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馮馮

 

慈忍 / 謄錄


很多年以前的一個夏天,我隨軍駐防在××羣島的一個小島上。那真是個名符其實的『小』島,周圍不過三十餘里,而且形勢又很孤立,它和羣島中的主島相距有二十多海浬,交通全靠不定期的機帆船和漁船維持。

在這兒,除了每天例行的衛戍任務之外,我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弟兄們枯寂無聊,常常往那些分散各處的漁村跑。很多人找到了女朋友,我呢?常常獨自持著絡線和釣竿,在岩石嶙峋的海邊消磨光陰。

我的垂釣地點是常常更換的,我走到哪奡N釣到哪堙C我的釣魚技術並不高明,常常一無所獲。可是我不很在意,我的目的只是在於置身於優美的大自然之中,而不是在魚兒上不上鈎。我天天流連於巉岩和海水之間,欣賞那藍天、碧海、白浪、海鷗構成的畫面,非常怡然自得。曬熱了,我就脫掉衣服,跳到海水堙A隨著柔和的波浪游一會兒;游倦了便爬上來,在岩頂的草地上躺躺,享受那溫煦的海風和那無限慷慨的陽光。我陶醉地感覺到自己完全和濤聲、清風、碧空、白雲化爲一體,把世事都忘淨了。就這樣地,一天過了,又一天……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我在水奡憭F一陣以後,起來拿著衣物,又翻過了一道石崖,來到了一個新的海灣。我原來以爲這個海灣也是沒有人影的,可是卻意外地看見在海水堹艇萰菑@個人,一個很年輕的女人。她正在彎著腰挖取石隙堛漁螺和貝類。

她穿著破舊的衣裙,腰旁掛了一只小竹簍。她的頭髮很黑很長,披散在肩上。一陣陣海水湧上來,爬上她的肩頭,把她推得搖搖擺擺,海水落下去以後,她那濕了的衣裙就緊緊地貼在皮膚上,隱約地現出了一個完美潔白的胴體。我走近她,這時,她站穩了,用手掠一掠她的長髮,露出了她罕有的秀美逸麗的臉龐;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薄薄的小嘴,細小但高度適中的鼻子,和白堻z紅的雙頰。她有一種輕微的憂鬱和一種文雅的氣質,那是和我在這堜狳ㄨL的女郎都不相同的。我不能自已呆呆地看著她。

我常常不明白,爲什麼弟兄們那麼容易地就會愛上這個島上的女郎,而且我一向自視甚高,總認爲在這堿O絕不會遇到我看得上的女孩子的。但是此刻在我面前的這一個女郎,卻使我不得不修正這種看法了。我越看得久,越覺得我的眼睛無法離開她,而且我的心也越來越跳得厲害。

啊!居然有這樣美的漁家女兒?天啊!我暗暗地在讚嘆著。

她已經發現我了,她驚愕地睜著美麗的大眼睛看著我,急急地將兩臂交抱在胸前,遮掩她濕衣下的胴體,張開了小嘴,露出一口細白的牙齒。

我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又像全身都冰冷得不能動了。我鼓起勇氣,生硬地向她微微笑一下,接著,招招手。

她呆呆地站在海水當中,沒有理我,但是她的驚駭程度似乎加大了。她一動也不動地看我,絲毫沒有住意到腳下的海水忽然急劇地向外奔流,使她差一點兒又站不住了。海水流到外面,忽然迅速地向上直昇,矗立起了一道碧綠透明的活動的牆,升到頂點的時侯,化作白色的瀑布,轟然地向她傾壓下來。而她,卻像是給我嚇壞了似的,似乎一些也沒有感覺到。

我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跳起來向她跑去。

聽見我的叫喊,她突然地驚覺了,連忙舉步要跑。可是浪濤已經壓蓋在她頭上。她立刻就整個地給淹沒在浪濤堶情C海浪平伏下來以後,她的黑髮飄了起來,她給倒捲著沖向外海去了。

經驗告訴我。有許多漁家女是不會游泳的,我連忙撲到水裹,展開兩臂向她划過去。可是我的顧慮是多餘的,我游了幾步,就看見她悠然地浮上浪頂,敏捷地向我游過來。她的泳姿美妙熟練,此我高明得多。

我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不由地向她笑一笑。

看見我這一笑,她忽然就停了下來,浮在水中,張大了嘴看我,看了好一會,突然又把頭埋到水堙A敏捷地向岸邊另一個方向的小沙灘游過去了。這樣一來,我就反而落在她的後面。

她游到了水淺的地方,站起來就跑。我在水中猶豫了一下,跟在後面追上去。

她跑了一段路,停下來,喘著氣回頭看我,神色非常栖惶可憐,好像我是個什麼可怕的東西,可是又似乎要向我走過來。

我覺得很奇怪。到了沙灘上,我就站著不追她了。我看見她的眼晴堜艙M迸出了淚水,她的嘴在顫動著,她的臉色蒼白。她很仔細地在打量我。

『小虎子!』她看了半天以後,忽然顫抖地向我喊了一聲,奔跑過來,掛著兩道熱淚。

快到我面前的時候,她突然又收住腳步,猶疑了起來,她更加仔細地打量我,把我從頭看到腳,又從側面看到後面。

『小虎子!』她又低聲地喊了一聲。

『什麼?』我有些摸不著她的意思:『你叫我什麼?』

她楞了一楞,忽然轉身就跑,一面痛哭起來。

『啊……~~……』她一面哭,一面跑,跑上了石崖,跑進了一片低矮的林子堶悼h了。

這堨u剩下我呆呆地站著。想來想去也想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釣魚的心情一點兒也沒有了。我懷著一肚子的疑問和心事回到連部去。

這一夜我沒有睡好,整夜都在尋求這件怪事的答案,也整夜都在想念她的容貌。她的樣子好像刻在我心中一般,怎樣都忘不了。第二天我故意地不出去,我以爲我會忘得了她,可是這天晚上又是失眠。失眠的唯一收獲就是悟出了她大概是把我錯認做了她的什麼人──也許是她的情人!

