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樂創作回憶錄

 

馮馮
 


 

我的拙作「佛教現代新古典聖樂交響曲與大合唱」專輯,終於錄音製作完成了,讓我終於可以達成我的多年夢想與心願,為佛教音樂添增現代化的新古典主義西方形式的管弦交響樂及龐大陣容的百餘人大合唱,希望有助於佛教向國際弘揚,也作為對傳統佛教梵珼音樂的一種輔助。

 

我創作的這一批新聖樂,已經全部奉獻給佛教慈濟基金會證嚴上人,由慈濟發行,全部義賣,為慈濟醫院籌募病床設備基金以購買醫療病床與設備來供應貧寒的病人,亦將以一部份義賣所得來支持慈濟醫學院的建校基金。

 

我不知道此項義賣能夠籌款多少,或者不會很多,但是我希望讀者們慷慨解囊,盡力來支持「慈濟」,我的作曲也許未能符合您的期望那麼好,那也要請您包涵,多多義購,我的拙作微不足道,並不值錢,只是拋磚引玉,請求您鼎力支持「慈濟」照顧貧病和建立醫學院培養醫護人才,將來擴大慈濟對貧病老弱的服務。我捐出拙作義賣,是因為我再已無物可捐出,唯有把作品奉獻作為慈濟籌款之用。我的拙作義賣,只是很卑微的一點點微忱,而您的大慈大悲的愛心和慷慨義購,才是真正彌足珍貴的無比溫暖與偉大;我恭敬虔誠地請求您,發揮您的偉大的慈悲愛心,借著義購我的拙作聖樂這樣的微物,而把您的溫暖和愛心布施給人間,像佛陀與觀世音菩薩一樣!

 

佛陀說六度萬行,以布施為先,我們學佛,我們修行,當以布施救苦救難救助病苦恤孤濟貧為重!我們這樣做,就種下了無限善因,在人間每一個疾苦的人心中種下了善緣,把佛心播種在人心、佛學建立在人心!善緣會像波浪般傳遞,傳遍人間,慈悲心與愛心會不斷地傳遞發揚,更多的人向善行善,使人間漸漸成為善良清淨的佛土,讀者您一定比我更徹底明瞭,所以您會參加支持慈濟,已經那麼發心、那麼積極、那麼慷慨、而且會繼續地慈悲布施!

 

耶穌說:「施與的人比受者更有福!」這句金句,與佛陀說六度萬行以布施為先,是相近相通的真理。佛又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聖言明白地說明了宇宙間的因果律,行善必會得到善的福報,作惡必有惡的果報,所以耶穌基督也說:「施比受有福!」

 

行善布施是有功德的,尤其是「施不望報」的善舉,所種的善因更大,未來的福報也更大。就算是「望報」而「行善」,也總比不行善好,因為善行布施,一定會種下善因,必有善報,福報大小,則自然隨布施的善心大小而伸縮!一念之善,就會得同等福報;望報而行善,即是善念不誠不正,發出的善力較弱,回報自然也弱了。這是像打回力球一樣,發球力大,回力反彈也大,發力小,回力就小。至於俗語所云「有心行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那是不太合乎宇宙因果律的腐迂之論;很簡單的一件例子:假如有人無意駕車撞死了人,法律是否可允許完全不懲罰呢?是否可無罪釋放呢?當然不能!或者可以減輕判刑,但斷不能無罪釋放。反過來說,行善也不能說是望報的有心行善就全無功德!行善,不論是否「有心」,是都有功德的,只是視願力的大小而定功德福報大小而已,您的愛心越大,願力越大,功德,善報就更大!
 
行善,心不望報,無所求,當然是善心愛心願力最大,功德最大,福報也最多;倘若善心有所求或望報,也還是會有功德的,會有福報的,只是不及「不望報」「無所求」的福報大!若是有人為了祈求觀音菩薩加持其病體復原出入平安,因而許下善願布施行善,或者有人為祈求菩薩保佑他生意興隆,因而許下善願布施濟助貧病……也是可以獲得善報的,雖然不及那些不為自己求福址福報的布施者所得的善報福報那麼大!

 

我們也必須!知道:「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愛心雖有大小,善行雖亦有大善小善之別,卻不能因為善行太微不足道而不行善,也不可因為自己力量卑微而不敢行善〈或是怕被訕笑而不屑為之〉。惡行則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也不可為之,因為無論多小的惡行也會種下惡因必得惡果惡報!我自己常常記住這兩句話,所以明知我捐獻拙作聖樂義賣,只不過是很卑微的奉獻,談不到是布施,我也還是決心要捐出來,就如同我會捐獻念珠及捐獻佛陀舍利與佛骨瓔珞給「慈濟」義賣一樣,我個人並沒有捐獻出什麼巨額的金錢,只是捐出一點點卑微的心血,也還不敢自比於「貧婦一燈」,不過我還是捐獻了,是慷你們之慨!真正布施真正有大善功德的,是你們付出愛心與血汗掙來的金錢來義購我這些卑微的作品去支持慈濟醫院與醫護兩校;功德是你們的!善因是你們種下的,善福善報也都各別迴向給你們,無論您是佛教徒或不是,那都沒有分別,只要您行善,就會自然地獲得善果福報,因為這是宇宙因果律,因為這是您自己愛心善心所發出的願力,從宇宙深處迴向了回來給您!就像任何發射出去的音波電波光波磁波,必然會從宇宙的遙遠深處反射回來原處,只是遲早問題。
 

現在說到我創作佛教現代化新古典主義交響樂及大合唱聖樂的過程,那可真是歷盡艱難阻礙與辛酸!提起來,都不知應從何說起,感覺到好比「西遊記」中的唐僧西行取經,歷盡千山萬水魔障危難千千萬萬那麼艱辛痛苦!也許我將來會找時間來詳細寫一本小書來憶述我怎樣從「目不識丁」般的一個「樂盲」又沒有受過音樂教育,怎樣苦學自修,經過多少打擊,才終於達成我創作及捐獻聖樂的心願,但是現時我只能簡短地向您報告。

 

我是一個失學的人,連中學教育都沒有機會完成,從小至今,一直都在貧窮線上掙扎,為了謀生及奉養年邁的慈母,我出賣勞力,也作筆耕,糊口雖無困難,卻無餘力去進入學府求學,也沒有任何學歷證件可以據以報名進學校,我曾經努力地試叩過五六所大學之門,卻都被摒之門外,我唯有 自己自修,起先自學外文,後來自學寫作。毫無學歷與毫無人事背景,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微曦」而倖被選為首屆「十大傑出青年」之一及獲得嘉新文化基金會文學獎金,而又意想不到地被石美瑜校長(註)破例聘請為東吳大學英文系二年級的代課教授,石校長曾經向教育廳申請把我升為正式教授,不幸因為我毫無學歷而被教廳批駁了下來,同樣地,我也不能成為台大的法文講師!石美瑜校長早已不在,二十多年來,我仍然感激他那樣提拔我這個當時只有十八歲的失學少年!我仍記得,東吳外雙溪校址,講堂內外擠滿了學生來聽我這「猴子」代課教授講課,學生都比我年齡大得多,我不無惶恐,一個自修的十八歲少年居然斗膽應聘去對大學二年級英文系學生講英國文學,豈不荒謬?石美瑜校長親自坐鎮,與外文系主任為我助陣保駕,石校長的溫煦微笑,使我鼓起勇氣講課下去,那情景,宛在昨日。可是,二十五個年頭已過去了,石校長已經物化,再也見不到這位毅然提拔我這陌生失學少年的長者!石校長曾經是起草日本投降給中國的條約書的國際知名的大律師,這是人所周知的,不過恐怕很少人知道他曾經提拔一個毫無學歷證件的少年去做大學教授,他真是可說不讓蔡元培先生專美於前了。〈已故蔡元培是北京大學校長,曾提拔只有小學學歷的沈從文做文學教授。〉

 

網註:馮馮後來在1997年發表《一個樂盲──「在莫斯科芭蕾舞臺上」》,提及:「我受東吳大學石超庸博士校長讚賞推薦任教該校,終應缺乏學歷證件而被教廳批駁……。」 及2003年《霧航》回憶錄一書,亦更正 石超庸校長。

 

我並沒有什麼學問,只是拼命苦讀用功,夜間常常自修到天快亮,只睡一點點時間,又得趕起床去上班,去東吳授課。其實那時候我的興趣老早就已經是音樂多於文學,可是那有機會去學音樂呢?那時一身兼三職:在聯合報做王惕吾社長的英文秘書,在東吳教書,還得兼為皇冠出版社寫稿,忙都忙不過來了。

 

十九歲,做大學教授的日子結束了,因為教育部不准,我被打回原形,含著眼淚出國,來到加拿大,一心以為可以進入大學音樂系去學作曲,也因為沒有學歷證件而被拒於校門之外!這也是意料之中,誰叫我貧窮無力念完中學?沒有學歷證件,到處碰壁!我認了命,只好去出賣勞力,做打雜、打掃、跑堂、洗碗,換取生活和養活老母親!進大學學音樂的美夢是不敢再做了,還是重拾禿筆,重新再做小說作家作為副業吧!
 
