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待

       馮馮

 

 

 

 

 

 

WANGJIANJUN  謄錄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一醒了就沒法子再睡。她心裡有事,丈夫又在身邊大聲地打鼾。她一按床頭開 關,小燈泡亮了。在那五支燭光的光線下,她看見丈夫的頭已經越了界,侵佔了她的枕頭,他張著嘴,口涎從嘴角流了下來,噴出一口一口的濁臭,使她聞了噁心。她嫌惡地翻了個身,背著他,可是熱呼呼的口氣又吹在她背上,使她覺得非常不舒服,一翻身坐起來,兩手支著床,側著頭,瞪眼看他。

丈夫的禿亮大腦袋佔她半個枕頭,獅子鼻張得很大,一鼻孔的髒污,一臉花白的短短絡腮胡渣,兩道倒垂的疏眉; 一只癡肥的臂膀露在被子外面,上半截是光滑的肥肉,到了靠近手腕的地方卻不倫不類的長了些疏落的毛,又粗又黑,那肥拙的手指的背上也像刷子般地長了汗毛,中指上戴了一只汗積斑斑的墨綠戒指。

她看了他幾眼,心中有說不出的嫌惡感覺。她有些不懂,何以自己竟能和這樣的一個人同床共衾了快二十年。是的,二十年了,為甚麼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對他嫌惡。

她忿忿然地推了他一下,他的胖肉顫動了一下,身體卻沒動。她氣得很,捏起拳頭,恨不得槌他一頓,可是立刻又將氣嚥下去了。她覺得他可厭,但是立刻想起: 二十年前的他,原來並不是這樣子的。那時候他雖不漂亮,但的確沒有這樣癡肥。那時候他有一身結實的肌肉,和一張拙樸而誠懇的臉,一雙三角形但是充滿熱情的眼睛,還有一顆不壞的心,這顆心和她結合了二十年,經過多少患難,從貧窮到現在小康,他對她的愛意沒有半點鬆懈,她也從來沒有感覺他可厭。然而今天,她卻 厭倦他了。

就是為了他的睡相麼?那麼簡單?她早已看習慣了。她自己知道是為了甚麼。只是為了好友梁太太的一句話:

『 祖義回國了!你知道不?』

祖義?啊!祖義!聽見這個名字她就心慌了,像給雷擊一般,好半天都不能動彈。

『 人家說明天要來看看你呢!你得好好准備一下!』梁太太說:『 他一回來就到處打聽你,不知道甚麼人告訴他你們來了台灣。昨天在校友歡迎會上,我們老頭子把你的情形告訴了他,還寫下地址給他,他說一定來看看你,明天一早就來!』

梁太太是她的老同學,昔年一同在校園裡蕩鞦韆,也一同逃學去看嘉寶的電影,彼此交換過少女心中的秘密。昔年她們是留著劉海的白衣黑裙小姑娘,如今卻都已進入中年,兒女成群了。隔別多年,她們在此意外相逢,感情更加濃厚,兩人的家境都不錯,丈夫又都是商 界的成功人物,住得又近,所以來往就很密切。

這天晚上,梁太太特地乘著她的先生不在家,跑來告前她這個消息。

『 他回來了?』她有些神志不清地說這句話,似是問話又不像是問話。她本來想要矜持一點,不露出心中的激動。但是在這個交換過秘密的好友面前是無法成功地掩飾的。

『 是的!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梁太太說:『 他是回來參加一個甚麼會議和慶祝國慶的,昨天新生報上把他的名字登了那麼大的一個,你都沒看見?』

她搖搖頭。她看報是向來不看大事的,只看武俠小說和社會新聞婦女家庭之類而已。她的時間都消磨在牌桌上和串門子上。她也念過大學,可是由於生活優裕,不需要做事,她也就不理會書本報章了。

梁太太拿起報給她看,黑色的鉛字跳進她的眼簾:『 我國旅美名科學家祖義博士,今日返國參加我國首次原子能科學發展會議。祖博士為我國馳譽國際之物理學家之一,原籍河南,今年四十三歲,XX大學畢業。旅美 研究原子能二十年,此次為首次返國。祖博士今日乘民航公司超級翠華號自東京飛抵台北,到機場歡迎者XX 大學校友多人。他在機場接受記者訪問時稱:此次返國,除參加原子能科學發展會議外,將在各大學講學數日。』