啊!情人!我只要想到這一點渾身就不舒服起來。算了吧!她是有情人的!我這樣地想。可是第三天天快亮的時候,我醒了,我覺得我還是忘不了她。這種一見傾心的事是可笑的;可是我確實已經著迷了。我覺得我無法忍受這種痛苦的思念的折磨,我無論如何也要去找她。

一清早,我就帶了釣竿和一些乾糧,向那個海灣走去。我在那塊小沙灘上等待,盼望著她的出現。一直等到太陽西沉。魚沒釣著一條,她也沒有再來。我想下一天可能她會來吧,於是我回去了,第二天又再到這個地方來。我一連等了三天。這三天並不是很容易過的,我失掉平常的那種閒情逸致,變成了一個焦躁的人。我好多次對自己說,斷了這個念頭吧;然而我的兩條腿卻擅自作主地再把我帶到這塊小沙灘上來,害我一天天地在心焦、等待。

第四天,太陽已經快下海了。我的過於遲鈍的腦子才想起來我這不是守株待兔嗎?她一定是到別的什麼地方採螺去了。她不會再來的。我爲什麼不到那個林子的後面去找呢?傍晚的時候,她一定要回家的,只要找著她的家不就好辦了?

於是我沿著一條小石徑,踏過攔路的開著紫色小花的野藤,穿過了那個鳳凰木的矮林,最後發現那林子的後面原來另有天地,那邊是一個很大的海灣,有廣濶的沙灘。沙灘上放著許多畫有大眼睛的漁船,還有一些女人在修補漁網。沙灘的後面是一個小小的漁村。

我走下沙灘,向那些女人走去。走近了,我才看出她們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漁婦,我所要找的並不在內。她們很詫異地看我,不住地嘰嘰喳喳地相互交換著耳語。幾個跟著母親做工的孩子卻熱心地向我叫:『阿兵哥!阿兵哥!』

我對她們笑笑,找了一個樣子比較精明的,向她打聽。我把那個女郎的樣子告訴她,問她知不知道這個人在那堙C

『她叫什麼名字?』那個女人問我:『這堛漱k人很多是這樣子打扮的!』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搖搖頭說。

所有的女人都大笑了起來,笑得我很靦腆。

『我曾看見她一個人在那邊林子的後面海灣媥蒏螺。』我說:『她的頭髮很長,衣服很破舊,不像你們這樣整齊。』

『啊!那恐怕就是阿玉吧!』那個漁婦說:『在那邊!』

她指給我看,村子盡頭的斜坡上有一座孤立的小小的破房子。

『你找她是沒有用的啦!』另一個老婦人用沙啞的聲音對我說:『她不嫁人的啦!做生意的,做船的,我們村的漂亮小漁郎,還有好多阿兵哥,都找過她,都給她罵跑了啦!』

『爲什麼?』

那個老婆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可憐哪!……』

另外一個女人打斷她的話:『咦?你看這個阿兵哥,像不像……』

她忽然把話嚥回去了。我覺得很奇怪,可是我看見天色快黑了,我不能在這兒耽擱得太久,我想先去找到那個女孩子,改天再來向她們打聽也是一樣。所以我沒有問下去。我謝謝她們,拔腳就走。

我越過了這個沙灘,沿著一條小路,爬上斜坡,向那個小房子走去。

那個小房子是用破漁船的船殼和泥土拼揍起來的,樣子不大像房子,倒像燒磚的土窰。我一口氣跑到它的前面,忽然心情緊張起來,我不敢立刻就去敲門,我先站得稍遠地作一番觀察。

那個破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破門。沿著牆卻放了幾個破爛而袪壑F的鐵桶,當作花盆,盛著泥土,栽了些仙人掌和野花。又放著一列白色的,樹枝形、扇形、和球形的珊瑚花。地上鋪的是白色的珊瑚碎。珊瑚碎上鋪曬著一些破舊的衣服,有一些顯然是老婦人用的。

觀察了一會兒,我鼓起勇氣,舉手去敲那扇門。可是當我的手指快接觸著它的時候,我的勇氣就忽然全部都失去了。我倒退了兩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我想我最好還是在外面等吧!她總要出來的。我看見門前有一塊光滑的大石,我就坐在它的上面,靜靜地等待著。等著等著,我抬頭看看房子後面的深藍色的海洋,前面的沙灘和漁船,又低下頭來拾起地上的白色珊瑚碎,一顆顆地用手折斷再丟掉。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那扇門呀的一聲開了,我慌忙地站了起來。緊張地作出一個笑容。