可是我並未放棄對古典音樂的興趣,我除了工作之外,空閒時間都在聽電台廣播的古典音樂──用耳朵來學習音樂自修樂理,一年間,居然也寫了一個「第一交響曲」,厚著臉皮拿去求見溫哥華交響樂團的指揮戴維斯先生〈現在是英國倫敦交響樂團的指揮了〉,滿懷希望他至少指點一下,倒不敢奢望他會叫樂團演奏,誰知他連一行譜子也沒看我的,就立即說:「孩子,你完全沒有天才,你也毫無希望!」

 

「微曦」一書的轟動,使台灣的人太過份寵我了,雖然我並未被寵壞變成自滿,到底也有了若干自尊心。這一點點自尊自信,卻都被那位大指揮家兩句話全部擊潰了。那一夜,我踏著大雪,每一步都膝陷在雪中,狂風與雪絨吹刮著我的臉,我一路流淚,哭泣著,若不是念著母親在家倚門而望,我說不定會投身到那鐵橋下的浮冰黑色海水去自殺了。

 

可是我仍需奉養母親,我不能讓她孤苦伶仃流落在異國無以維生,我必須咬牙忍受我的挫敗痛苦!我許下弘願:我必須有一天學成作曲,我要寫出佛教的新時代的聖樂;我要使它傳播於世界,幫助佛教向世界弘教!「觀世音菩薩啊!」我祈求:「請給我勇氣,活下去,奮鬥下去!讓我為佛教而努力,為佛教作曲!」

 

那也不是我第一次受到音樂界名人的打擊!卻是最痛苦的一次!那一棍打得我二十多年不敢抬頭,也不敢再提作曲!我是已經被大指揮肯定批評沒有天才沒有希望的人,我自己也知道那是他的誠實的批評。他大可以說些「你很有天才,只不過……」之類的話來敷衍我,我至今仍然感謝他,因為他誠實、不虛偽,更感謝的是他的打擊使我更加下了決心要用功自修作曲使我更加要發憤圖強!假如他當時虛偽地稱讚我有天才,我可能就不肯下苦功了。所以,他給我的痛苦雖然很重,我並不懷恨他,相反地,我反而感謝他!

 

當然我也感謝戴粹倫教授。感謝他當年拒絕我進入師範大學大禮堂去旁聽他指揮台灣省交響樂團排練。我那時窮得沒錢買票去聽他的音樂會,卻又想學音樂,滿以為以小孩子身份可以進去旁聽,見習一下各種樂器的聲音。我十五歲之時,曾經冒雨躲在戴先生的泰順街寓所窗下聽他練小提琴,自然也沒獲准進門,十七歲被他拒絕旁聽交響樂團,我說起來似乎有些酸酸的,其實毋寧說是感謝他。沒有他的拒絕,也許我不會去自修用功!這是我的個性,人家越不肯教我,我越要自己去學!
 
讀者們必有人記得曾經在我的文章內多次提到這兩件痛苦的往事,怎麼我又再提起了呢?因為這是我「臥心嚐膽」的那些苦「膽」,我必須時常記住這些痛苦來激發我的自修苦學。我今天也仍未成為一個有地位的作曲家,縱然做了聖樂,也仍不足以向那兩位大指揮家雪恥炫耀,我也沒有那種動機,不過,我想讓世人知道。勤能補拙!我沒有天才,但是我肯下苦功自修,毫無天才也可以慢慢寫出交響曲聖樂來,憑著不懈的努力,這麼愚笨的我,在闊別了音樂作曲初試的二十年之後,重新重頭再自修樂理與作曲,從電視上的音樂會和廣播的古典音樂學習,四十歲才重新開始,怎能比那些從小就有鋼琴或提琴老師,或是從青年時代就進入音樂學院的人?不過,我深信西諺「人生四十才開始」這句話,我決定要以苦學勤修來彌補自己的笨拙與缺乏天才!

 

有天才無天才,有希望無希望,那都不再是障礙了,我矢誓一定要達成創作現代化的聖樂,哪怕是每天只能寫一個音符,也要寫成它!我沒有學過音樂,沒有學過彈鋼琴,不懂樂理,不會讀五線譜,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可以慢慢地寫!我要把心中的宗教感情與感動寫下來!我暫且拋開樂理的威脅,也不去企圖在鋼琴上作曲,更不去管五線譜;我覺得,能有正式音樂教育當然是最好,但是缺乏正式音樂教育培養,並不就是不可以唱歌不可以作曲。請聽聽山地人的山歌,也請聽聽客家人的山歌吧!多麼美!多麼有情感!那些採茶姑娘何曾學過和聲學與對位法?何曾會彈鋼琴?她們生長在山地農村,恐怕連鋼琴都沒見過,她們哪懂得什麼五線譜六線譜?可是山地人與客家人的男子女子都能唱出美麗的山歌!沒有受過正式音樂教育的他們,反而能夠不受束縛地自由地唱出純樸的歌聲!這件事實使我了解到,是先有音樂,後有樂理的,是先有情感,後有音樂的,先有情感流露的天然歌聲,後有樂器的伴奏。是的,我要擺脫可怖的樂理理論與教條的陷阱!我要先從真摯的感情流露來作曲!我不要被樂理規則所扼殺心中的情感!我可以先寫出心聲來,然後才去運用樂理予以整理予以改進!

 

於是我重新開始!我把心中的宗教情感的歌聲,用簡譜寫下來。不再像十九歲那時一開頭就企圖用樂理教條來寫五線總譜──寫成了徒有形式毫無感情的作品,難怪大指揮家說我毫無希望毫無天才──我依稀記得小學時代唱歌的簡譜,不過,並不很確知它的拍子之類怎樣寫法,幸而我仍記得1234567i,我是把情感先流露出來,寫成1234數字,然後整理它的拍子,認為已經成了一首歌的旋律,然後填上歌詞,自己哼哼唱唱、修修改改,直到覺得還很順,才把旋律翻譯成五線譜上的音符,這是我這個笨拙而又缺乏天才的人的作曲法!
 
起先,我連五線譜都買不到,是一家舊書店的英國人老板送給我的幾頁不知誰遺棄在舊書堆中的小型五線譜,顯然是小學生用的那一種,已經又殘又黃了,我卻如獲至寶,捨不得用。我寫的佛教歌曲,第一首,是「慈濟進行曲」。就是先把旋律用簡譜寫下來,然後填詞、然後翻譯成五線譜音符,並且加上鼓號樂隊的伴奏──我那時正在開始為慈濟醫院進行天眼服務,每天須回覆很多求診者的來信;我那時還沒正式與慈濟連絡接觸,還是請天華出版公司代為轉達的。通常是讀者先對慈濟醫院作了捐獻四千元新台幣或一百美元,我看到天華轉來慈濟收據,我才為之服務。這是我沒有錢可捐,才想出來的笨方法為慈濟醫院籌款;沒想到反應那麼熱烈,有好幾百人來信,服務期限已結束了很久,這麼多年,也仍有人來信要求服務。而我亦料想不到竟以「天眼」知名,這一個虛名把我累得很慘!多年以來,每況愈下,我每天日夜都被來信與電話和不速之客打擾,以致寢食俱廢!我變成了「天眼」虛名的奴隸!使我幾乎完全失去了自由的作息和創作的時間。

 

直到現在,我仍然是受困於這困擾之中,無從逃避,也無法減輕。半夜三更,會有人打電話來問病吉凶,在睡夢中也被人打門叫醒求救,沒有一頓飯是可以安安穩穩吃完的,才扒了兩口飯,就有人打電話來,要求看病,要求會面,要求尋找失蹤的人口或貓狗或汽車鑰匙。寫曲不到三句,就有人打電話來訴苦,要求助她調解夫妻不和,或是尋找先生與外遇女人在何處幽會……很少是問佛法的,很少很少!打擾的人,都是認為「天眼」是應該服務一切的,包括從時遇休咎以至男女問題的種種世俗欲望問題都得服務;很少人尊重我的私人時間,差不多的來人都不知道我原是一個作家。他們都當我是在天橋底下擺測字攤的什麼「半仙」,不少人從香港順道來找我,只是滿足好奇心或是來考一考我的本事,也有人從馬來西亞前來上門辱罵我一頓,或者要求我傳授「天眼」……種種怪招,真是令我應付不了;怎麼樣苦口婆心勸他們學習正信佛法,都沒有什麼成效!我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佛陀說:「正信不尚神通!」(雜阿含經)。果然神通是不能露臉的,露了一手,就會招惹來無限的麻煩與痛苦!我已經身受其苦
,受得夠了!
 
