用力大敲法槌,敲了許久,生效不大,他氣得大聲叫喊:

『旁聽群眾若不遵守法庭秩序,本庭無法繼續進行,只有延期再開!』

群眾置若罔聞,囂鬧爭擁如故,法官氣得離座而起,『我給你們一分鐘肅靜下來,若然再不自愛,本庭只有下令拘捕,以藐視法庭罪名法辦!』

經過這一下威脅,群眾才肅靜下來,大家聚精會神地欣賞女主角的肉感身材。由於天氣炎熱,下午人又多了幾倍,庭中溫度太暖,冷氣機也不管用,史密斯小姐改用一條透明的紗巾來代替上午穿的短袖外套,現在她的肌膚更是欲隱欲現,薄衫下的胸部隆然起伏,更覺誘人,雖然她戴著黑眼鏡,但面孔的美麗是可見的。

『真是尤物!』

『乖乖!要命的哩!』

『真僚人呢!』 

史密斯小姐不愧是個著名時裝模特兒,對於群眾的為她顛倒騷動,她自然並非一無感覺,她卻表現得落落大方,毫無羞澀之態,或者尚有一些驕傲自負,多少也有一些賣弄嫵媚地含笑弄姿呢!今後她的模特兒生意當更紅更紫了,說不定時來運至,還能躍上銀幕成為性感紅星呢!打完了這場公訴,還有一場自訴要求被告賠償的,成為報上頭條新聞人物自不成問題,就是當選美國小姐也比不上這樣風頭呀!美國小姐的新聞也不過 只登幾天罷了!

到底史密斯小姐是否這樣想法,也很難予以蠡測。不過她站在證人臺上,披著那條蟬翼般的薄紗,姿勢站得十分美妙,態度也十分嫵楣自然就是了。上午還像是作證,下午就簡直是在做模特兒了。宣誓時也是媚笑的。

倫特律師似乎也免不了為之迷惑片刻罷?他也獃獃打量了她好幾秒鐘才開始詢問:

『史密斯小姐,上午你作證時曾經很詳細地述說你被強暴侮辱,我對於你的不幸遭遇,非常同情。但是為了澄清我的委托人的名譽,我必須要再詢問你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可能非常涉及隱私引起你的反感,你願意合作嗎?』

史密斯小姐有些愕然,但是隨即回答:『只要不太令我難堪,我是願意回答的。』

『我不敢保證不太令你難堪,』倫特律師說:『但是我們必須追尋真實!為了求真理,我雖同情你的不幸,也不得不然。』

『很好!』史密斯小姐冷笑一聲:『大律師,你請開始問罷!用不著假惺惺,反正我們做女人的總是吃虧受辱的。』

『史密斯小姐,』倫特律師說:『你的遭遇固然極其不幸,但是被冤枉的被告面臨著嚴厲的刑罰尤為不幸。』

『我已經準備好了!』史密斯小姐不耐煩地說:『別浪費時間。』

『好極了!』倫特律師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兩手的拇指叉在法袍兩邊,其他的手指卻好像打拍子般地慢慢拍動:『史密斯小姐,你上午作證時說強暴者頭戴購物用的紙袋是嗎?』