黑洞洞的門內摸摸索索地出來了一個老太婆,她抬起頭來向四面望望。她的眼珠子是黯藍色的,好像給一層薄膜遮隔著。她似乎並沒有看見我,只顧摸索著把幾件衣服收起來,又摸索著鑽進門內的黑暗當中去了。

我曾經想幫助她,也想問她話,可是我不敢。我怕嚇了她,我只好重新坐回石頭上面等。

太陽下去了。西邊的天空與沙灘外面的海水,全都變成了一片絢爛的赤紅和金黃,這時,我發現紅色晚霞中間出現了幾道寬濶的黑色光芒。海風吹來,很有涼意。我想我應該回去了。但是我的腿不聽話,不肯動。我正猶豫不決,忽然房子後面的斜坡上轉出來一個人影,長長的秀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她輕盈地走下小坡,向著房子走過來,我的心跳得很劇烈。我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慌張不要魯莽,站起來迎她。

她看見我了。有些慌張地和我互相地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一聲不響地提著她的竹簍子進屋子去。我原來準備好要講的一些詞令,一句也沒用上。因爲我到時都忘了。原來就嘴拙的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她。

看她的樣子似乎並沒有什麼嫌惡我的神情,我放下了一半的心,耐著性子站在原來的地方等她,我想她一定會再出來的。就是趕我,她也得再出來的。

她很快就出來了。這一次她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你不是小虎子?』她先開口問我。

『小虎子?』我大惑不解地說:『誰是小虎子?』

『我也知道你不是!』她嘆了一口氣:『小虎子比你高大,比你壯!』

『小虎子是什麼人?』我問她:『你爲什麼問我是不是他?』

她低垂著眼光,看看我的皮靴,看看我的草綠軍褲,又看看我的上裝。

『你是誰?』她仰視著我的眼睛,聲音顫抖地問。

『我叫張衛民。』我說:『是這媥n軍的副連長。』

她沉思了一陣,說:『你來幹什麼?』

這一個問題可把我窘住了。

『我是……』我期斯艾艾地說:『來看看,看看你的。』

她忽然倒豎起柳眉,狠狠地盯我一眼說:『你看錯人了!我可不是那種女人!你要找那種女人到那邊村子堨h找吧!』

『你誤會了!』我連忙解釋:『我沒有什麼壞心思。我的確是有誠意來看你的。』

『你走吧!誰要你來看我!』

『我非要來看看你不可!』我竭力地用誠懇的聲調來講話:『你不知道,自從我一看見你以後,一直都忘不了你!而且,我那天聽見你叫我小虎子,小虎子是誰?爲什麼你看見我就叫他?我爲什麼令你那麼傷心?』

『走吧!』她不回答我的問題,堅決地要攆我走。但是她的聲音是顫慄的,她的眼睛塈t著晶瑩的淚。

『我不走!』我說:『我就是走了,明天也要再來,我天天都要來!』

『走吧!走吧!官長!我求求你!不要再來了!我不要看見你!』

『你聽我說……』

『你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她著急了。

這一下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損傷,我不能再呆下去。

『好吧!』我無可奈何地說:『你放心好了。我就走。我不打擾你了。』

話講完了,我就轉身舉步,默默地沿著小路走下去。

這時候,紅霞都已經褪了顏色,天上到處飛馳著一團團帶著扈從的黑雲。沙灘上漁人們紛紛地合力把漁船一艘艘地推到水堙A看著這一片景色,我站住了,忍不住回頭再看看坡上的她。

她正在用含淚的大眼睛凝視著我。風吹動了她的秀髮和衣袂。

我下了狠心,回頭加快腳步向沙灘跑去。到了沙灘,忽然廳見她的聲音淒涼而又尖銳地喊著:

『小虎子!小虎子!』

我忍不住地停了步。可是這一次我並不回頭。只是站著,我看見沙灘上的漁人們都停了手。望著她搖搖頭在嘆息。

『小虎子!小虎子啊!』她淒涼地叫個不停:『不要去啊!颱風來了!你不要去啊!』

她叫得我心都酸了。我實在沒法不回頭再看看她。

她的兩手掩著臉,身體搖搖擺擺,慢慢地跪了下去,終於撲倒在地上。我覺得情形不對,顧不了什麼自尊,三步併作兩步地飛奔上前。

她伏在地上哭得閉了眼睛,呼吸短促。我遲疑了一下,伸手去扶她。她沒有張開眼晴,也不拒絕我。我經輕地將她扶起來,將她擁入我的懷堙A她也沒有拒絕。她已經泣不成聲,不自主地把臉貼在我的胸膛上面。她的淚水濕透了我的軍便服上衣,在我的胸膛皮膚上流著。暮色蒼茫中,她的秀髮微微飄動,拂在我的臉上。我緊緊地擁抱著她,說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話,只是默默地憐憫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她哭夠了,抬起頭,輕輕地推開我。

『是我不好!』我誠懇地低沉地說。

她搖搖頭,一面擦眼淚。

『你不怪我?』

她點點頭,仍然在抽噎著。

『你爲什哭得這樣傷心?』

她不說話。

看著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我心中的熱情又重新燃熾起來。我忽然衝動而魯莽地說:

『跟我走吧!跟我結婚吧!你以後不必再去採海螺了。也不要住這樣的地方了。你的母親──那位老太太是你的母親吧?──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往。我會侍候她老人家的。答應我吧!這個地方似乎是個令你很傷心的地方!離開這塈a!』