我寫「慈濟進行曲」的動機,是覺得佛教需要有一些活潑的進行曲,不能老是只聽那沉沉悶悶的古老唱唸與節拍,叫人昏昏欲睡。我想寫一些活潑有朝氣的進行曲,可以讓小學生或中學生的鼓號樂隊唱奏,一邊行軍,一邊奏,或者可以供給慈濟的會員們列隊外出募捐之時,作為開路的軍樂。我對軍樂一向有與趣,最熟聽蘇西氏(Sousi)的軍樂作品,所以我寫慈濟進行曲並不感到困難。後來又隨之寫了「佛教青年進行曲」,是同一類型的軍樂進行曲作品。不過,我寫進行曲的嘗試到此為止。以後就沒有再寫了,原因很多,一是這兩曲的遭遇都欠佳!後者根本無人肯唱,而慈濟進行曲,也沒有引起很多人的興趣,甚至於在後來雖然錄了音,也被發行的出版社刪除了不予發行。顯然是認為不登大雅之堂吧?後來我把錄音帶送給了慈濟基金會。不過,停止寫進行曲的主要原因並不在此,而是我更喜歡寫抒情的歌曲,我的個性是多面善變的,我有狂熱活潑的一面,也有善感的另一面。這一面個性促使我開始寫作抒情的歌曲旋律。

 

我寫的第一首抒情歌曲,是根據中國從古流傳下來的民歌「水仙花」旋律而改編的「美麗的蓮花」,這是我首次嘗試用男聲女聲混聲四部大合唱,加上豎琴伴奏。這首歌發行之後,一直很受歡迎。不過,成功的不是我的作曲,恐怕仍是因為它的原來的旋律很優美;我只是予以改編,加上和聲四部和豎琴伴奏,予以美化而已。但是此曲也不能算是全部創作,也沒有真正表現我對佛教的內心感情。所以,我放棄了繼續改編古典或民歌,我要自己創新了。

 

在無數的電話來信及登門者的打擾之中,我被迫只有深夜作曲,往往是在子夜一時至三時或拂曉時分,比較清靜一點,較少干擾。一般人不明白作家與作曲家是很怕被電話與不速之客打擾的。我寫文章與作曲,均需要極度專心,全神貫注,不能分心。電話鈴一響,加上對方提出種種要求,那就把我一切的靈感都打散了!我不是天才,我只有苦幹專注才作得出文章與音樂。一被打斷了靈感與分了心,我就很難恢復工作如常。往往一個電話或幾位不速之客來串門子,就會把我的一天工作都破壞殆盡了。無論怎樣努力去重拾筆桿,也都寫不出什麼東西來,所以我很不歡迎訪客,沒有預先約定就隨時來臨。中國人一般是不很尊重別人的工作的,也不肯預先函電約定,他們喜歡什麼時間來就什麼時間來,而有些人又往往打電話來說:「我是香港來的,只停留一天,你務必撥出時間來會見我!」以此要脅者,幾乎天天都有。這些也是我作曲的魔難!
 
我現在已變成被自己的虛名所累,害得我無法寫作無法作曲。我常常難過得很,常常被人逼得流淚!不接見麼?不近人情;接見麼,川流不息的好奇者與求助者,接踵而至,害得我接應不暇,害得我放棄了寫作與作曲,煩到我精神分裂。一個平平凡凡的人,自己的生活與工作都未能安排得妥善,還得日夜去接見好奇的人,解答種種繁瑣的問題:吉凶啦、風水啦、生意好不好?婚姻、對象、性生活問題、生育問題、男女愛情問題、夫妻吵架、父子不和、母女衝突、親人成仇、失物失錢的下落、人口走失、投資問題、移民問題、打官司、健康問題、家宅問題、家庭糾紛、交通意外、中東戰爭、世局問題、怎樣打坐才是妙法?如何成佛?如何參禪?怎樣修法?孩子不用功讀書怎麼辦?不聽話怎麼辦?死了的親人現在何處?投生何方?為什麼人們都不自己去找正信呢?

 

就算真是半仙,也給煩死啦!何況只是個毫無天才的凡夫俗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寫每一句音樂都得經歷過多少干擾,只有我自己知道,沒有天才作曲是多麼艱難,又怎麼經不起外來的種種打擾!也有些人說:「我不多擾你,只問幾個問題就走,讓你再繼續寫作!」他們不知道這一個毫無天才的人完全受不得打擾,必須絕對安靜專心全神貫注一口氣工作下去,絕不得中斷,一被打斷靈感,那就一整天都恢復不回來!

 

莫札特隨時隨地可以寫下曲譜,舒伯特可以在餐館寫出名歌,蕭邦可以在咖啡的餐紙上寫下鋼琴名作,但是,沒有天才的馮馮不能!人們不知道馮馮在被打擾之後寫不出曲子,而且會痛苦得飲泣流淚!人們當作看猴子般來看我,他們滿足了好奇心,我勉強接見。陪笑臉,可知我送客走了之後,回到書房,坐在書桌前面發呆流淚?有時候我在想:街上的妓女也還有拒絕接客的自由,而我卻沒有自由!我被虛名所害慘了!為了不願使人家失望,我不得不接見,卻犧牲了我自己的創作時間與精神體力!人家不知道,還在罵我架子大哪!我有什麼架子?我只是想閉門謝客來自修和作曲而已!

 

在百般困難阻力之下,我仍然勉力寫成了「晚禱曲」「誰來拭乾我的悲淚」「地藏菩薩摩訶薩」這三首抒情祈禱歌曲。並且為它們配上小型管弦樂伴奏,這是我的新嘗試,對於管弦樂配器,我一直沒有學到什麼,只是從中英文的樂理書籍去學習而已,根本毫無實際的樂器接觸。寫好之後,才在老爺鋼琴上,用一隻手指去試音。我不會彈鋼琴,也不會看譜子,只會看自己寫的音符。我也只能一隻手指試一試罷了。在這樣情形之下,居然寫成了幾首小型管弦樂曲與四部和聲合唱,艱辛可知!
 
不過,有時候會發生奇怪的事!多半是在夜闌人靜之時,忽然我會閉上眼睛,兩手十指如飛般在鋼琴鍵上彈奏,我的手好像並不屬於我,好像是別人的手,竟然會那麼輕靈活潑與熟練,儼然是銀幕上的鋼琴家一般,奏出的音樂美麗極了,從來沒聽過,而且不似世上的音樂,都有一點天外飄渺的成份!往往一奏就是一兩小時,欲罷不能,忽然就停止!我不明白這些是怎麼一回事,我知道那不是我自己,我知道我作不出來那麼美麗困難的曲,也沒有那樣的技巧。我多次企圖用錄音機把音樂錄下來,可是從來沒有成功過一次!不是忘了開機,就是忘了插電,不然就是磁帶莫名其妙地失效而致錄不到音,再嗎就是糾纏成一團!經過多次的失敗,我也不打算再試錄了。

 

每次我從那恍惚的狀態清醒過來以後,我會得坐在琴前發呆好半天,難以置信我曾經彈奏那麼複雜困難的天外音樂。我企圖寫下來,卻都記不住、抓不到,也缺乏那麼高的作曲技巧!那是什麼音樂呢?鋼琴鍵盤上,十二個調子一百四十四個鍵子全部飛躍跳動,從未聽過的奇怪陌生和聲與對位!變幻莫測的許多旋律,神祕、詭奇、崇高、莊嚴、偉大、美麗,沒有什麼詞彙足以形容它。我曾經安排友人埋伏在琴室外面等待暗中錄音,可是種種安排都歸於失敗!有時候友人在外面聽到音樂,就暗中錄音,我在琴室內忽然就從恍惚中醒過來,全部音樂消失,我依然是我自己,彈不出任何音樂來!這些絕非虛言或神話,的確有友人偶然聽到過幾句這樣的音樂片段,都說令他們感覺到好像是聽到了宇宙深處什麼天外又天的清麗音樂,莫非這是佛境的音樂麼?他們問我,我也無法奉告。我多麼渴望再多聽幾次,多渴望把它記住,寫下來,可是並非常能聽到,也不是我這麼笨拙的筆所可抓得住的,我仍然在期待著。妙音菩薩!我感悟地祈念著這位菩薩!那一定是妙音菩薩假借我的手來把音樂傳授給我。可惜我是那麼笨拙,一些也學不到!
 