『是的。』

『你又說紙袋上開了兩孔露出眼睛?』

『是的。』

『是哪一家公司的紙袋呢?抑或是沒有招牌字樣的普通紙袋?』

『是泗夫威公司的紙袋。』

『你怎麼能肯定是泗夫威公司的呢?你看見了招牌字樣嗎?』

『是的,有個很大的紅色「S」字母。』

『在甚麼部份呢?』

『介於兩個眼洞之間。』

『是多大多小的一個紙袋呢?』

『我說不出它的尺碼,』史密斯小姐說:『總之它正好倒蓋在那男子的頭部,遮完頭部就是。』

『遮住下巴嗎?』

『遮住了。』

『也遮住了頸子嗎?』

『遮住了。』

『看來比人頭大得多嗎?像個大頭鬼般嗎?』

『是的,很大,起先我以為誰戴了來玩萬鬼節呢!』

『遮蓋了肩頭嗎?』倫特律師問。

史密斯小姐機警地望著倫特,不敢遽然回答。

『請答覆我的問題!』倫特律師緊盯著她。

『好像沒有遮住肩頭。』她終於說。

『請用肯定語氣!』倫特律師說:『你不是曾經說過你努力記住他每一個特點嗎?你有一個小時的觀察,不是一分鐘,不可能印像不清晰!』

『好罷!我說確定他沒遮蓋到肩頭。』

『很好!』倫特律師回到他的座位, 取出一包東西,一個個拿出來抖開,原來都是一些購物紙袋:『是這個大小的紙袋嗎?』

史密斯小姐 遲疑不敢即答,看了一下 才說:『是的。』

倫特律師好像是開玩笑般地將紙袋抖開,反套在自己頭上,恰巧遮住頭部和頸部,僅僅及肩,卻遮不到。那樣子十分可笑,聽眾都竊笑不已。

『史密斯小姐!』倫特律師在紙袋內 說:『你看大小可合適罷?』

『可以。』 史密斯有些莫名其妙。

『強暴者就是用這樣大小的紙袋罷?』

『是的。』

『很好!史密斯小姐,你可發現這紙袋跟強暴者用的有何不同?』

史密斯小姐看了又看,不知倫特弄甚麼玄虛,不敢回答。

『回答呀!』

『我看不出來。』

『我告訴你罷!』倫待律師轉瞼向著法官又向著陪審席亮一亮:『這一隻上面沒有紅色「S」宇母的字樣!你看到了嗎?史密斯小姐。』

『對了!』史密斯說:『強暴者用的有「S」字母,是泗夫威公司的紙袋。這一個不是。』 

倫特律師哈哈一笑,取下紙袋說道:『你錯了!這一個也是泗夫威公司的紙袋,是你所說的尺寸大小。可是,史密斯小姐,你可知道?泗夫威公司的這種第三號紙袋上面隻印一邊「S」字,而且還是綠色的!剛才我給你看的是沒有字的背面,有「S」字的藏在我後腦後面!』

『可是……』史密斯小姐仍是莫名其妙。

『慢著!』史密斯小姐的律師起立:『我友倫特律師,你打算這樣證明甚麼呢?』

『我希望我友知道他是在做甚麼把戲!』檢察官也說:『滑稽戲嗎?』

『是有一點滑稽!』倫特律師笑道: 『泗夫威公司的紙袋樣本我全取來了,請看!在三號以內的都是印綠色的「S」字,只有在四號以上的巨大紙袋才印的兩邊紅字「S」。』他將各種大小不同的紙袋一一舉起讓眾人和法官看到,又問:『史密斯小姐,你看見了嗎?』

『我可能是記錯了顏色。』

『你有色盲嗎?』倫特律師笑道: 『你的醫生卻回答我的訪查說你並無色盲!』

『我……我的意思是指較大的紙袋!』史密斯小姐辯道:『我實在記不清楚它的大小,總之是有紅色「S」的就是!』

『紅字的嗎?』倫特律師笑道:『那起碼是四號袋,你看看我表演。』他將大紙袋往頭上一反蓋,大紙袋就像是一個裝馬鈴薯的蔴包袋那麼大小,將他的頭肩全部罩住,甚至於胸部。那樣子更滑稽,引起更多的哄笑,連法官也禁不住笑了, 忘了敲槌。

『這是甚麼意思?』史密斯律師厲聲叫問。

『這不過是求證,』倫特在紙袋中說:『史密斯小姐,這樣的尺碼紙袋,該不是你看見強暴者用的吧?』

史密斯小姐不敢作答。

倫特律師續道:『有誰戴了這麼大的紙袋還能行動自如持鎗劫人?史密斯小姐想必記錯了!』

『我實在記 不清大小和顏色了!』史密斯不得已地說:『反正那人是戴紙袋的就是!』

『史密斯小 姐,』倫特律師取下紙袋:『我借閱你在警方的證詞,你初報案時只說是強暴者頭戴紙袋,並未說明是泗夫威的紙袋,及後,警方傳你去指認疑兇時,先給你看過物證指認,然後你就補充地說那疑兇用的是泗夫威紅「S」字紙袋。──只因你看見警方搜到的是一個泗夫威紅字紙袋?!我問你,你可知道這樣的作證會構陷被告?且不管這些,你再確實告訴我,你說強暴者到底用的是甚麼紙袋?』

史密斯小姐有些生氣,不高興地說:『嚇都嚇昏了,哪看得清是甚麼鬼紙袋呢?就是一個任何紙袋罷了,那有甚麼大不了關繫的?』

『很好!關於紙袋這一點,總算澄清了,我想我們用不著多浪費時間在這上面。』倫特說:『但是尚有附帶的一點尚須加以研究,史密斯小姐,你作證時說強暴者戴紙袋持鎗,你可否告訴我,行兇者進入你屋子後是否仍戴著紙袋?』

『他仍戴著紙袋的。』

『自始至終,直至他離開為止,他都沒除下過紙袋?』

『沒有。』

『你看不見他的面貌?』

『看不見,但是我看見他的眼睛,』史密斯小姐振振有詞地說:『也看見他幾根覆在額前的頭髮。我努力要找出他的特點,所以留心到。』

『很聰明!』倫特律師既:『可否更詳細地說明,他的眼晴是甚麼形狀顏色?』

『是杏形的東方人黑色眼晴。』

倫特律師微微一笑,左手插在口袋中,右手好像是下意識地抖轉著他的鎖匙鍊子,一閃一閃,看來他已是胸有成竹了。

『他的頭髮呢?你說你看見的,是甚麼顏色?』

『是深黑色的。』

『是否有捲曲?』

『沒有。』

『很好,』律師微笑:『他可戴有眼鏡?』

史密斯小姐望一眼被告。後者此時不再掩臉,顯然也被律師的怪異詢問吸引得出了神,臉上一片迷惑之色,深度近視眼鏡反光閃閃。

『有的,他戴著眼鏡。』史密斯小姐肯定地說。

『是甚麼樣的眼鏡呢?』

『是黑框的眼鏡。』

『是太陽眼鏡嗎?』

『不是。』

『是近視眼鏡嗎?』

『好像是的,』史密斯小姐學乖了,小心翼翼地說:『但我不知它是近視或散光眼鏡。』

『很好!』倫特律師說:『讓我們再來一次遊戲!』他轉向聽得出神而張口淌涎的老法官:

『庭上,請求准予我傳喚我的助手進 柵舉行實驗!』

『甚麼實驗?』法官一手擦著口涎:『是甚麼性質的?』

『是求證的實驗。』

『反對!』 對方的律師起立:『庭 上!請禁止被告人辯護律師的詭計式實驗!』

『反對無效!』法官說:『倫特先生,你有權進行求證實驗!』

『謝謝庭上!』 

倫特先生輕拍兩手,立刻就從人叢中出來了五個青年男子,走向柵內。尚未進柵之前就迅速地用紙袋戴在頭上,動作是那麼敏捷那麼突然,竟沒有人來得及注意他們是甚麼人。

『請進來!』倫特律師對這一小隊人員:『謝謝你們的見義勇為!』

那五個人一聲不響,只是默默地走到律師面前,排成一行。這一來弄得全場都莫名其妙,不知這個律師要弄甚麼鬼計,人人都好奇地起立爭看,連法官也露出愕然之色和又好氣又好笑的尷尬神態。

是有些滑稽的,五個人所戴的紙袋大小各不相同,都是泗夫威公司的各號紙袋,有的是綠字,有的是紅字,有的只套了頭部,有的遮到胸肩,但每人眼睛部份都開了洞孔,而且每人都戴著眼鏡在內,每人也都手上戴著一付皮手套。

『這是甚麼鬼把戲?』對方的律師跳起來:『庭上!我強烈反對,這簡直是侮辱法庭神聖。』

『反對無效!』法官冷冷地說。

『我堅持反對!』那位律師再叫:『庭上!無論如何要禁止這種陷害我的當事人的詭計!』

法官說:『貝文先生!你假若再不遵守我的裁定,我將禁止你的發言權!』

那律師只好嗒然而退。史密斯小姐有些驚慌地望著她的挨了罵的律師,又望著法官。

『庭上!』她慌張地說:『我可以問倫特先生一句話嗎?』

『不能!』法官說:『證人不准發問詢問人!』

『那麼我請問您罷!庭上!』史密斯小姐說:『我不知道他們打算對我做甚麼樣的實驗,我很害怕!我可以拒絕嗎?』

『不能!』 法官說:『證人無權拒絕!』

『啊!我的上帝!』史密斯小姐又慌又急,又怒又恨:『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呀?難道我受的罪還不夠嗎?』

倫特律師微微一笑:『史密斯小姐, 別太富於想像力。這兒是神聖的法庭,我們只不過是做一個合法的小小試驗而已,你想到哪兒去啦?』

聽眾哄然地大笑。

『好了!』 倫特律師說:『史密斯小 姐,我保證這五個男子不會踫著你半點兒,放心好了。現在,我找五位志願合作的青年人來幫助,暫時客串一下「壞蛋」,因為你弄不清楚到底當時的強盜戴的是哪一號大小的紙袋,所以我只好五種尺碼的全部出場了。現在每一個青年都假定是你當日遇見的強徒!我叫他們每人走到證人臺前給你辨認一下。我想有兩尺的距離不 可謂太遠了。──想像當日你和強徒更加接近一些,且不去談這些──我們隻要請你細細辨認一下,若你嫌太遠,可以叫他們直逼到你面前,然後,盡量用你的時間,看個清楚,然後回答我的問題。你可以問他們話,你假定他們就是強徒闖進來你家好了!聽懂了嗎?』

『懂!』史密斯小姐不安地回答。

『很好!我們可以開始了!』倫特律師說:『一號紙袋,你先去給小姐認認。』

戴著一號小紙袋的青年踏步上前。

『問他呀!』律師說:『史密斯小姐,照你當日的情形問!看他怎麼回答?』

史密斯小姐遲疑一下,才問:『你要甚麼?』

『我要你!』那青年說。

『甚麼意思?』

『我要和你上床樂一樂!』青年舉手作舉槍成脅之狀。

『夠了!』倫特律師打手勢阻止,又問: 『史密斯小姐,你看清了罷?如未看清楚再多看一會兒,叫他靠近些。』

史密斯小姐真是叫他靠近些,仔細地看了個夠,才滿意地點頭。

『好了!』律師說: 『好孩子!你且回來,待我問她。史密斯小姐,你看見這男孩子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嗎?』

『我看不清楚,他的眼鏡反光,這兒光線又不夠強。』

『這兒的日光燈一共數十支,不比你公寓的燈光強得多嗎?假如你在此用心還看不見他的眼睛顏色,怎麼在公寓反會看得見呢?』

『好!』旁聽的東方同學暗暗喝采:『現在才見倫特的真功夫!』大家高興得幾乎拍掌起來。

史密斯小姐 給問得啞口無言。倫特律師可不讓她有多機會思索,立即接下去發問:

『史密斯小姐,你看得見他眼睛的形狀嗎?』

『看見一點。』

『是甚麼形狀?長形的?圓形的?』

『長形的。』

『看得見他的幾綹覆額頭髮是甚麼顔色嗎?』

『好像是暗色的,很暗,看不清!』

『他的英文口音有甚麼特別嗎?』 律師問:『有沒有外國口音?』

『沒有,是很普遍的美國南方口音。』

『很好!』倫特律師說:『現在我們得揭曉來滿足史密斯小姐的好奇心。一號!你脫掉紙帽罷!』

不只是史密斯小姐, 不只是法官,人人都好奇地緊張地觀望著,看那高大的青年人露出廬山真面目。

赫然是一個東方青年學生!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

『謝謝你,佐治李先生!』倫特先生說:『你的英文口音真不錯!難得史密斯小姐稱贊你是南方的美國口音!』

史密斯小姐的律師又起立:『庭上!這是詭計!』

『詭計?』倫特律師冷笑:『你請再看另一個試驗如何?三號紙袋,請去給小姐認一認。』

三號頂著中型的紙袋,搖搖擺擺地走到史密斯小姐面前,靠得近近的,不老實地說:『小姐,我們到床上去樂一樂如何?看你多性感多逗人呀?我的火都給你逗上了!』

『反對!』她的律師又叫。

『反對無效!』法官用手勢制止:『這是做戲來求證!』

這一個三號一口的東方口音英語,誰一聽都聽得出來。倫特律師問史密斯:『怎麼樣?這一個強徒的口音如何?又是南方口音嗎?』

『不!』史密斯小姐答道:『好像是外國人口音。』

『像哪一國外國人 呢?』

『中國人罷?』她 說:『我不大清楚。』

『很好!你看見他的眼睛顔色嗎?』

『看不大清楚,不過很暗,大概是黑色的。』

『看見他額前的頭髮嗎?是甚麼顔色?』

『是深色的,很暗!』

『我們來揭曉罷!』 倫特律師笑得有些近於傲慢:『三號帽子,請現出你的面貌來給小姐欣賞罷!』

三號應聲除脫紙袋。 羣衆嘩然哄堂,一片騷動,東方同學們再也禁不住喝采拍手。

這一位原來是一個碧眼棕發的漂亮青年,他頑皮地笑眯眯地向史密斯小姐擠一擠眼,然後又做作有禮,深深一彎身鞠躬才離去。

倫特律師說:『謝謝你,彼得,好孩子,你的外國口音學得真像,可以亂真!』

『我說,庭上!』史密斯的律師還在嘵舌:『這種卑鄙的詭計證明不了甚麼!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我想也無需再多試驗了!』倫特律師說:『紙袋號碼越大,史密斯小姐看見的程度更低,她還是更猜不中的了!不如省些時間罷!謝謝你們,孩子們!請離柵好了!』

五個青年除去紙袋,含笑步出。原來其中是三個東方學生,兩個是洋男孩。

『我不知你證明了些什麼?』對方律師說:『我友,你是枉費功夫!』

『庭上和陪審團,乃至於旁聽者,都知道我們證明了甚麼,假如我友你尚不知道,不妨少用嘴,多用些腦筋。』倫特律師說:『現在我們已經明白了,史密斯小姐不是在當時觀察有錯誤,就是事後記憶不對!同時我們也知道了,口音是可以僞裝的,剛才各位已經親眼看見,強暴者是否是一個東方人呢?至此尚是一個疑問!一個狡猾的匪徒,既知用紙袋套在頭上,焉知他不能僞裝外國口音?』

『真行!』東方學生紛紛低聲喝采:『上午是錯怪他了!』

其他的聽衆反而沉默不言。

史密斯小姐的神情十分難看,她憤怒之至,氣得兩拳發抖,但又無可出氣,假如是在外面,她怕不早將花瓶扔過來了。她的律師不住搓手咬唇,一時無計可施。公訴人檢察官則沉默地坐著,不住用筆記下對方的辯論大意。

倫特律師一連勝了幾仗,春風滿面,兩臂交抱在胸前,來回慢慢地踱了十幾步,才繼續問下去:

『史密斯小姐,除非強徒曾經將紙袋除下讓你看見面貌,你不容易也不可能看得真切他的眼睛──尤其是你說他戴有眼鏡。請告訴我,他有無除下紙袋呢?』 

史密斯小姐搖搖頭:『沒有。』

『就是在強暴欺侮你之時也沒除去紙袋嗎?』

『沒有。』

『他在強暴你之時有無除去黑手套?』

『沒有。』

『他在強暴你之時有無除下大衣?』

『沒有。』

『謝謝你!』倫特律師微微一笑,十分自負地仰首望著天花板:『現在,讓我們運用一下想像力:一個青年男子如何進行強姦一個女子!當他頭上戴著紙袋,手上戴著手套,身上穿著大衣,或者手上還持著一支手鎗!想來暴力強姦必然是比小便還容易的了!』