後面有一篇訪問記,介紹他在物理學上的成就。記者問他此行何以不與夫人同行,他苦笑著說還沒有結婚。記者問他為甚麼事業已有成就了還不結婚,他說結婚的契機已過去了。記者描述他言下似有無限心事,不便多問,就打趣地問他是否有意在國內物色佳人,他微笑著 說:『也許吧!』那篇訪問記上還有他的一幀照片,可惜是和歡迎者合照的,人太小,看不清楚。

她捧著報,報在她手中顫動不已。

『他終於成名了!』梁太太說:『 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可是,他還沒結婚!你想是什麼緣故?』

『 是的!』她答非所問地說。她的心慌得厲害。剎那間,往事的片段,千頭萬緒,一齊湧上心頭,每一件事都那麼清晰,又那麼模糊,記不清那一件在前,那一件在後,可是都歷歷如在目前。

『 祖義!』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曾經無限誠懇地向他說:『 我等你,等到你學成歸國!無論多久我都會等!』

她記得他說過:『 除了你,我是不會和別的女子結婚的!萬一你等不了,嫁了別人,我也就只好獻身科學工作了!』

她記得他的低沉的、富有男性魅力的聲音,他的灼熱逼人的眼睛,兩道濃眉,瘦削內陷的雙頰和挺直的鼻子,還有他的經常都像是在咬著牙的神情。他並不算是很漂亮,可是有一種逼人的力量,有可以熔化鐵人的熱情,和一種丈夫氣概,還有崇高的理想。

他的溫存的、但是充滿著保證力量的笑容仍然清楚地留在她心上。二十年了,這個可愛的笑容不時從記憶的暗室中逸出,但是沒有一次像現在那麼清晰新鮮。

那真是魔鬼的安排,如果不是遇到這個現在是她丈夫的男人,她是斷然地遵守自己的諾言的。

起先,她根本不理會這個男人,因為無論從那一方面來看,他都不如祖義遠甚,尤其是當她現在看他躺在身邊的那副睡相,更覺得他令人噁心。當然,他當年也曾經是個好青年,有熱情,不算醜,可是此祖義就差得遠。不過他的追求是比祖義更進一步的,他的外表純樸忠 厚,卻懂得盡力討好,逼得她窮於應付。他的忠厚相貌幫助他成功地做了一件最不忠厚的事。她接受了他的一個普通的邀請,在他家中和一些同學聚餐,結果,他在她的飯後咖啡裡放了些束西,使她酡然不能自持,任由他擺布。終於,在哭了一大場之後,因為生米已成熟飯,只好做了他的太太。

起先,她是恨他的,漸漸地,她發覺他畢竟是個忠厚的人,而且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愛她,求她的原諒。他服從,像奴才般地服從。他將所有的收入交給她支配,多年來,他在外面的私生活也很嚴謹,偶而逢場作戲,卻絕對不敢迷戀下去。由於他的穩實作風,使他的事業蒸 蒸日上,現在已經是一個很成功的中等商人了。最難得的就是,他順從如舊,忠心不二,她有了經濟實權,又有了四個兒女,她已經滿足了。她的心境就像是一泓清水,現在,祖義的名字卻像一顆石子般地,投入了這泓清水之中。

祖義的音容笑貌,湧上了她的心頭,使她一夜無寐,剛睡了一下,就驚醒了。醒來,看看丈夫,越看越厭,抓著床頭開關,索性把這五支燭光的燈關了。

在黑暗中覺得好過一些,可是不到一會兒,窗子外面的天空已經現出了魚肚白。街上有了汽車飛馳和行人的聲音。

她索性不睡了。睜眼看那天空的微曦,心中在想,他為甚麼還不結婚呢?難道真的是為了他說過的那句話?那麼認真?想到這一點,她的心就狂跳。那已經失去的、青春初戀時的那種慌亂感覺重新湧上了心頭。她這些年來都沒有太多的後悔,現在卻後悔了。她以前雖然也 有對不起他的感覺,卻總認為自己沒有甚麼責任。現在,她不由地後悔自己當時心腸太軟,竟不能拒絕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的邀請,而且,太相信『皮相』 。固然,丈夫並不是壞人,可以說是個無可非議的丈夫。他的體貼和服從,以及寬裕的物質生活,原都無可指摘,現在,卻忽然都變成可厭的東西了,好像一切都無 以補償她的損失。