「晚禱曲」等作品,能以簡譜與五線譜兩種形式先在香港「內明」月刊發表,感謝當時的主編沈九成老居士的特別照顧。沈老居士是太虛大師最後的一個隨待居士弟子,佛學造詣很深,而且眼光獨到。假使不是沈老提拔我,首先在「內明」刊用我的「夜半鐘聲」等散文,日後就沒有過這集子。我的科學與佛學印證的第一篇論文,最初是投寄給美國「萬佛城」月刊的,那篇「西方科學走向東方佛學空觀」寄給該刊一年多,也沒獲得發表。函詢多次也毫無回音,我在失望之餘,只好把副本投寄香港「內明」月刊。本來亦不存什麼奢望,怎料沈老居士來函大加讚賞,許為奇才,並將拙文置於「內明」月刊的篇首,以最顯著地位予以推介。後來的二十篇論文也受到沈老同樣的優待,科學印證佛理一書,得以奠基問世,首先要感謝沈老居士。後來我將稿交請天華出版公司出集,徵求沈老意見,他也欣然同意,並不據為內明版權所有。沈老的胸襟,真是令人緬懷不置!

 

沈老也是頭一個刊出我的佛曲譜子的人,刊製曲譜成本較高,版面也不容易安排,沈老當年力排眾議,率先刊出拙作,他來信說他完全不懂音樂,不過他支持我寫作佛曲。幾年以後,沈老往生了,他是出家幾個月之後往生的,享年才七十歲,法號融如法師。已往文字之交十年之中,他曾多次徵詢我的意見他是否可以出家?我一直都反對他披剃為僧,因為我知道他必以出家之相入滅,我是自私的,我老想盡力挽留他留駐人間,最後,他自知因緣已至,就不顧我的反對而出家,旋即入滅!

 

沒有沈老居士率先印刊我的曲譜,就不會有日後的因緣錄音。大約一年之後,台灣桃園市的金蘭食品公司副董事長范文正老先生,因響應我的天眼服務而捐款給慈濟醫院,也因此而開始與我通信。他向有膝痛之疾,我給予一些建議,漸漸康復,可以步行登山散步。他的第二女公子鄭醫生太太,看到我的「晚禱曲」登在內明月刊上,她是喜愛音樂的人,她覺得曲子很不錯,就拿去請龍潭國校的一位老師林保奎先生試唱,由林太太鋼琴伴奏。鄭太太把錄音帶攜著,趁著陪同范老伯赴阿拉斯加旅遊之便來訪我,我招待午餐,飯後鄭太太送給我這一件珍貴的禮物──「晚禱曲」初唱的音帶!

 

那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唱我的作品,我感動得流淚!我永遠都在感謝范老伯父女。他們即席就答應支持我將「晚禱曲」等曲子製作成小型管弦樂伴奏四部人聲合唱。當時我與范老伯是講明音帶製成之後義賣,全部捐給慈濟醫院建院基金的。

 

鄭太太返台灣之後,邀請林保奎先生及他的師友合唱,並聘請小型樂隊伴奏,范文正老伯獨力出資二十萬元台幣做製作經費,大約是一年之後製成音帶,寄來給我。一共有下列各曲:「慈濟進行曲」、「美麗的蓮花」、「觀音菩薩聖號」、「晚禱曲」、「誰來拭乾我的悲淚」、「地藏菩薩摩訶薩」,林保奎先生的音質宏亮優美,是天生的一位天才男中音與高音,他唱得好極了!合唱團也很好,我非常滿意。美中不足的是,我的伴奏配器太單薄,不夠氣派;而且,他們找不到人彈奏豎琴,只好請人用電子風琴模擬豎琴,聲音嫌太生硬了一點。不過無論如何,這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成績了,我已經喜出望外。一個從未受過音樂教育的外行漢,全靠自修寫成的歌曲,居然有人出錢出力支持錄音,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啊!
 
我在錄音帶前後加插了我個人對佛法的淺見講話,目的是藉著音樂弘揚佛理,並非要賣弄自己的聲音。為這些曲子的音帶,我遍尋台北的市場,都找不到人肯發行。我與天華出版公司關係深久,只好請求天華發行,天華是一個出版佛學書籍的公司,態度嚴謹,多年來我的作品得蒙天華公司出版發行,對我禮遇有加,他們原無出版發行音帶的經驗與預算,卻也破例發行我的那初批聖樂作品音帶。他們印製彩色封面,請專家改善音帶及生產,種種繁瑣工作,都是天華公司的同仁辛苦擔任,至今我仍感銘五中!


不過,不幸地由於彼此聯繫不足,我又忙於寫作,以致天華在音帶中漏列了「慈濟進行曲」,後來天華聽從我議,把該曲母帶送給了「慈濟」。我原意是希望「慈濟」予以單獨發行義賣,不知為何,慈濟並未這樣做,只是將它合併到「慈濟歌選」音帶之內,並未收到我預期的義賣效果。慈濟也請國樂隊唱奏了此曲,成績很好。不過,聽來此曲似乎不太適合國樂演奏,因為它是軍樂進行曲。

 

至於其他各曲的發行,由於我疏忽而未曾密切聯絡「天華」,未能使他們明瞭我要為「慈濟」義賣的原意。等到一切印製好發售了,我才發現並無印「為慈濟義賣」的字樣!那時已來不及更改,只好將錯就錯,一路發行下去!沒有做到義賣,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疏忽所致,我負全部責任。絕不是外傳所言「天華公司不肯為慈濟義賣」那一回事,天華公司曾經義務地刊出我為慈濟醫院作天眼服務、天華同仁忙了一兩年轉寄請求服務的信件,又把我服務所得的六十多萬元新台幣送交慈濟醫院建院基金;還為我登過數次為慈濟義賣我的作品「空虛的雲」「科學佛理」等書,足證天華一向支持我熱心支持慈濟,功不唐捐。他們怎會不肯為我義賣音帶給慈濟呢?一切的錯誤,都是由於我疏忽,實非天華的責任!

 

首批聖樂的尷尬事情,尚不只上述的一件,還有鬧出「三胞案」的麻煩!

 

佛教圈人士,由於歷代以來習慣了翻印經書逢人贈送,就更加認為有權利可以隨便翻印任何人的作品。他們認為這是弘法流通經書,是有功德的,根本完全沒想到過未取得著作人與版權所有人的同意。這些熱心的佛教人士擅自翻印流通別人的作品,目的並不是牟利,也不為名,他們是毫無自私心理的;他們的動機是純正的,他們是善良的,在他們而言,這並不算是盜印,這只是利眾的奉獻。可是從法律觀點來看,縱然是善意的非牟利的盜印,也仍然是盜竊之罪!從佛教戒律來看,這也是犯了「偷盜戒」!

 

除了盜印經書與文章之外,現在佛教圈更流行擅自翻印盜印錄音帶錄影帶,有些動機善良的人是盜印了贈送大眾以作弘揚佛法,有些佛教人士或出版機構卻盜印了拿去出售牟利!

 

在這「三胞案」之中,兩處出品是免費贈送,我自己的天華版音帶卻是定價出售。在受到兩處大贈送的競爭之下,我的天華版怎能有銷路?就有不少人寫信來大罵我:「為什麼你做佛教音樂也要賣錢?人家都是免費贈送的呀!」也總算還有明理的人去購買天華版。事實上,三種版本各有特色,菩提園版的樂隊較好,初版較清,天華版則比較接近我作曲的原意,可惜樂隊太小!天華版在天華月刊已刊出最大的廣告,可是並未在外界報紙刊登宣傳;因此外界很少人知道我的作品發行,而且天華公司從來未發行過音帶,顯然也並無音帶發行網的聯絡,天華版的拙作,銷路也就只靠一些熟知的讀者們支持而已。

 

這一切的麻煩,毋寧說是完全是我自己的錯!是我太心急尋求發表機會,是我不善於處理,造成了三胞案,引起了許多熱心人士的互相磨擦爭執,引起天華公司的虧損,而我也達不成以聖樂音帶義賣為慈濟籌款。我一直心中難過!但願與此有關的人士都能原諒我的笨拙!也請接受我的致謝與歉意!