『反對!抗議!』檢察官起立:『倫特先生在法庭使用猥褻字眼!』

『我不覺得如何猥褻!』法官笑道:『抗議無效!』

陪審員和聽衆都紛紛交頭接耳,不少人點頭,形成一片新的騷動。

『從史密斯小姐的體魄外表看來,』倫特律師續說:『五尺七寸的健美身材,假如她反抗,一個男子未必能夠如願或順利對她施予強暴!人人都知道的常識,一個男子,盡管體力超過女子很多,單人獨力是極不容易達成強姦行爲的!』

同情被告的聽衆不由又低聲喝采。

『抗議!』史密斯小姐的律師起立:『倫特先生涉嫌暗示史密斯小姐未予抵抗或者同意!』

『我並無此意!』倫特律師說。

『你忘了史密斯小姐是在手槍威脅之下!』對方說:『請問她怎樣抵抗手槍?就算她會柔道。』

『啊!那當然不能!』倫特說,又故作恍然大悟的怪樣子:『對了!她是在手槍威脅之下,想必是強徒始終未放下手槍,甚至於在進行強奸的行爲時也用手槍逼指著她的身體罷?』

此語一出,全場哄然大笑。惹得法官又要勞動一番。

『庭上!』對方律師起立,『我反對……』

『反對無效!』法官說:『辯方有權!』

『史密斯小姐,』倫特律師又回到證人台前,好整以暇地,手搖他的鎖匙銀鍊,就像是小孩玩耍一般:『現在我要更進一步問你貼身的問題了!我曾經警告過你,會令你很難堪。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若非不得已,我不願多問這一類問題,但是我在同情你之馀,我必須挽救一個無辜青年,否則他的一生就從此毀滅了!我相信你有很好的良心,請你無論如何難以忍受我的問題,也必須據實答覆!你必須了解:我問的問題很涉隱私,但我絕無侮辱你的用意。相反地,我的詞鋒雖刻薄,但這是我的工作。私心下我十分尊重你,佩服你有這種勇氣出庭勇於作證!我們意見相左,但同樣是爲真理而奮鬥!』

史密斯小姐好像略受感動,但是瞬即恢複了冰冷不快的惱怒態度,冷冷地說:『任憑你怎樣侮辱我罷,反正我是倒盡了楣。我一個弱女子,還能鬥得過你們大律師嗎?』

『我再怎樣問難也不過是爲了剖析真相,並無侮辱之意。假如你堅信是侮辱,也是你自己的狹窄偏見!法庭怎麼會容許我侮辱證人呢?』倫特律師說:『好了!我們閑話少說。我要問你,你在被強徒欺淩之時,有無注意到他的身體上有任何特別的特徵,例如黑痣之類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史密斯小姐說:『我怎麼能看見他的身體?』

『假如你嫌我說得不夠明白,只好顧不得令你難堪了!』倫特律師說:『我所說他的身體自然是指他的暴露的部份。』

『庭上!』對方律師跳起來,但是法官揮手示意制止了他。

『我無法回答!』史密斯小姐憤怒地說:『多下流的問題!』

『你應該能夠回答!』倫特律師卻不生氣,仍是微笑:『你怎麼無法回答呢?難道你沒看見嗎?』

『沒有!誰去看他,下流!』

『奇怪了!』倫特律師說:『終不成他連褲子也沒脫下,而能夠從事你所告訴的強姦罪行?』

聽衆一半哄笑,一半卻憤憤不平。

『我的確沒去看他嘛!』史密斯小姐急得快哭出來:『我羞都羞死了,哪會注意去看呀?』

『我相信這是事實!』倫特律師說:『很對不起,但是我們要求證凶手到底是不是約翰陳,你必須據實回答我!我不能說你還會有心去看強徒的身體,但是在他脫下褲子之時,你必然會無意瞥見一下,你不能否認這一點罷。你就告訴我你無意見到的印象罷!他的小腹部份……』

『我沒注意到他是否有黑痣之類,』史密斯小姐說:『我連看也不願也不敢看!』 

『假如有黑痣之類, 你必定一瞥就看到,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這樣回答說明他是沒有黑痣了。我再問你,你有無看見呢?約翰陳的臍下是有一顆黑痣的。』