我以爲她一定要生氣了。可是她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我不能!』她低聲地說:『我不能!』

『我不配你麼?』

她搖搖頭。

『那麼就答應我吧!』我懇求地說。

她抬起晶瑩流轉的淚眼看著我:『我是有丈夫的!我不能!』

『什麼?』我吃了一驚:『你有丈夫?』

她的眼睛轉向海洋的天邊眺望。

『他在海上?』 我問她。

『是的!他在海上!』她喃喃地說。

『那麼小虎子──

『就是他,在海上!』

天空中黑雲疾馳。刹那間滿海煙雨,白浪翻騰,漁船在海面上飄盪不已。房子後面的懸崖下面濤聲如雷。驟雨灑到我們頭上來了。

她似乎沒有感覺,蒼白而木然地站著,出神地眺望著海面,任由風吹她的秀髮,雨淋她的身體。我拉她進屋子堨h,她像是全失掉了意識般地任由我扶著。

『他在海上!』她囈語般地反覆說這一句話。

屋子堣@團漆黑。我取出打火機,打著了一點火花。發現只有一張桌子,一盞煤油燈,一把椅子,一個木板凳和一張破牀,一床破被褥。那個老太婆像具化石般地盤坐在床上,嘴唇不停地顫動著,但是對於火光一些反應也沒有。

我輕輕地把女郎放在椅子上,然後把油燈點亮,又回頭去把破門關上。風從門的洞隙吹進來,刮得燈影亂搖,雨水從屋頂和門隙潑了進來。

女郎在微微地嘆息,我轉向她,她正出神地看著我。

『不可能!不可能!』她幽幽地說:『這不是你!不是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可是這不是你!我面前的不是你………』

她伏在桌上哭了。

『我很像小虎子,是麼?』我柔和地問她。

她沒有回答,只是抽噎。

『把他的樣子告訴我吧!』我說,『把他的一切都告訴我吧!就當我是你的大哥好了!從頭開始說吧!說出來了你就會覺得好過一些的。』

她拾起頭,看著我。

『他很漂亮麼?』我問。

她點點頭。

『回憶一下吧!回憶一下吧!』我說:『就當我是你的大哥吧!』

她閉上眼睛,用右手在桌上支著前額。

『娘叫我不要再嫁給漁人!』她嘆息地說:『娘好命苦,嫁了幾次,都是嫁的漁人,每一個丈夫都是葬身海底,所以她叫我不要嫁給漁人。娘常這樣說:「女兒啊!娘送你到外面去讀書,將來在外面嫁個好人家。」娘辛辛苦苦地搓麻繩做漁網,把大腿的肉都搓下來了。積了一點點錢,不顧我後父的反對,送我到鎮上去讀中學。不讓我回家……』

說到這兒,她張開美麗的大眼情,看我一眼,重新閉上,像個受了催眠的人似地,幽幽地說下去:

那一年,我剛上高三,我娘病故了。我得到消息,趕到家堨h。才知道我又有了一個新的後父。上一個已經到海上去,一去不回了。這一個後父比我娘年輕了十多幾。像大多數的漁人一樣,他也是太窮,只能討別人遺下來的老寡婦。我在家哭娘哭得昏過去了好幾次。但是有什麼用呢?再哭也哭不活我那苦命的娘了。等到把她的後事都辦完了以後,我要離家回到學校去。可是我沒有錢。後父不肯給我錢,而且還說我娘已經用了他不少辛苦錢給我唸書。我娘死了,這筆債就得由我來還。我和他爭論了一下。他兄弟姊妹一大家子都幫著他。他們合力把我綁了起來,關在屋子堙C第二天,他帶了幾個男人來看我,談價錢。要把我賣給他們,帶到什麼港口去做妓女。我又氣憤又傷心,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咒罵走了。以後又來了好幾個男人,一來就摸我,講些髒話,然後和後父談價錢。都沒有談成功。

那一天,來了一個年輕人。他並沒有像別的男人那麼輕薄,他跑過來看我,很正經地跟我說:

『我要買你,但是我是來救你的。』

他的樣子看來誠懇,但是在我認爲可就是更大的狡詐,我掙扎著吐了他一臉的唾沫,用最惡毒的字眼來罵他。

他沒有動氣,用手抹抹臉就算了。

我後父火了。跑過來在我頭上打了兩拳,又踢我一腳。那個年輕人把他攔住了。

『不要打!』他叫著:『打壞了我就不買了!』

他和後父談了許久的價錢。他出的價錢算是最高的了;可是後父還嫌太少。

『五千塊吧!』年輕人臨走的時候說:『我只能出到這麼多了!這是我的全部財產了。五千塊買一條船都可以了!』

『不行!』後父說:『五千塊你就想買個處女?而且還是高中生?』

『那麼多少才賣?』

『最少也要八千!』

青年人搖搖頭走了。

那天我已經絕食三天。三天中我滴水不飲,只是哭鬧。到那天晚上我已經是奄奄一息了。後父怕我死掉,他就不出海。他關起門強迫灌我吃一些東西,到後來呢,他竟欺侮了我。可憐我三天中滴水未進,又被縛著,還有什麼力氣來抵抗他呢?