 

我實在不善於處理發行業務,書獃子就是書獃子!我吞下這一切的失敗苦惱,決定不再去管它。我最關心的事,已不是發行的問題,而是怎樣去創作更好的聖樂,我也受到不少聽眾的讚美,說我的音樂如何感人,這些鼓勵卻並未寵壞我使我得意忘形!無論我自己怎樣被自己的作品所感動,我也還沒忘記我是個音樂的門外漢,我寫的音樂仍是很不成熟,仍是很幼稚,很多缺點,我必須再予以改善,我必須重新再努力學習。我從聽覺中找出我的音樂的缺點,舉例一二說:節奏太緩慢,過門的音節太長時間,配樂太單薄,太缺少對位法的變化……等等。我在寫作之時是不覺察的,必須聽到以後才發現。我必須一一予以改進,於是我著手修改曲譜。

 

林寬教授從洛杉磯來訪我,是一件使我驚喜詫異的事。林寬先生是有名的聲樂家男高音,在一九五、六、七年代,林寬先生在樂壇上的地位聲譽如日中天,被稱為「中國首席男高音」。我少年時代,買不起票入場去聽他的獨唱會,只能徘徊在中山堂門外,從門縫偷聽一點點。十多歲的小男孩,得不到機會鑽入崇拜聽眾之群去請求他簽名,孤零零地落後在人叢後面遙遙仰望他;那情景,如在昨日!誰料到林寬先生突然會從洛杉磯打長途電話來給我,說是慕名要來見我!這真是令我受寵若驚極了!

 

林寬教授真的從洛杉磯專程飛來溫哥華看我,他是一位基督教徒,他很仁慈地說他被我的「晚禱曲」錄音所感動,他說他並不覺得有宗教上的分別心;因為美的音樂就是美的音樂,他說此曲很美很富感情。他問我肯不肯把譜子交給他帶回去給他的「牧星合唱團」演唱?一個在音樂上藉藉無名的作曲者,忽然被一位國際知名的聲樂家屈駕來訪又徵詢可否演唱其作品,讀者您必定可以想像到我當時的感動情形吧?我當時熱淚幾乎奪眶而出,我把我修正的「晚禱曲」呈給林寬教授;我的兩手都在發抖啊!

 

林寬教授指揮牧星合唱團,在一九八八年五月公演「晚禱曲」於洛城,節目單上排在很重要的地位,僅次於基督教聖詩名作。

 

那一次音樂會有很多世界名曲和中國作曲家的名作。林寬教授顯然是有意把我的作品列入世界名作之林,這是他栽培一個晚輩的苦心,我不知應該怎樣來致謝這位素昧平生的偉大聲樂家!林先生後來電話告知,那一場演出,我的作品受聽眾歡呼鼓掌最多!當晚在場的聽眾,有幾位女士打電話來告訴我,「晚禱曲」感動得很多人流淚,搶盡了全部節目的光彩,全場高呼再唱!

 

我收到林寬先生寄來的錄音帶,聽來我的修改是已經收到較前為佳的效果,他們唱得好極了,那些如潮掌聲與喝彩,使我又禁不住落淚!我感謝林寬先生的栽培與聽眾的鼓勵,他們對於我的鼓舞真是太大了!

 

受到鼓舞的我,更加努力於深夜作曲下去!忘了世俗的煩惱,忘了種種挫折!我覺得我還有更多更深感受的聖樂要寫出來,「晚禱曲」只是一個幼稚的起步而已。我決定要寫全制的管弦交響樂與百人以上的大合唱!佛教音樂為什麼不可以採用現代化國際化的音樂與偉大場面的大合唱交響樂?為什麼只要局限於原始簡單的幾種樂器與單調的少數人不和諧的唱唸?為什麼那麼不重視聖樂?為什麼信佛的作曲家們不創作偉大莊嚴的大場面聖樂?只去寫些毫無感情的詩偈的配曲,詩偈難解,曲調也毫無深入的感情感受;既不能使人感動而生崇敬或淨化之心,亦不能引起任何宗教的共鳴或美感。

 

另外有一些熱心的佛教人士,尤其是新加坡一帶的,很熱心地製作了很多佛曲錄音帶,大多數都是採用流行歌曲來配上一些佛教名詞用語作為歌詞,聽來與流行歌曲毫無分別。為什麼?為什麼佛教的作曲家們不寫出像基督教的偉大聖歌「哈利路亞大合唱」或天主教的「聖母頌」那樣的崇高聖樂?那些聖樂叫不信教的人聽了也會感動,多少人是因為聽了聖樂而感動得信了教;多少音樂名家在世界的音樂會上演唱這些聖歌。

 

我們佛教為什麼沒有這種音樂?而只有古老單調的唱唸和流行曲改編的小曲。北京智化寺的六位老和尚到巴黎去表演佛教傳統音樂,在宣傳上說是最完美的聖樂,是千年來的藝術結晶。巴黎的法國友人應邀去聽了,他來信說是聽得如坐針氈,一些也接受不了那些噪音,場內聽眾紛紛離座或失聲哄笑,不幸他是中國官方柬邀的法國音樂界人士之一,不敢失禮,只好忍耐著死撐下去。他說受足了罪三小時半,等到終場,禮貌地循例鼓掌之後,大家都趕忙逃走,到了門外才如釋重負。他問我,中國佛教的音樂真的只有這一些噪音嗎?那跟原始民族的巫師音樂有什麼分別,為什麼那麼偉大的宗教竟然沒有像樣的聖樂?

 

他寄來一卷該次演出的錄音帶給我聽聽!我同樣也接受不了這些「國粹」,盡管我喜愛國樂,京劇與很多地方戲曲。我也忍受不了智化寺的音樂,我覺得用那種音樂去向世界弘教是不合時代潮流的,徒然招來譏笑,像那音樂會上錄到的哄堂大笑就是明證!我無意否定佛教古樂的藝術價值,我只是說,現代人,尤其是國際人士是不能接受它的!

 

我自不量力地痛下決心要創作莊嚴優美感人的佛教現代聖樂,我自謂是別無分店,怎料還有人走在我前面,而且已經有很多作品問世了!

 

我說的不是弘一大師。他在六七十年前在廈門南普陀任教之時,寫下了「三寶歌」的曲譜,在風琴上彈奏給太虛大師聽,太虛說很好,就依照曲調填了詞,這就是後來傳世的名作「三寶歌」。這兩位一代大師合作的名曲,至今仍是最受歡迎的佛教現代合唱歌曲,經常有人在唱它,我有它的錄音。作品當然是一流的,但是,曲子開頭聽來太像基督教的名曲「平安夜」,歌詞用字又深奧,恐怕連唱歌的兒童合唱團也不解其意。該曲可說是開佛教現代歌曲之先河,卻不是很感人的歌,毋寧說是理性的歌,而不是有情感的歌。這是我個人的感覺,是直覺的,並無任何對兩位大師的不敬。我對太虛與弘一兩位大師是崇敬很深的,那是他們的修行與言教。但是他們都不是音樂專家,在他們的時代,恐怕亦無人重視佛教音樂現代化──現在仍然如此,何況數十年前?

 

我要致敬的佛教現代作曲家,是三位台灣人,第一位是作曲家郭芝宛先生,我對他一無所知,偶然收到友人寄贈他的佛教題材作品錄音帶。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音樂,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作成這麼偉大的佛教現代化的古典主義交響曲!那音樂深深感動了我,深深使我佩服!我去國已二十六年,不知道郭芝宛是誰?是男?是女?是青年是中年?不過,從音樂的成熟與高超來判斷,是一位男作曲家。作曲時代似是在六十歲左右,他是一位瘦瘦的清秀面貌的人,兩眼炯炯有神,他是苦學成功的,很可能是在日本學過音樂,也很可能寫過很多鄉土風味的作品了。看看音樂封面,演奏者是北京中央交響樂團,我猜他是台灣作曲家,不似是大陸作曲家的風格。他的音樂,我聽了又聽,愛不忍釋手,在佩服之餘,也感到慚愧!原來早已有人寫成了佛教的交響樂,珠玉在前,我還敢寫些什麼?我真是孤陋寡聞,由於對音樂界很隔膜,竟不知道郭芝宛是台灣最有名的一位省籍作曲大家之一。 直到後來鄧昌國先生來函答覆我,我才知道。

 

另外一位台灣作曲家廖平賦先生的交響詩「法雨鼓韻」,是榮獲國際作曲首獎的偉大作曲,聽了令我極為傾倒欽佩!他把傳統佛教音樂,融化在他的高度西洋古典音樂作曲技巧之中了,天衣無縫,美極了!