祖義!啊!他是不是真的會來呢?他真的還記得我?他明知我結了婚,有了兒女,還會來看我?她覺得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像是肯定的,又像都是否定的。

她聽見大女兒在催弟弟妹妹起床上學。她每天早上,一聽見女兒的聲音,就披衣起床看看他們,她總是不放心,怕下女給他們準備的便當菜不夠營養,又怕菜餿掉了。她會叫兒子女兒添件衣服,給他們一點零錢,然後再回去睡。

她好費勁起來,披著睡衣,睡眼惺忪地拉開紙門,越過客廳,走到孩子們的房間,看看沒有甚麼事,說聲再見,又回到臥室來。

她坐在梳妝檯前,朝鏡子看看。這時候光線還暗得很,她擰開檯燈,鏡中顯出了一個滿頭髮夾的憔悴人影,兩道眉已經不見了,眼尾有些向下斜,而且起了一大把魚尾紋。眼瞼是浮腫的,帶著紫黑的顏色。兩頰的肌肉鬆弛了,毫無血色,垂了下來。雖然仍有美麗的痕跡, 但是真正的豔麗和青春,已經移交給十九歲的女兒了。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拿起一把發刷,看一看,放下來,又拿起眉筆,剛要畫,發覺還沒洗臉,就放下它,向浴室走去。她自覺步伐已無復昔年的矯捷了,然而,不知怎的,心中就不相信自己就是鏡中那種憔悴的樣子。她的心中似乎不斷地在呼喚:『 祖義!』一種青春的感覺充滿了她的心房,只要想到這個名字,人就年輕起來了。

她再回到臥室,就坐在梳妝檯前刻意地打扮起來。她將髮夾取下,用心地將每一根頭髮都刷得伏伏貼貼的。她才做了頭髮兩天,否則她就打算上美容院了。她很知道,剛剛做的頭髮是不會太美的,做了一兩天,才顯得得自然,所以她很慶幸前天才做了頭髮。她很仔細地在 臉上薄薄地勻一層粉底,然後輕輕拭掉,才加上一層『龐斯』,抹一點胭脂,使自己看來有些血色。找出一支半液質的淺朱色口紅,用小刷子沾了,細心地描出美麗的唇形。裝上一付顏色不太黑的假睫毛,可是立刻又把它扯下 來,她想起祖義是不喜歡濃妝豔抹。不過,她還是用眼睫毛夾子夾了一下。之後,她畫了兩道並不合適宜的淡談蛾眉,因為,當年是時行這樣的,她足足弄了一個多小時,才算勉強滿意。

丈夫起來了,只看見她坐在鏡前刻意打扮成這樣淡雅的樣子,覺得很奇怪。

『怎麼啦?太太!』他走到她身後,癡笑地問:『 今天變了樣子啦?』

她從鏡中看見他的癡肥和凸起的大肚子,覺得噁心,於是緊閉著嘴,不理會他。

『 嘻嘻!淡掃蛾眉朝至尊!』 丈夫雖是商人,卻懂得風趣:『 我變成唐明皇啦!』

對於他的阿諛,在平常,她是會高興的,可是今天,她就是不高興。她也不發作,也不講話,只是攬鏡自照。

『 怎麼不理我呢?』 丈夫明知碰了釘子,還是說下去:『 你今天好像很有心事嘛!』

她猛然地回或瞪他一眼,說道:『甚麼心事不心事,你管我的!』

『噢!噢:』山丈夫一急了就說不出話來,只好堆起一臉諂笑。

看見他著這樣子,她覺得越發可厭了,彷彿從他的身體上就可以嗅著銅臭,她向來不覺得他俗氣,今天卻不然。

『 你不是說今天有事要親自到基隆去一趟嗎?』她說:『要去還不早點兒去?』

『 才七默點多呢!用不著這麼早。』

『 早點兒去!』她命令地說:『 早去早回!』

『 好吧!』丈夫拍拍大肚子,呶高了嘴:『太太不高興,太太有命令!我只好早點兒走了,早餐也只好外面吃啦!』

她並不講話,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照鏡,吹毛求疵地弄頭髮,連一根短髮都不放過。表面上,她是矜持的,其實心裡亂糟糟。