那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我受盡了侮辱,只剩下了一點點氣息。看見後父那副邪惡的獰笑樣子,我心中的悲痛使我恨不得立即就死掉。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搶天呼地般地就哭叫了起來。

我這一哭,把左右的鄰人都招來了,大都是些女人和小孩,男人們都出海去了。這些女人孩子站滿了一屋子,可是沒有那一個人來替我說句公道話。這種事情在她們看來似乎是命中註定的,不可抗拒避免的,和天經地義的。她們只是來看熱鬧而已,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個不休。

忽然地,那個年輕人來了。他分開人羣,到我面前。看見我那狼狽的樣子,他似乎什麼都明白了。他的臉上現出了一陣憤怒,他出其不意地一拳就把後父打翻在地上。

『幹什麼?你敢打人?』後父在地上掙扎了半天才能站立起來。

『敢打你!』年輕人氣虎虎地說:『我要殺掉你!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欺負她!』

『她是我家的人,你敢管閑事?』後父兇了起來。

『不錯!她是你的女兒,你幹的好事!畜生!』

『她又不是我下的種!』

『總是你的女兒!』

『你要怎麼樣?要你來管我家堛漕ヾH你給我滾!』

『我要告官!』

『告官?你是她的什麼人?』後父聲勢雖兇,但是已經軟下去了。

『我是什麼人?我娶她!她是我的人!』

『你還沒有買過去呢!』

年輕人掏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現在也不遲!人我帶走!反正是把你告定了!』

後父聽了這一句,忽然跑去他床下拔了一把尖刀,閃電般地向他刺過去。

我大喊一聲:『當心!』

他靈敏地一閃,跟著一轉,不知怎樣一來就擒住了我後父的手腕,一劈手把刀奪了過來,再加一拳,打在後父的下巴上,打得他躺在地上呻吟。

他踢了兩腳,後父連氣都不敢哼。他持著刀,一刀戮下去,可是快戳著的時候,他又收住了。嚇得後父半死。

『你們都看見了!』他向眾人說:『這種混帳東西還敢殺人?』

眾人亂哄哄地吵著。他用刀把我的繩索割掉,叫我把衣服穿好,把我抱起來。刀插在腰旁,大踏步地向外面走。

『你們做個見證!』他走了幾步,向圍著他的人說:『我小虎子不是個隨便的人。錢都在桌上了。五千塊!人我帶走了。可不是強搶的。』

人們紛紛地讓開一條路。女人們嚇得不敢作聲,幾個男人卻不服氣地瞪大了眼,後父的堂兄弟們躍躍欲動。

小虎子睜著眼睛,向他們說:『你們那個不要命的就盡管來追吧!』

可是沒有一個人敢追。

到了外面,他把我放下來,拖著我就跑。

『快點呀!』他看見我跑不動,非常著急:『等一下他們一定會追來的。只要跑到我們村子那邊就沒事了!』

我三天都沒有吃東西了,又受了這樣多的折磨,勉強跑了一陣之後,再也跑不動了。眼前一黑,腳一軟,人就栽倒了下來。

『你怎麼啦?』他急了。

看看後面真的沒有人追來了,他只好把我扛在肩上,開步又跑。可是這一來他的行動就困難多了。這時候呀,後面追來了好多人,持著火把在後面喊著罵著。

小虎子四面看看,說道:『糟了!路給他們守住了。』

『你自己逃吧!』我哭了:『別連累你了!』

他不理我,扛著我就向海媔]。

『你自己逃吧!』我又說,一面掙紮著要跳下來,好讓他脫身,可是他的力氣好大。

『不要亂動呀!』他把我緊緊地抱著了:『我們要在海水堥咫F,他們不知道我會敢走這條險路的,你一鬧他們就聽見了,那時候就麻煩了。』

他一直走到水深及頸的地方,慢慢地摸索前進。這一帶原來是一片低地,在潮退的時候是露出來的。那時候是滿潮,這條路就給淹沒了。浪濤一個跟一個地向著我們壓下來,把我們淹沒又沖起來,我給浪一捲,滑到了水堙C

『不要怕!』他用強壯的臂膀扶著我:『跟著哦!』

我們一半走,一半游。眼看著後面的火把已經離開我們遠了,我心中的恥辱感覺又重新升了起來。我恨不得立刻就死掉。於是我掙脫了他的手,好讓自己沉下去。

『你幹什麼呀?』他一把將我拉起來。

『我要死!』我哭叫著說:『我不能做人了!我不要活了!你讓我去吧!』

我掙扎著,可是我掙不脫他的鐵般的手腕。他使勁地抱著我。一路上在浪濤中半浮半沉地向前走。這一段路有好幾里呢!幾里路就是這樣地掙扎著走的。

後來他喘著氣把我拖上了一個石灘,又半拖半抱地走了一段,爬上了小山坡的一半,他就倒下去了。

那時候天快亮了。在魚肚白的微光下,我看見他倒在山坡的草地上,咧開了大嘴向我微笑,露出了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他的眉毛又黑又濃,眼睛又大又有神,鼻子又高又直,頭髮卻像個小孩,他的肌肉隆起的胸脯在急促地起伏著。

『這崖後面就是我的家了。』他喘著氣說:『你可以到我家去,不過,去不去隨你便。我不勉強你,你是自由的。我並不是真正地要買你,我說過的,我只不過是要救你。』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又說:

『你到那堨h都可以,你是自由的。就是不能再尋死了,如果你再要尋死,現在我可沒有力氣救你了!』

停了一下,又像個小孩般地微笑說:『如果你再跳到海裹去,我就只有跟著你跳下去一同死掉了!』

官長!你想,我還能再跳下海去不呢?