 

再另外一位我敬佩的台灣作曲家,則是年輕的作曲家蘇文慶先生。也是朋友從台北寄來蘇文慶先生作曲的錄音帶數卷,包括「燃燈記」「幽冥組曲」「雲童」等在內。蘇文慶的風格更為現代化,他融合了中國樂器與西洋樂器於一爐,以中西合璧的方式的交響樂呈現於世人之前,那種特殊的交果是很動聽的,他的作品洋溢著青年的獨創天才。我佩服他怎麼能把三四十種中西樂器都配器得如此美妙,這不容易的;我自己就不敢把中西樂器配合在一起,我寫西方古典音樂,也寫中國國樂,但是我把兩者分開,不敢拌合,我自己沒有那種才氣。

 

蘇文慶顯然有高度的學院正統音樂教育背景,我可以聽得出來。我估計他大約是三十歲左右,圓圓的臉,有些孩子氣,滿頭厚厚的黑髮,很東方型的眼睛幾乎被黑髮遮住。我從來沒見過他或他的照片,也不知道他是誰,因為我與音樂界完全隔閡,隔行如隔山哪!我起先以為他是大陸的作曲家,因為他的作品很像大陸作曲家的風格,錄音帶的彩色封面又寫著「北京民族交響樂團演奏,蘇文慶作曲及指揮」,難免帶給我錯覺了。後來他當選為一九九年度十大傑出青年,與天才小提琴家林昭亮同榜,我看到報,才知道他是台灣基隆人氏。

 

郭芝宛、廖平賦先生與蘇文慶先生三位作曲名家的佛教音樂交響曲都很偉大,異曲同工,都是我夢寐以求希望自己寫成的音樂。但是我沒有郭廖兩先生的高深功力,也沒有蘇文慶先生的天才,更沒有他們共同都有的音樂學識素養;我是無論怎樣也休想學得到他們的成就的了。我非常佩服他們,不過我並不嫉妒他們,我一些也不妒才,我常常記住「妒」是學佛人最難戒除的一種弱點。每每聽到不少修行人酸溜溜地誹謗他人的成就,這使我很納悶!我不明白人為什麼要生妒心?我佩服別人的成功成就,我卻不妒人,我常記住「與其臨淵羨魚,何如退而結網」,別人的先進成就,正是對我的鞭策與鼓勵,也是挑戰考驗!我自知不及,就更須努力用功;而且須闢途徑,我作曲將以虔誠信心為表現!

 

於是我更加用功自修樂理與配器,我日以繼夜地搞作曲,竟把賴以維生的文章寫作都放棄了。至於一向能收入的微薄版稅,此時也都因為我的著作全部被香港與新加坡等地區的不法書商盜印殆盡。盜印本大量湧進世界各地市場,廉價傾銷──包括大部頭的作品「空虛的雲」,艱深難讀的「科學印證佛理」在內,都給盜印傾銷了,打垮了天華公司的真版。盜印者非但沒有付版稅給我,甚至於抹殺我的名字。這種情形日益惡化,使我全無收入,盜印者等於是把我碗中的飯都搶吃光了,連我的飯碗也打破了!

 

很不幸地,讀者們分不清孰是盜印版?也不知道一個作家是全靠版稅維生的。讀者們當然去買便宜的盜印版,而不去買較為高價的真版;這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我可就慘了!我失去了版稅收入,又因作曲而不再筆耕,連稿酬也沒有了,我的生活漸漸陷入困境。可是一般讀者並不知內情,他們認為馮馮那麼有名,一定是億萬文豪了。他們從大量傾銷的盜印本認識了我,紛紛來信要求我予以服務,看病、問吉凶什麼都有;他們都不付給我任何酬勞,甚至也不付郵資。這樣的來信,平均每天收到八十至一百封左右,我是光拆閱都來不及,休說一一回覆了。我一天最多只能回覆二十多封信,那也用掉二三十元加幣了。我已毫無收入,怎能再支持下去?就是不吃不用,也無法支付每月上千元加幣的郵資呀!

 

我在天華月刊和其他報刊都多次刊登了啟事,呼籲讀者別再來信要求我服務;但是他們不管,仍然是寫信來。尤其是馬來西亞的人,他們來信最多;要求也最多;往往把一家十幾口的照片寄來,要求為每人看病占卜,還要求用航空掛號寄還照片;他們百分之九十九是不付郵資的,休說服務費。台灣香港美國的人還好一點,有些人不付錢,也有人熱心地幫助我一點錢;不過,無論如何,都是入不敷出。信航空是一元一封,過重就是將近二元或三元,每天全部回信則至少需款一百加幣,和二十四小時不食不眠的不停寫信,我哪有這麼多錢和精神時間呢?

 

我是被虛名所累,更被盜印者所害慘了。盜印版在南洋銷售最多,引起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菲島各地很多人來信。那邊的人很奇怪,他們很重視照片,例必寄航掛來,又例必要求我以掛號快信回覆。他們既不付錢,又諸多要求,真是太不合理。每天收到的信有半數是南洋寄來的,電話也是一半是馬來西亞打來的。很多人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開口就叫: 「馮馮!我要你替一個朋友看病!」「看他是不是著了降頭!」

 

這些讀者煩擾我,日以繼夜地,擾得我無法專心作曲,至於金錢的損失,那已是餘事了。沒有人尊重我的時間與我的健康,人人都只知要求我救治他,卻從來沒有人關心過我。我睡眠的時間都列為奢侈享受,我一天只有三小時睡眠,二十個小時都在應酬求助的電話與信件和不速之客,難道我是鐵鑄的鐵人?我累得病倒了多次,沒有人關心,病中也還是有人來找服務;告訴他們我已病了,他們不相信,也沒一句問候,只有自私地要求我服務他們!我有時候會難過得哭起來。有一次,我躲到朋友家中去養病兩天,希望安睡,半夜裡也有人駕車找到了;硬要我上車去陪她去醫院幫助她的病親,我發著高燒,她居然不相信,也不關心!這就是眾生!

 

我已經深受其苦,我已經知道我錯了,我當初不該以「天眼服務」姿態出現,後遺症現在弄得這樣嚴重日益惡化!使我在時間、精神、經濟,一切都破產透支了,我努力去閉關,可是再也關不上這道大門。函電訪客,像洪水般沖來,我再也關不上大門了!我還不得訴苦,一寫文章訴苦,就有人來信指責我沒有修養!

 

每天日夜掙扎著,在百忙中爭取幾十分鐘來作曲。也只有在清晨三時至五時可以達到目的,強睜著渴睡的眼睛,一天只能寫上半頁五線譜!每一頁只有五六個小節,但是有八行的人聲大合唱,有二十多行的管弦樂,包括:木管組的短笛,長笛,高音管,低音管,雙簧管,單簧管,……銅管組的:法國號,英國號,小號,長號,低音大號……弦樂組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倍低音大提琴……豎琴,敲擊樂器組的:三角鐵,大鼓,定音鼓,鈸,銅鑼,佛磐,佛鼓,鋼片琴,鐘琴……一共二十多種樂器的記譜,和聲,對位法,填詞……我不是學音樂出身的人,我又沒有天才,只有那不屈不撓的耐心與幹勁。像繡花般細心忍耐地把音符一個個寫下來!往往也有很多錯誤,今天寫了,明天才發現有錯,得修改或重寫……我只問耕耘,不敢預期收穫,我但願沒有人再來打擾我,讓我可以全日作曲,我但願我沒有「天眼通」。我只想好好把聖樂寫好!