過了好半天,沒聽見丈夫的聲音,門外卻響起自備三輪車的鈴和大門開關的聲音,她知道丈夫走了。忽然她又後悔起來,不知那兒來的一陣衝動,竟使她伏在梳妝檯上哭了,這是很奇怪的,像她這種已經四十歲的女人,感情應該是很能控制的,而她這時候竟然會失去常 態,像孩子般哭。幸而她也只是滴了不多的幾滴眼淚,那種苦楚就飄然而去了。她抬起頭,覺得心中空空的,有一種強烈的悵惘感覺。

祖義是不是真的要來呢?他來了,又怎樣應付他呢?他現在是甚麼樣子?他的惑人的笑容是否仍然和當年一樣?他來了,應該如付何接待?說些甚麼話?尤其是第一句話該怎樣開口?

『祖義!』她將要低聲呼喚他,努力保持聲調的平靜。可是,這一個低聲的演習,卻是失敗的,她的聲音顫抖了。

……』祖義一定是沉默的,就像當年一樣,默默地站在她面前。

她必須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她怕會再投到他懷中,雖然她知道,今生今世,永遠不可能再投到他懷中了。

是的,她只能遠遠地望著他,『請坐!』 她第二句話要這樣說。

可是,他是不會坐下來的。他只是呆呆地站著,向她凝視,他的眼睛沒有變,一樣閃著灼人的光芒,但他的兩鬢已經有了星點了。那樣卻反而使他更顯得有風度。

第三句,她將要說甚麼呢?難道兩人就這樣相對,默默無言下去?

『 太太!』下女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嚇了她一跳:『今天買甚麼菜?』

『照前天買吧!』她不耐煩的將錢交給下女。

下女走了幾步,忽然又給她喊住了。

『 來!阿英!』 她另外拿出一點錢:『 另外買些鴨肫肝,五香豆腐乾,再買一隻鴨子清燉。』

她把祖義愛吃的東西都報出來了。

下女走了以後,她又重新陷入沉思之中。她對鏡照了又照,看了又看,找出幾件素淨顏色的旗袍拿在身上比來比去,竟不知道該穿那件才好。

正當她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前門的電鈴忽然聲了。

她像觸了電一般,全身都顫抖起來,她覺得狼狽的很,看看那一床的旗袍,又看看手中的這一件,連忙放下來,忽然穿上一件淡綠的,穿了一半,覺得不對,脫掉,又換上上一件淡紫色的碎花的,因為祖義從前就喜歡她穿紫色。拉鏈還沒有拉好呢,電鈴又響了,下女三輪 車夫都不在,她急死了,同時她又慶幸他們都不在。

好不容易地把衣服穿好,在鏡前來個最後檢查,又彎身將絲襪拉正,才懷著激動的心情到前面去開門。她一面走一面覺得奇怪,何以他會這麼早就來呢?她心裡又慌亂又甜蜜,而且還有些淒楚。

到了大門,她的步伐放慢了,輕輕拍拍心房,深深呼吸了一下,才鼓起勇氣去開門。在這一剎那間,她發覺自己的手是冰冷的。她真想不到這樣地和他相逢,她剛才所準備的一切都用不上了。

她怕自己會一開門就昏倒,所以很小心地拉開門閂,一面扶著門。可是,這是多餘的。出現在她面前的是送牛奶的工人,穿著汗衫膠鞋。

她鬆了一口氣,可是立刻又生氣了,真捉弄人!