我沒有地方去。只有暫時到他的家堥荂C

他的母親真好,待我像親生的女兒一般。她家很窮,她兒子爲了救我,把原來準備到我們村堨h買船的錢都給了我後父。可是他母親不在意。她說小虎子做得對。救人一命好過念經吃素!又說:『錢算得了什麼呢?我窮慣了。』

後來這件事總算是由父老們和解了。我沒有地方去,只好留下來。小虎子把我當作妹妹一樣地看待。我就在家陪他的母親。那時候她老人家還看得見,聽得見。她說她生了三個兒子,兩個死在海上,現在天賜給她一個女兒,她的心總算好過一些了。小虎子也說他從小就希望有個妹妹,現在總算真的有一個了。

他沒有錢,也沒有船,又欠了債。只好照以前一樣地跟別人一起出海。我們這堻ㄛO用焚寄網,一條舢板要好幾個人才行。小虎子到人家的舢板上去幫忙拉網和搖船。每天晚上出去,到很遠很遠的海面上去,到天亮以後把船搖到那邊鎮上去賣魚。然後才拿了很少的一點工錢回來。休息不到幾個小時,天又黑了,他又得出去。

白天,小虎子睡足了,就起來帶我到外面玩。教我釣魚、教我游泳和潛水。我們常常在你初次見到我的那個海灣奡慦a。他專會在水媕~人,偷偷地潛水來呵人的癢。我又游他不過,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常常帶我到岩石上去教我跳水。他一跳,就像一只燕子,插入水中一些水花也沒有。我呢,一跳就像落了顆炸彈。

『看你,笨得像頭牛!』他常常這樣取笑我。

他帶我去潛水採海花和白珊瑚,帶回家來放滿了一地。我們一同在水底抬著這些苯重的東西,快要升到水面的時候,他就故意地鬆手,讓它沉下去。又把我按下去,一同去追。有時候他在水底裝死,賴著要我把他拖到水面去,剛到了水面,才換了一口氣,他又要賴著把人家拖下水底去。有時候我們一同去釣魚,釣些石斑和鯛魚回來給母親吃,有時候去捉螃蟹。我們在那塊沙灘上玩沙,堆城堡,堆沙人,或者各人偷偷地做些陷坑來互相陷害,看見我掉下他的陷坑中去了,他就拍手大笑,一面笑一面跳,活像個小孩子。本來呢,他那年也不過才二十二歲,我才十八歲。我吃了虧,生氣要追他打時,他拔開長腿就跑,一下又跳到水堨h了。我罵他,他呢,就跟我做鬼險。我把美麗的貝殼穿成一串,給他掛在胸前,他就把海藻做成花環,硬給我戴上。

他沒有讀過書,一個字也不認得。我在沙灘上教他認字。他聽見我講學校裹的事,就恨不得有錢把我送回學校去。而我的想法呢,卻是他應該到學校去,我自己上不上學都算了。
我在他家住了一年多。有一天,我想我已在他家白住白吃了這許久,我這條命又是他救出來的,他家窮得連米飯都難得吃著,我卻在這裹硬分他母子的糧,算什麼呢?他爲了我負了債,他二十三歲了,還沒有能力娶妻子。我爲什麼還要想到自己將來的幸福,想到外面去嫁人呢?娘雖然不想我嫁給漁人;可是我現在卻非要嫁給漁人不可了。像小虎子這樣的年輕漂亮的漁人,活生生的真像一頭小老虎。然而,誰能擔保他能夠不像大多數的漁人一樣,到海上去就永不再回來了呢?大海是無情的!我覺得我應該替他留下幾個像他一樣的孩子!大海是無情的!生命是有限的!只有延續的生命可以使生命永遠存在,也只有生命不斷的延續才能征服那無情的大海!我要看一大堆小虎子在那沙灘上玩和打架,在那水媥x。我想好了。我爲什麼還要等待呢?爲什麼就不能爲他忍受一輩子的淒涼和貧窮呢?離開他我還有什麼人生意味呢?我的人生,我的歡笑,全都在他身上了。是的,我不能再等待了。

有一天,我在沙灘上教他寫字的時候,我就對他說:

『小虎子!你該討房媳婦了!』

『我是不討的!』他的臉紅了:『我不要!』

『一定要的!』

『那來的錢呀?』

『用不著錢!』

『那有這樣的事,誰來跟我吃甘薯乾和臭鹹魚呀?』

『自然有人願意!就看你要不要她?』

『世上沒有這樣笨的女人!』他說:『村子堛漕漱@個女人不想往外頭嫁!』

『就有這樣笨的一個女人,不想往外頭嫁,只要嫁你!』

『是誰呀?』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笑了。

他這才懂了。

『這怎麼可以?』

『你嫌我不再是女兒身了麼?』

他慌了,連忙拉住我的手。

『不要提那些事了!』他說:『那原是我不好,那天要不是爲了揍兩個臭錢,又想買船的話,早一天就該救了你下來了。你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家堙A一會兒又想買船,一會兒又想救你,總是決定不了。』