『我沒注意到!噢,對了,好像有的。』

倫特狡笑道:『很好,我再問你:你有無看到他的右方小腹下角有開刀留下的縫線疤痕呢?這是很大的目標,用不著有意去看也會看見的。』

史密斯小姐密切地觀察律師沉吟幾秒鍾,才答道:『好像是沒有的!』

倫特律師微微一笑, 繼續問:『這一個問題更會令你難堪,但願你勇敢一點接受!強徒是否遺落下任何毛髮?你有無提出作物證?』

『強烈反對!』史密斯小姐的律師又哮叫:『這種問題豈可以對一位女士發問的?』

觀衆席上也一陣騷動,女士們都低下頭。

『讓他問下去!』法官平靜地說:『別打擾他!』

『請回答!史密斯小姐,』倫特說:『是或否?』

『沒有啊!沒有啊!』史密斯氣得滿臉發白,忽然哭聲失常地叫喊:『別逼我──!別再侮辱我罷!』

『對不起!請你控制一下情緒!』倫特律師嚴肅地說:『事關一個無辜青年的一生,我們必須無情一點來剖清事實真相!史密斯小姐,我還要問你一句:他有沒有連續強姦你四次?』

史密斯小姐掩面啼哭,鳴咽地說:『是有的!有的,可以放過我了罷?』

滿座都寂然無聲,只聞這位可憐的史密斯小姐的啜泣之聲。婦女們都異常憤慨,假如不是在庭內,她們難保不衝動到衝上去把倫特律師打個稀巴爛!

『我還不能放你走,』倫特律師說:『我尚有一兩個問題呢!不過在我發問之前,我很樂意將謎底先揭開來滿足你的好奇心!史密斯小姐,請看!』他取出一張打字紙:『這是監獄的醫官爲約翰陳檢查身體的報告書影印本:約翰的身體特徵,只是右太陽穴有黑痣。小腹臍旁卻沒有黑痣,──同時約翰陳有盲腸開刀縫線疤痕!你太過聰明了!小姐,這一回猜謎猜錯了!』

『這是鄙卑的下流詭計!』史密斯小姐的律師咆哮道:『倫特採用心理戰術控制了史密斯小姐,他的這種技倆當爲法界所不恥,不應列爲審判的參考。』

『對不起!』倫特律師平靜地反駁:『這一點的決定權在法庭上和陪審團,你抗議越份了!』

對方氣呼呼地坐下: 『算你善辯,但是你又能證明了甚麼?』

倫特說:『證明了侵犯史密斯小姐的另有其人,並非約翰陳!除非史密斯小姐的證詞有錯誤!』隨即又轉向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還有一點是重複的詢問,其實也已經不很必要了,你說你被強姦了四次?前後在一個小時之內?』

史密斯小姐此時已經氣焰全失,含淚點頭說:『是的。』

『很同情你!』倫特 說:『不過這一點值得懷疑,哪一個男人能夠在一小時之內進行四次?那真是超人了!小姐你這一段證詞又值得商榷了!』

聽衆中的男士們無論擁陳反陳的一律都大笑了起來:『哈哈哈……』

『這並非好笑的事!』倫特律師卻是一本正經地說:『我並非故意說來開心,這是我要求證的一部份,這一點是史密斯小姐證詞的破綻之一。還有,史密斯小姐,你怎麼一點反抗都沒有呢?難道匪徒真的是連強姦過程中也拿槍指著你嗎?』

『他用繩索綁著我的手腳,』史密斯小姐哽咽說:『又用毛巾縛我的嘴。』

『繩索是你寓所中的 嗎?』 

『不是,他帶來的。』

『警方報告指出約翰陳在車中存放紙袋與手套,顯示預謀另一強姦搶劫行爲,但很不幸,』倫特律師搖頭說:『車上和他寓所都搜不出有繩索!假如他要去強姦,不知他用甚麼去綑綁人家呢?』立即又向證人台上的女主角:『史密斯小姐,強暴者走了以後,你經過多久才報案呢?當時即報案嗎?』

『不是。』

『隔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才報的案。』

『爲什麼等到次日呢?』

『他臨走時警告我, 假如我立即報案,他會回來殺了我。』

『可惜可惜!』倫特律師說:『你失去了取得證據的好機會!如果你當時立即報案,醫生可以檢驗你被綁的傷痕爲你列出證明,對你今日的證詞大有幫助!相信這一點你忽略了罷?』

『是的,我忽略了!』

『那麼你的證詞就缺少了一項有力證明了!』倫特律師說:『真可惜!還有,你知道嗎?假如當時立即報案有法院醫生檢驗你,取得強暴者的樣本,在現在的精密儀器檢驗之下,可以用之與疑犯的樣本比較。從染色體特性,從化學成份比例,從病菌種類等等都可以獲得相當大參考價值的,甚至於他遺下的毛髮,予以切片顯微檢查以後,與疑犯的比較,也是極其可靠的線索之一,可惜你缺乏這種法律與偵查常識。沒有這些證據,你很難旁證被告就是侵犯你的強徒的。我親愛的史密斯小姐,我相信你的確曾受強暴,對此事我深表同情,也爲我的尖銳言詞而向你致歉。我已經剖清辯明,我的當事人約翰陳先生,基於以上的種種驗證來看,他絕非強姦搶劫史密斯小姐之人!亦不是搶劫那位老太太的人!犯案者必另有其人。』他轉向陪審團:『這算是我今天辯護的結論:我的當事人約翰陳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醫科學生,是一個勤學獲得獎學金的學生,他容或有酗酒駕車,也容或有涉足花街賭城,但並非一個劫匪強姦之流!我現在誠懇地將一個未來的內科醫生的一生前途全交托在各位陪審員公正的手上 了。謝謝各位!謝謝庭上!』