『幹甚麼?』 她不高興地問。

『 太太!請付這個月的牛奶錢!』

『 多少錢?』

『 九十塊。』

她叫他等一下,進屋子去拿了錢出來給他,然後發作地用力關上大門。她回到客廳,頹然地倒在沙發中。

下次再有人按門鈴,就叫阿英去開好了。這該死的阿英,去買這一點子菜,就去了好半天,還不回來!她不住在暗罵下女,接著又怪三輪車夫老王不回來。她心中甚麼滋味全有,二十多年來的事,新的舊的,像一盤攪翻了的大雜燴,一會兒冒上來菠菜,一會兒豆腐,一會 兒肉。

她順手從小茶几上的香煙盒子抽出了一支香煙,啣在嘴上,摸了半天才摸到那精緻的小打火機,可是,打不起來,她也就懶得再抽了。她本來就不是想抽煙。

不久,門前小包車停下來的聲音,有人拉開車門,又砰然關上。接著門鈴響了。

她的心又狂跳了,這一回難道也不是麼?坐著計程車來的吧?她又去鏡前照了一下,然後,故作鎮靜地,擺出嫻雅的姿勢向外面走去,可是,在玄關那裡卻險些兒跌了一交。她站好了,重新鎮靜自己,她準備好了,她要當他是普通的朋友那樣地看待,先不要慌,輕輕打開 門,露出她那優美的淺笑。當她看見他的時候,她將頂多只是有些驚訝地說:『啊!原來是你呀……。』 也不叫他的名字,也不要太緊張;然後就大大方方地說:『請進請進!』然後說:『 很多年不見了呀!』

她自己認為心情篤定了,可是在開門時,手卻仍然發抖,而且全身都是冰冷虛弱的。

門一開,她楞住了,那是常見的胖子王經理,她丈夫的好友兼同行。

『 大嫂您早!』客人堆起了一臉笑:『實齋兄起來了沒有?』

『 他一早出去了。』 她只好裝出笑臉:『 他到基隆去了。』

『 咦!奇怪!我們約好了一道走的呀!』王經理詫異地銳:『 我是特別來接他一道走的。』

好不容易把王胖子打發走了,她懊惱地再倒在沙發中,她覺得受不了,再這樣下去,準會神經衰弱的。這個人呀!你究竟來還是不來?說一早來,這會兒快了。

後門響了,是阿英買菜回來。

『 阿英!』 她不耐煩地說:『 怎麼去了這麼久呀?』

下女說:『 今天牛肉又來晚了,又要等殺鴨子,又要……。』

後面的一大串解釋,她都沒聽進去。她根本就無心聽。起先,她高興下女沒有回來,現在她卻認為阿英回來了也好,有人開門了。她自己就可以端端莊莊地坐在客廳等待。他一來,就可以更加鎮定地接待他。

『阿英!』她說:『 先煮一壺咖啡,等一會有客人來。』

祖義大約這時候總可以出門了,雖說是一大早來,其實,誰早上出門不弄到10點多以後嘛?』而且,既然 梁老頭子把情形都告訴他了,他是個精明的人,總要等到人家的丈夫已經出去才來的吧?她覺得剛纔的緊張實在是不必要的。他一來,就叫阿英送上咖啡,他是喜歡喝咖啡的。

十點半過了,十點三刻,十一點,門鈴卻再也不響。她開始焦急了,她踱來踱去,忽然有一種少女時代的恐懼。她怕他會失約不來了,當年,她就曾經常常懷著這種恐懼去赴他的約會。

他莫非改變了注意?也許他不來了,會寫一封信來?上面寫著甚麼:『我們還是不見面比較好,永遠祝福你!』之類的話,像那些文藝小說中寫的一樣。他很可能會寫這一類的信的。他是個很能為別人著想的人,他既然知道了一切,當然他會有一番考慮的。

外面傳來一陣機器腳踏車的聲音,門鈴跟著響了。她聽得出,這是送『限時專送』的信差來了,她差點兒沒跳起來,她的心快碎了。他真的不來了,她所想像的這封信終於來了。這個人,既然不打算來,何必又托人來通知呢?難道真是這樣緣慳一面麼?

阿英去開門,把信拿來交給太太。她一看,全是丈夫的信,沒有她的,心中寬了一些,隨手將信放在茶几上。她心裡又想,也許是下午,他的信總會來的。因為,這時候已近中午,他再不來,大概就是不來了。她心想,如果看到那樣的信,也就心死了,像這樣待下去, 非得神經病不可。

她的眼睛注視天花板,又從天花板回到牆上,最後停在大女完高中畢業時的相片上面。那天真嬌憨,那豔美如花的容貌,簡直就是她的化身。她很安慰,但是也覺得無限的感慨。她輕輕地嘆氣,直到這一分鐘,她才真正如夢初醒,發現自己老了。頭發雖未白,可是,畢竟 是青春不再了。整個早上,她都以為細心的打扮可以多少恢復當年的風韻,現在,近午的強烈陽光射了進來,即使從鏡框的玻璃上,也可以看見自己的衰老樣子。她同時又想到許多別的問題,大多數都是關於孩子們的事。