 

五年!一千七百多天悠長的每夜清晨作曲,五年的辛酸!五年都在每天日夜的外來滋擾的夾縫之中爭取時間作曲,我也不知從何得來這一股傻勁!我母親罵我不肯結婚,她罵我浪費了五六年時間去作曲,她說假如我結婚,孩子都五歲了!我母親年事已高,八十多歲了,她每天都在對我施壓力,要我結婚生子,她並不喜歡我所做的文學音樂和應酬那些人,這也是一般做母親的心願,希望抱孫子。很不幸,這一個兒子是不孝的兒子,對於結婚生子是全無興趣,只想學佛和作曲寫文章。這樣一來,母子之間,隔膜越來越深,彼此都感到有很大的壓力;我無時不感到母親給予我的精神壓力,她老人家也常常背著我向她的友人哭訴我的不孝,不肯結婚生子。因此,母子之間越來越無話可談了。母親在場,我就半隻字半個音符也寫不出,什麼靈感都沒有了,只有等她睡著以後,我才可以安心專心寫作。我很了解我母親,她只要我做一個平平庸庸的平凡人物,頂多拜拜佛就好,她不要我這麼投入地搞佛教文學與音樂,這也是人之常情,做母親的,誰不盼望抱孫子呢?

 

在這種種巨大精神壓力之下,在貧窮線上,在這樣搶時間熬夜拼命地作曲,我居然先後寫成了我的聖樂新作十五首,合計達一千多頁!估計若是演出,最少有兩個半小時至三小時。回想起來,真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寫下的!我再回顧一下,好像是看到別人寫的手稿,那些五線譜,每一頁三十行,音符密密麻麻,我一字也看不懂,這是真的,我看不懂我自己寫下的音符!我記得我寫作之時,是隨著心中聽到的音樂寫下的,手的動作怎樣寫下,好像也不太屬於自己。可是寫得那麼慢,那麼艱辛!足足的熬了五年的夜啊!多少的辛勞多少的辛酸,流過多少的熱淚,修改過多少千百次啊!「觀音菩薩摩訶薩」一曲,長達二十分鐘的,五百頁,就重寫過兩次啊!十多首曲,哪一首不是改了又改,修了又再修?這是一個毫無天才的門外漢所寫成的聖樂啊!

 

感謝香港馬健富先生印贈了一萬多張特別長幅的五線譜送給我,否則我不知向哪兒去取得五線譜?溫哥華沒有這麼巨型的五線譜出售,只有可供小學生使用的小張譜表。起先我是靠自己畫出五線譜來的,那真是浪費了很多時間。而且,我最怕畫表格,因為我畫不來直線,總會把線條畫成歪歪斜斜,馬先生特別印贈了五線譜又送了很多修正液給我,對我的幫助很大。

 

一千多頁聖樂樂譜是完成了,可是,找誰演奏呢?這是很傷腦筋的事!因為這一批作曲,是全新的二管制管絃交響樂團才可以演奏的,巨型配器編制又需要一百人以上的四部至八部大合唱,我向誰求助去?

 

當然我首先就找林保奎,希望他再次主唱我的作曲,他不是佛教徒,但為了我,保奎回信說他很願意為我主唱;他說為了歡迎我的新曲,他要開始把他的二三十人的師友合唱團擴充到七八十人。他真的招兵買馬般招募合唱團員,並且從龍潭搬家到中壢市,以方便團員來參加演唱練習;不過,他說那麼龐大的交響樂團,是最困難的一個問題,他說他會盡力去找,但是毫無把握。保奎的熱忱,我一直很感激。保奎的胸襟也很令我佩服,他說,也很樂意讓別的歌唱家來唱我的歌。

 

關於發行問題,我與外界的音樂發行社全無來往,不知道誰可靠?我惟有再交請天華公司幫忙而已。我把樂譜影印了一份副本託人帶給天華。說到影印,我通常得跑到街市的影印店去排隊等候,總是有那麼多人在排長龍,好不容易才輪到我,才印了幾張,後面的人,尤其是那些婦女,就會上前來要求讓她先印幾張趕時間,這樣一來,我在外邊排一天隊也影印不了幾十張,花錢多是不必說了。後來可得感謝西雅圖的張德礱先生與太太,他倆以陌生人身份來訪,看到我在寫曲用手慢慢一張一張地抄,又問知我須到外面去排隊影印;他倆第二次來訪之時,就送我一部小型的卡能式影印機給我,還送了很多印紙。全虧得張先生夫婦的幫助,使我得以在家中影印我的曲譜,沒有人相信我竟買不起一部小型影印機,才一千多加幣,可是真的買不起;倘若沒有張氏伉儷發心捐贈影印機,我恐怕十年也寫不完那些曲譜!

 

天華公司董事長李雲鵬老伯與編輯陳傳淨小姐,和各同仁都熱心地為我物色交響樂團,另外一位朋友謝太太也熱心地拿我的曲譜去請教很多音樂家。他們不時地與我聯絡,報告一些進度。不過,情形是一些也不樂觀。我希望台灣省交響樂團演奏,可是該團的答覆是太忙排不出空檔來;廖年賦交響樂團也沒有肯定的答覆;台北交響樂團,還有別的樂團,好像都很忙碌排不出時間。天華公司、謝太太分頭去奔走接洽,都毫無結果。至於那些音樂家作曲家們,也是各忙各的教學或事業,沒有一個能抽出時間來看一眼我的曲譜,有幾位以現代音樂作曲出名的名作家,很坦率地指出我的作曲有很多錯誤,是「很外行」的「沒有什麼水準」的作品。這些批評我是都能接受的,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一個苦學自修的失學者,拖牛上樹般寫成的曲譜,怎能達到學院出身的音樂家的期望呢?

 

在音樂上,我受盡了挫折與輕視,已經習慣了任何的批評。我但願我能有過資格進入音樂學院去攻讀作曲,我但願寫得出合格的音樂,我但願學得到上述名家們的作品!可是,作為一個野生野長,從未受過正式音樂教育的門外漢,我知道,沒有受過嚴格的音樂教育,免不了錯誤百出;我的作品只不過是野外路邊的蒲公英野草,怎能跟人工培植的玫瑰花牡丹花相提並論?我已經習慣了忍受音樂上失敗的痛苦,我早已習慣了!

 

野草蒲公英進不了大雅之堂,可是會不甘屈服,必定會在路旁、野外或牆隙發芽開花!或者永遠沒有人欣賞它的小小卑微的野花,或者只有過往的小孩子才會採摘它,卻是不會屈服於風吹雨打或烈日寒霜的。我一定要掙扎!我一定要努力來找出路,哪怕又是在路邊在牆隙,也要開出那小小卑微的花朵,哪怕只有過路的小孩賞識!

 

向台灣尋求音樂出路已經受到全面的挫折,我開始向海外努力。我託香港的友人去向香港的兩大交響樂團打聽,答覆也是預期的否定,都說太忙,加拿大與美國的許多樂團,我也都一一去信試探過了。都沒有獲得任何肯定的答覆,甚至於並沒有一個樂團肯接受我寄樂譜去給他們看看。這也都是我意料之中的,貝多芬、莫札特……這些樂壇名家的作品已經統治了全世界樂壇好幾百年,他們的偉大作品已經太完美太偉大!好比是日月之光!在他們的光芒照耀千古之下,還有哪一顆小小的螢火可以容身?音樂家們誰不去努力演奏名家作品以收名利,誰會冒險去演奏一個無名小卒的外行作曲?誰會願意提拔你?

 

挫折再挫折,何只一百回?沮喪又沮喪,何只一千次?我的眼淚流了多少?我心有多麼痛苦,二十多年的苦學,始終不能發展佛教聖樂;沒有人肯演奏,也沒有錢去請人演奏和錄音發行!「晚禱曲」的小小成功,只是異數!時兮不再,我心難過極了!在文學上,我算得上是一個已經出頭的作家,在音樂上,我卻仍是一個無名小卒,我的文名一些也幫不了我的音樂發展!或者我可以多寫些小說去趁著我的文學成名而賺取生活,然而我卻放棄了我的有利形勢,偏要去搞佛教聖樂!很多朋友都說我愚不可及,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就是要奮鬥下去!我一定要使聖樂問世!我可以挨窮、吃苦,可以忍受一切的屈辱,一定要使我的聖樂巨型作品被世人聽到,把佛教音樂的新聲傳揚!

 

在毫無出路之餘,我將目標移回溫哥華,本地有四個中國人的合唱團,最大的一個有一百人左右,但那是基督教的,當然一口就拒絕了我。另外兩個合唱團是台灣來的人組成的,人數不多,才三十多人,我一直連絡不上。最後,我去找「國韻」合唱團,那是由我的小學時代的音樂教師黃飛然先生指揮的,有七八十個人。黃老師在四年代曾經主演過歌唱電影「鶯飛人間」,唱錄過「青春舞曲」等民歌,五年代末年。在我赴台之前,曾經在香港念小學做過他的學生,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出色的學生,隔了三十多年,黃老師當然不會認得我。年已七旬的黃老師,仍然壯健,熱心於音樂教育,他在此指揮好幾個合唱團,主要的是基督教的,他指揮「國韻」只是兼職。我送給他我的「晚禱曲」錄音;他很和氣地接受了,可是一直沒有與我連絡。我聽他的一位團員說,他覺得我以基督教學校出身卻去搞佛教音樂很可惜!