倫特律師結論說完,向法官鞠躬退下。此時旁聽席上一片混亂低語,有些人擠來擠去。

法官輕敲法槌說: 『肅靜!肅靜!』

人聲沉下,法官向檢察官說:『班斯德先生,你還有甚麼意見嗎?有沒有要補充的?』

『庭上!』檢察官起立:『陪審員!在辯方的大律師倫特先生的戲劇化雄辯之下,洗清了被告約翰陳先生所有的罪嫌,這是我僅見的雄辯巧卸,我想我無須再逐一予以駁斥。各位的賢明智慧必能作一適當判斷,孰是孰非與辯方的破綻何在。我只想補充一點資料,這是一份──』他翻開幾份報紙:『香港一家大報的航空版,這一份是本市的英文報,兩者都有一段特別訪問記。各位必然好奇,希望知道那是甚麼,等一下我可以摘出其中的幾句,唸給各位聽聽。在本案三次延期開庭期間,本市,本州,乃至全美的東方美籍公民,不少人曾經捐款,發起支持約翰陳,爲他延聘了我的飽學朋友大律師,爲他辯護。在報上大肆攻擊美國法律。另一些東方人士同時卻能保持冷靜,實施客觀的調查。經過幾個月的調查以後,調查團的代表,──請注意:都是知名人士!對記者發表 結論,我不願宣讀全篇,只是摘出下面的幾句:

『記者問:「請問對於約翰陳的調查有甚麼印象?」

『「我們很失望!」 調查團代表說。

『「在哪一方面?」

『「在這個學生平日的品德素行方面!」代表回答:「經過廣泛的訪問,他的行爲令我們十分失望!」

『「可是不久之前,不是有位東方教授在報上發表,保證他是個優秀品行良好的青年嗎?」

『「我只能發表我們的調查結論!」回答:「他非常令我們失望!我們這一羣將不再繼續捐款支持他的案子了!」

『庭上!陪審團!這就是我對本案公訴的唯一補充資料了!謝謝!』

聽衆一陣大亂,七嘴八舌,談評不休。被告像是蠟人般地靜止而沒有表情。檢察官這一著棋真是厲害的殺手鐧!倫特律師饒是經驗老到,一時也急得只是不停用手帕擦額,汗卻老擦不完。

老法官費了好多氣力才將秩序敲平下來。

『倫特先生,』他問:『還有甚麼補充嗎?』

『庭上!』倫特律師起立,語氣已不若先前那麼振作:『智慧與公正應該不受外界輿論的影響,這是我唯一的補充了。』

法官清理一下喉中的痰音,冷靜地說:『既然訴辯雙方均無其他補充,本庭可認爲是雙方辯論已經結束。各位陪審員相信必然已經非常澈底了解本案始末與訴辯兩方的證言辯論,希望各位能夠一秉公正無私立場,做爲一個公民的神聖義務,予以投票裁判,究竟被告是否有罪?』他望望一直放在桌上面前的手錶,將它戴起:『現在是下午五點半正,本庭暫時休息,給予陪審團半小時時間冷靜考慮及投票。六點鐘復庭!』說罷他就離座起身。

『法庭秩序!全體起立!』法警唱令。

羣衆肅立,目送法官退庭。陪審團全體退入會議室。這兒庭中立刻爆起一片喧嘩,亂成一片,法警此時也不管秩序了。

被告被羣衆東方同學包圍著,同情的幾個洋同學也來看他。大家一時都說不出甚麼安慰的話,只有不住地叫他『別心慌,別心急。』倫特律師也過來和大家見面。

『對不起!』倫特律師有些歉然:『沒防到有他們最後那一著棋。』

『你已經盡了最大努 力了!』一位同學說:『從來未聽過那麼好的反證!』

倫特律師苦笑:『現在只有看運氣了,機會仍是一半比一半的。』

『好了!』一位同學說:『約翰,你也該到休息室去走動走動,喝點汽水,抽根香煙罷!』

約翰搖搖頭:『我甚麼也不要。』

正說著話,忽然觀衆全部大亂,一片空前的騷動吵鬧,嚇得幾個同學連忙保護著約翰,法警也慌忙拖著約翰後退。看清楚時,原來羣衆都擁向窗前向外爭看甚麼,一場虛驚之餘,幾個同學也跟上去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窗外下面是法院大廈的草地,此時有三十多個人頭戴白色三角尖帽遮面,身披白袍,看來像是鬼故事的白衣鬼魂,手持火把與巨大的十字架,正在法院草地上沉默地示威遊行。他們慢慢地排隊走來走去,不時停下來面向法官這邊高舉一下火把,天色漸黑,日落餘暉中,那些火焰閃閃,三角高帽白衣看來真是怪異恐怖。