『那也不是你的錯呀!我們說好不提的,就不提它好了。你究竟要不要我呀?』

『我不敢!』

『你不喜歡我?』

他急得滿險通紅說:『誰說我不喜歡你?』

『那麼你爲什麼不肯娶我呀?』

『你!』他嘆了一口氣:『不要逼我呀!我要你,我要你做我的妹妹,可不敢要你做我的妻子。我不要你跟我捱一輩子的窮苦。我救你只是爲了義氣;我不敢做不義的事情。你可以再去唸書,唸完了書在外面做事,嫁個教書先生或者什麼人。等我積了錢,我就送你去。』

『我不要去唸書了,』我說:『我也不想嫁什麼有錢人。小虎子啊!我是跟定你了,我要跟你一輩子,替你生男育女。吃甘薯乾和鹹魚有什麼關係?就是光吃泥沙我也甘心情願!』

『啊!蘭玉!』他流淚了:『蘭玉!』

他連連叫我,把我抱在他的懷堙C我貼在他的胸膛上面。我們緊緊地互相抱著流淚。那時候太陽已經下海了,西天一片金霞照著我們,海水悄悄地爬上來沖洗我們的腳,我們誰也不願意分開。我們吻了又吻,流淚了又流淚……。

說到這裹,她停住了。她的眼睛堸{過一片幸福的光彩,她的嘴角微微地掀動,現出了一個純潔無比的微笑。

『後來你們就結婚了。』我完全地被她的故事所感動了。

『我們打算結婚。』她的微笑像是曇花一現般地,很快地就夭折了。她接著往下說:

我們把消息告訴母親,老人家高與得直流淚。依我的意思呢,我們既沒有錢,什麼也不要做,只要把屋子收拾一下,找些木板隔開成爲兩間,做一鋪床,添些帳被衣服也就算了。你知道,我一向跟他的母親睡,他只能睡在地上,可是他說他母親孤苦了那麼多年,一生受盡了淒涼,這才第一次看見高興的事,他一定要鋪張一下,把鄰人都請來吃一頓,熱鬧熱鬧,讓老母親高興高興。至於隔房間和買床被,那以後慢慢再說好了。我想他這樣子做也對,所以我就不反對了。

但是我們沒有什麼錢呀!要請三十多個客人是不夠的。

『算了!』我說:『就少請些吧!』

『不行!』小虎子說:『我非得多請!我要你好好地打扮起來,讓全村人都來看你,我要人人都說:看哪!小虎子的新娘子是個仙女呢!媽媽聽了高興我也高興。』

『見鬼了!』我白了他一眼。

他扮了一個鬼臉。我追他要打,他跑掉了。

那一天──就是決定請客行禮的前一天晚上,小虎子還要照常地出海捕魚。

『算了吧!』我說:『明天我們要請很多人呢!你就休息休息吧!』

『不行!』他說:『做工是做工,不能偷懶。明早我到鎮上去把鮮魚賣了,給媽和你帶新衣服回來,還要買些米,買一只烤小豬,買……』

我抬頭看看天空和海。烏雲到處奔跑,海面上正翻起了滾滾的大浪。

『不要去吧!小虎子!』我說:『你看!颱風要來了!』

『颱風有什麼希奇,一年不知來多少次,你擔心什麼?就是風大魚才多,要怕風大還能有飯吃嗎?』

『小虎子!你別去!』我哀求他。

『不行!你聽,人家在叫我了!』

『小虎子!』他的夥伴們在沙灘上喊他了。

『那個網少了一個人可拉不動,尤其是風這樣大,人少了更不行,我不能不去!』

他三步兩步地就跳了出去。

『小虎子!』我追在後面,一直跟著他走到沙灘。

他停住了.回頭來看著我。露出了他的潔白的牙齒,向我微微地笑。

我跑過去抱著他,他也抱著我,輕輕地低頭吻我。

『小虎子!』他的同伴又喊他了。

『來啦!』他放開我,應了一聲,又向我說:『放心吧!明天早上我就回來了!我一定很早就回來的!我給媽和你帶新衣服回來!』

他走了。就是從你走來的那條小路走下去的,他一陣風似的跑下去,跳上他們的舢板。划出去,掛起帆,駛向大海外面去了。

我舉手向他搖搖,但是他一定看不見我了,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這一次出去和每天出去沒有什麼不同,可是我不知道怎的,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在新式學校堜戴L書,我向來不信神。可是從這時侯開始,我忽然相信了,而且我後悔我信得太遲。我跪下來,向所有的神祇禱告。我用盡了我想得出來的虔誠字眼,流著淚,祈求神靈保佑他平安。我從來沒有這樣地虔誠過。我恨不得立刻就把我的心和血都奉獻給神。我知道我的虔誠也許是太遲了;但是我不住地哭著跪著拜著,祈求神靈庇佑我的小虎子。

到了半夜,狂風暴雨刮打得天動地搖,吹倒了我們的門,揭去了我們的瓦。雨水橫潑著灌滿了一地,打得一屋子成了池塘。我擁著他母親躲在一個角落堙C兩個人流著淚,哽咽著呼喊所有的神祇的聖號,祈求訑們保佑小虎子平安無事。我們一身都濕透了,又冷又餓,不住地發抖。我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了,只知道一個小虎子。