幸而祖義並不是真的要來,如果來了,多尷尬呢?還有,他是否變得一如自己想像那樣?抑或是很蒼老?還有,如果給大女兒碰見了,應該怎樣說呢?那丫頭甚麼都懂,而且似乎有了男朋友了。

門鈴又響了,她喊聲阿英。阿英很不高興,嘟嘟囔囔的跑去開門。

她不再緊張了,她相信祖義是不會再來大了。她知道他也會有同樣的心境和考慮,彼此畢竟不再是年輕了,那種傻裡傻氣的熱情的事,他大概是不會再做的。

他一定是不會來了。這樣也好!她心裡想。

阿英拿了一張名片跑進來:『太太,有個客人找你!』

她接過名片一看:『 祖義』,她差點昏過去。

『他……他呢?』她慌慌張張地問下女。

『在門口,』阿英說:『 我不認識他,沒有見過,不敢讓他進來。』

她覺得心臟好像要跳出口腔,她覺得全身都要癱瘓了,冰冷了,呼吸也好像停止了。好半天,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中說悲不是悲,說喜不像喜,喉嚨哽哽咽咽的。

『他終於還是來了!』她心中在說:『終於來了!』

『 太太!要不要請他進來坐?』 阿英在等她吩咐。

她扶著沙發的背,望望大門那邊,可沒有看見甚麼,只見一部小小計程車的前半部,人呢,被大門遮住了。

『 好吧!請他進來好了!』 她軟弱地說。

阿英還沒有轉身,卻又立刻給她喊了回來。

『 不!阿英!』 她說:『你去告訴他,說我不在家!』

阿英愕然地望著女主人,『他問我太太在不在家,我已經說了在家!』

『沒關係!』她堅持地說:『去告訴他,說你講錯了,你在廚房,不知道太太在不在家,進來看看才知道不在!』

阿英覺得女主人的態度很奇怪,臉色很蒼白,但是還是照著吩咐,到門前去回覆客人。

話一說出口,她又後悔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對不起!先生。』 她聽見阿英在門口說:『 太太不在家,剛才是我弄錯了!』

『 啊?』 她聽見一個熟悉的,低沉的男性聲音。

『真的是不在家嘛!』阿英的聲音:『 我不騙你!』

經過了一陣短短的沉默,那低沉的聲音說話了:

『 好吧!請你告訴太太,就說──我問候她好了!』

那聲音聽起來,一如當年,富有誘惑力,只是稍微有些沙啞。

這一剎那間,她差點兒控制不住自己,差點兒奔出去。可是她畢竟戰勝了自己,她緊咬著唇,聽見小汽車發動,聽見車門呯的一聲關上,『 呼』 的一聲以後,巷子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追到窗前去看,要看是可以看得見他的。她的緊張已經成為過去,她飄飄蕩蕩地走進臥室,就像玉山崩倒般地,頹然地倒在床上。

『這樣子,很好!』她自言自語地說。

她知道,他不會再來了,她能聽見他,他當然也聽見她。她知道,他是會了解她的,而且,彼此的印象中,將會永遠是當年那種美好的青春的模樣,永遠不會凋零,永遠不會再改變。

可是,她卻禁不住伏在床上痛哭起來。

『 阿英,』她哭夠以後,喊下女:『 等一會兒你去買些豆瓣醬回來,要買好的,我要親自弄個炸醬,先生晚上要回來吃飯的,他最喜歡吃炸醬麵,我好久沒做了!還有,阿英,那個鴨子不燉了,你拿到巷子口那家廣東燒臘店叫他們代烤一下,老大老二最愛吃廣東烤鴨。對了!再買點兒叉燒,給他們帶便當。』


 

。苦待 " THE WAIT "
。榮獲1962年《自由談》雜誌徵文獎第一名
Winner of "World's Best Short Love-story" Title
Selected and published by NEFF, Vienna, Austria
。收錄於《微笑》馮馮短篇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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