『三K黨!』羣衆失聲驚呼。

『三K黨!』倫特律師臉上泛起驚怖的慘白,喃喃自語:『噢!不!』

『法庭秩序!全體起立!』

法警一聲唱令,將羣衆從窗前叫了回來。巨大的時鍾指針指著六點鍾。法官登上法座,陪審團跟著從會議室出來就位。

庭中秩序漸漸恢複平靜了,雖然有少數人仍惦記著外面的示威行列。

『陪審團諸位女士和先生們,』法官含笑地說:『相信已經成功地投票了罷?可以請陪審團主席宣布投票結果嗎?』

斯時全庭寂然,大家都屏息期待著。

陪審團主席從座位中起立,他是一位頭髮斑白的老先生,一看就是衣冠齊整,年高德劭的賢達流亞。

『庭上!』他的手中的紙片有些震顫,聲音也不大夠宏亮:『陪審團主席謹代表全體十三位陪審員鄭重宣布,不記名投票結果!』

所有的人都緊張無比,倫特律師竟不自覺地從座位起立,緊盯著。被告兩手緊緊握著木柵,全身都在顫抖,連嘴唇的肌肉都顫震著,眼睛一瞬也不敢瞬,望著老先生。

『認爲被告無罪的!』老先生宣布:『四票!認爲被告有罪的九票!本席謹此宣布,陪審團以多數票決定被告爲有罪!』

羣衆中又起了一陣騷動,有些人如釋重負,有些人搖頭,東方同學個個驚駭木立。

『噢!不!』被告悲叫一聲,癱倒在木柵上,法警連忙扶住。

法官在法座上說:『本案經由陪審團投票決定:被告罪有應得。被告約翰陳,請即前來聽判。』

被告卻好像是完全失去了聽覺,又像是完全癱瘓,一些反應也沒有。

法官又催:『被告約翰陳先生,請即前來聽判。』

被告仍如同未聞,法警扶持他向前。

『冤枉哪!』被告哀號一聲,淚水奔流。

法警不理會他,強扶他,半拖半推,來到法壇面前。

法官此時面色無比威嚴:『被告約翰陳先生,請控制你自己的情緒,擡起頭來,聽著!』

約翰勉強擡頭仰望法官,一片茫然。

『被告約翰陳先生, 聽著!』法官莊嚴地宣布:『你涉嫌於一九七一年二月六日闖入本市三十七街四○二五號公寓,用手槍威脅愛依達史密斯小姐,予以強姦及搶掠其財物,經檢察官提起公訴,及證人指證,證據確鑿,復經陪審團十三位陪審員以多數票決定你有罪。本庭同意陪審團之裁決,認爲你已經蓄意觸犯了聯邦法律刑法 ××章××條×× 款,你雖過去並無犯罪紀錄,但其他搶劫之嫌亦無可卸脫。爲求保證公民安全,我們必須執行法律。美國是一個美麗的國家,是一個最友善的國家,也是一個最富於機會的國家,我們的大門經常開著,歡迎任何人,任何種族,任何宗教,任何思想,任何背景的,都可以自由進來,都有充份的機會發展,貢獻他的力量與智慧給社 會,帶給美國繁榮與進步,給予他自己自由與幸福,但是假如一個來美國的人──無論他是甚麼種族,無論他甚麼信仰──若不能善待美國的人民,他應該受到嚴厲的刑罰!被告約翰陳先生!本庭根據聯邦刑法××章××條 ××款,判決你有期徒刑三十年,若有公民籍,則兼褫奪公權!本庭認爲你已是社會公認之危險份子,故本庭決定上述刑期即刻執行,不得緩延!』

判決完畢,法官立即起立退庭。

『法庭秩序!全體起立!』

被告像死去般地僵然站立,完全失去了反應和知覺。全場一陣紛亂囂鬧,久候了的新聞記者一擁而前,燈光閃閃,爭拍被告,又搶著跑開去發新聞。法警兩員上前押著被告離開。

就好像是散戲一般地,人們都漸漸走光了。倫特律師和東方學生們仍停留在庭中,大家都沒有話可說,互相望了幾眼,也終於離開了。

法院大廈外面,黑夜已經降臨在大地。白袍的三K黨人已經無影無蹤,但是留下了十字架,正在焚燒,也將熄滅了,餘光仍照著蒙眼的女神。

 

 

 

 

 

 

 

附記:本篇純係虛構小說,所有情節人名均爲虛構,若有相同相似,純屬偶然。

陪審制度濫觴於第三世紀的法蘭克王國,英倫在十八世紀時開始採用,其特色爲由法院邀請當地公民擔任裁判但判刑之權在於法官。起訴及被告雙方之律師擔任相互審問,英文稱爲『Cross Examination』,律師每每出奇制勝,無奇不有。作者曾供職於法院擔任傳譯工作,爲時雖暫,但所見有趣案子不少。惜不諳中國法律名詞用語,本篇所用詞語,難免外行。

英文中對法官之尊稱:『Your Honor』始譯爲『庭上』,『Defendant』姑譯爲『辯方或被告』,『Prosecutor』譯爲『檢察官』。又庭中律師尊稱對方律師爲:『My Learnt Friend』或『My Friend』,或稱法官爲『My L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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