『天后娘娘啊!求您庇佑小虎子平安回來啊!』我不住地呼喊:『我是什麼都願意奉獻給您了!從今以後我要永生供奉您了!』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風雨停了。我站在崖上向海面看,沙灘上也站滿了女人和小孩,向海上膜拜和叩頭。到傍晚的時候,漁船陸陸續續地回來了。沙灘上的女人們悲喜交集地哭喊作一團。漁人們紛紛回來了。就是沒有小虎子那一船的人。我挨家地去問,他們都說沒有看見這幾個人,也沒有看見那艘舢板。

『他大概是到鎮上去賣魚了,』人家這樣對我說:『晚一點就會回來的。』

可是他沒有回來。

第三天也還是沒有回來。第四天,他的一個同伴的屍首飄回來了,在這附近的海灣被人發現了,已經給魚咬得不成樣子。我聽見消息,跑去認,一看不是他,才放了心。可是一面又更加擔心了。我天天找,又託人找,什麼也沒有找著。然而我對自己說,他是不會死的!他那麼善良的人是一定不會死的。人家說得對,他也許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終於要回來的。我對他母親也是這樣地說。

四年多了,他還沒有回來!可是我相信他是會回來的!那麼善良的人,一定不會死掉!他一定會回來的!我覺得他沒有死,他一定會回來!我們雖然實際上還沒有結婚,但是我認爲他就是我的丈夫了。我天天在爲他祈禱,天天重複我的誓言,我對著大海起誓:我要等他!我要等他一輩子!就是餓死了,我也要等!就是他永遠不回來了,我也永遠不離開這堣@步。就是死了,我的靈魂也守在這兒!

我天天去拾些海螺,託漁人帶到鎮上去賣。我在山坡上種些甘薯,換些米來養活他母親和我自己。她老人家哭父親,哭丈夫,哭大兒子、二兒子,現在又哭小兒子。眼睛哭瞎了,耳朵也聾了,又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不養她,誰養她呢?她是小虎子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母親了。

是的,我很可以嫁人,嫁到外面去;但是我不能!這兒就是我的終身的家了!這兒每一寸土地都有小虎子的腳印,每一塊石頭都有他的影子。我到處都可以看見他微笑的臉。這個破房子是他父親蓋的,是他出生成長的他方。這埵野L睡過的搖籃,有他蓋過的被褥,有他從海底搬來的珊瑚和海花。這些甘薯乾和鹹魚,是養大他的糧食……我今生今世永遠也不能離開這裹了。我等待他,等待他……。

她的左手蒙著臉,淚從手指的隙縫中溢了出來,在手背上流,她的聲音顫抖著。

『官長啊!那天你沒有穿衣服,突然地出現在沙灘上,我猛然一看,以爲是他回來了。後來你追我,我真的以爲你就是他!我不相信世上有這麼相橡的人。可是仔細一看,又不大像了。你天天到沙灘上等我,我都看見了,可是我不敢見你,我天天躲在樹林偷看你,看你究竟是不是小虎子。有時候我以爲你是他,有時侯又以爲不是。你終於找上門來了。在這樣昏暗的夜色中,你簡直就是他了,連舉動也是那麼像。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我哭倒了,還講了這許多傻話!這兩年來,村子的人都叫我做瘋女。我想我真的是瘋了!』

我的心難過得很,我想安慰她,但是找不出適當的話來說。

『你就當我是他吧!』我終於說:『我可以替他補償你一切的淒涼辛酸,我會像他一樣地愛你!』

她側著臉避開我的逼視。低聲說:『不能!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你很像他,就是像足了十分,我也不能!我只要他!我只能愛他!』

外面風還是一樣大,雨卻停了。

我看一看她,又看一看那位木然不動的老婦人。我心中有說不出來的悲涼感覺,和無限的憐憫同情。

我終於站起來說:『我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請你不要再來了!』她嗚咽著說。

『我一定要來的!』

『千萬不要再來!』她懇求地說:『我的話說完了,你應該明白了。』

『我只要來幫助你,』我說:『沒有別的用意。』

『我不會接受的。我自己還有力氣,可以謀生,你還是不要來吧!請回去吧!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但是……』

『快回去吧!晚了就不好走了!』她的嘴角又微微地掀動了,露出了純潔和誠懇的,但是淒清傷感的微笑。

我不得不走了。我默然地再看她一眼,捕捉那最後一瞥的印象,然後離開了她,冒著風捲起來的陣陣鹹雨,沿著濤聲如雷的海岸回去。

半夜堙A我不能成寐。站在窗前,透過格格震動的雨水奔流的玻璃窗,看那天邊的海上,碧綠的漁火在一明一滅地昇降飄搖。心中不住地懷念那躲在破房子一角祈禱呼求的兩個可憐的女人。我的喉嚨哽咽了,淚悄悄地流了下來。

過了幾天,我請一位弟兄替我送一些錢、米、書本,和特別買的女人衣服去贈送給她。那位弟兄回來,交還給我那筆錢,附有一張條子,那是撕下那位弟兄的日記本寫的:

『官長:

感謝您!米、衣服、和書本我都拜領了。至於錢 ,我不能接受。小虎子是窮的 ,我不能夠有錢。以後請不要再送東西來了,您的好意我是永遠地感激的!敬祝

您好

歐陽林蘭玉敬拜』

我謹慎地留起這張條子。到現在它已經發黃了。我常常拿出來看,只要一看它,那可憐又可敬的女郎的淒傷而又純潔的微笑,就出現在我眼前,那麼地美,那麼地永琚I


 

 

 

 

 

上一頁         馮馮特輯         █文學小說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