 

雖然黃老師不願再見到我,所以我也不敢再去找他了。悶坐愁城的我,沒精打采,天下之大,竟無一處肯唱我的聖曲!我該怎麼辦?怎麼辦?除了祈禱之外,我還能做什麼?

 

向來每天都在祈禱,我曾經祈求妙音菩薩賜給我以音樂靈感,讓我能寫出莊嚴美麗感人的聖樂,因為我是那麼毫無天才,我是那麼笨拙,我毫無正式音樂教育背景,而且,我的靈感也那麼枯澀,往往不知如何下筆!常常在祈求之後,我心中還會浮現聖樂的樂聲或歌聲!甚至於當我步行去買菜之時,也會聽到這些美妙的聖樂!子夜凌晨,當我在孤燈之下作曲之時,我並沒有使用鋼琴,以免吵醒了在另室入夢的老母親,我心中在祈求妙音菩薩,不久就會有音樂浮現,我的手記譜都來不及,別人認為是不可採信的神話,我自己卻是深知確有妙音菩薩的加持,否則我怎麼能寫下那麼繁瑣複雜的聖樂交響曲與大合唱?還有那半夜的鋼琴飛奏,倘若不是妙音菩薩賜予的靈感,是誰呢?

 

聖樂已經寫成了,卻苦無發表機會,我已經竭盡了一切自己的努力掙扎,但是得不到任何結果。在絕望之際,收到天華來信,說林保奎及其師友合唱團團員,由於奉到教育廳的命令叫他們這些小學教師都須去大學補修師範高級教育,這樣一來,合唱團瓦解了,林保奎的回信證實了這件事。本來我不缺合唱團,只缺乏交響樂團,現在可兩樣都落了空!我好像失落在大戈壁沙漠的中央!

 

除了向觀音菩薩和妙音菩薩祈求之外,我還能做什麼?我日夜祈求著,請求菩薩加持讓聖樂可以問世,可以義賣為慈濟醫院的病人買病,可以為慈濟的醫護學校籌一點基金,我不全是為了自己的發展而祈求,我不斷地祈求奇蹟出現!

 

或者這就是兩大菩薩神力的奇蹟初顯吧!我竟意料不到會獲得天主教一位主教卡尼神父的幫助;當我把我的故事告訴這位年老主教以後,他竟然答應幫助我。我怎麼也夢想不到一位天主教的主教會幫助一個佛教徒發展聖曲。可是他拿了我的兩首曲譜「皈依曲」與「仰望觀音菩薩」,交給天主教合唱團的團員們試唱,這是不可思議的!可是主教說他被我的傻勁與慈悲心所感動,他說他不能正式發表我的聖曲,但是至少可以叫人唱一次,讓我錄下來拿去給音樂界人士聽聽,或者就有機會進一步發表。

 

主教的胸襟與慈悲慈祥態度,至今我仍念念不忘!主教已經於一九九年冬天逝世了,可是我仍懷念他,我記得他那一夜用他的慈愛的微笑屈服了抗拒的天主教徒,使他們和她們終於演唱了我的佛曲。我記得他微笑地聆聽他們唱完莫札特的偉大作曲「鎮魂曲」,大教堂內六七百名聽眾鼓掌。然後主教宣佈要唱兩首新曲,他沒說明是佛教聖曲,然後合唱團開始了,唱的是我英文拼音的中文歌詞;十分鐘左右的聖曲唱完了,會場鴉雀無聲,沒有人鼓掌,不少婦女的眼中噙著淚光!靜默中人人互相目詢,這是什麼曲呀?然後,主教才宣佈是這個年輕人作的曲,然後成群的人湧上來,擁抱這個藉藉無名的作曲者,已經知道了原來是佛教聖曲;但是,有什麼關係呢?人們感動得忘了宗教上的分別,擁抱我、吻我頰上的淚!

 

我永遠珍惜那一夜音樂會的情況,可惜主教已經逝世了,我竟無法來得及給他聽聽我日後的正式錄音帶!當我持著主教的照片凝視之時,我的淚水也禁不住了,因為主教曾因此事受到了上級的譴責,他提早地退了休。

 

以後,我在舍下接待善意的訪客,都免不了播放那一段錄音。訪客之中,有一位是美國的一位駐吉隆坡總領事的夫人,她可以靜坐在地板上,靜靜這兩首歌,多達二十多遍!其他的訪客也都很鼓勵我,大家都說應該正式予以重錄發行,因為聽洋人合唱團的中文英音都很洋腔,聽不出字來,而且現場錄音的雜音太多。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誰肯幫助我製作?溫哥華的中國人的合唱團沒有人肯唱;台灣的林保奎合唱團已經解散;台灣的公私交響樂團都無意接受我的作品;雖然我已經表明是自費製作,他們也沒有興趣,都推說太忙。恐怕真正的理由還是因為我在音樂界是個無名小卒, 們恐怕演奏我的無名作品會有損他們的隆譽與形象,何況又是佛教音樂?一般人對於佛教或多或少地有歧視,或者竟誤認佛教音樂就是像鄉村的「喃嘸佬」敲打木魚唸唸有詞那些原始調調吧?智化寺幾位老法師的錄音也使國際人士倒盡了胃口。

 

走頭無路的我,只好試試中國大陸的音樂界,我寫了信分別寄給北京的中央交響樂團、民族交響樂團、和上海交響樂團,我說明是自費製作,請他開個價來。我這樣試探,是因為看到蘇文慶的作品音帶上登著由北京民族音槳交響樂團演奏,由他自己指揮。還有,郭芝宛的作品也是印著北京中央交響樂團演奏,兩者聽來都有很高的水準,好像比台灣省交響樂團的水準還高一些,比香港也好得多,這是我個人的聽感。我都有各團的出品音帶,常常聽聽比較。現在看到既然已經有人率先請大陸的樂團演奏錄音,開了先例,我很受鼓勵,我覺得我也不妨一試,不過,失敗已經太多,我並未抱著什麼奢望。

 

北京的樂團沒有一家回信給我,上海交響樂團則有回信,不過,回信完全沒提到我的請求,只是由一位該團的資料室主任來信,要求我檢送一份我的個人資料與已出版的作品,供其列入資料檔案。後來我又託了一位來自該團的留學生在返滬之便為我進行,也毫無消息。我對大陸音樂界的接觸,全部失敗了。

 

我二十多年前曾受挫於溫哥華交響樂團,那是我的傷心地,我再也不願去向它接觸,可是我此時已經無路可走,我只得又重新想起這個樂團來。它於前年曾經因破產而解散,後來經由社會的音樂愛好人士捐款,才把它重新組合起來。昔年它是在最豪華的女皇大戲院演出與辦公,氣派十足,現在已經搬到一座古老的小戲院去了,我以為正在需要賺錢的該團,或者會歡迎自費雇請他們演奏吧?殊不知,它的態度也並不比二十多年前好多少。從前我至少還能得到指揮的接見,現在這一次,現任指揮是一位日本人,根本不肯接見我。幾經請求,他的經理才說要等半年以後才可以安排接見日期。不過,這一次我可沒哭著走回家,我不再是十九歲的我,我現在堅強成熟多了。我微笑地踏出該團的地下室辦公室,難怪他們虧本要解散,放著現成的二十多萬加幣生意也不會接受!是的,今天的我不會再自卑,因為我自知我的作品並不是太低水準;而且,我知道我必會找到比他們更好的交響樂團,只是時間問題!今天我是出錢來請人演奏,不是上門求乞,我告訴他們,我將會聘請中國最佳的音樂家來演奏我的作品。

 

我裝作很有錢的樣子,口氣不小,我說我隨時可以拿出二十多萬加幣來聘請一個樂團,假如他們仍有興趣賺這筆錢,可以打電話給我。約會時間再商談!或者我這樣裝模作樣是下意識地報復該團對我的先後兩次冷遇吧?不過,破產的一個樂團竟會輕視一個作曲家而甚至於不願抓住二十多萬元的生意,也確是很不聰明的,看來該團的官僚主義作風,終於還會使它不久破產倒閉!

 

溫哥華交響樂團的水準,依我的估計,是還比不上台灣省交響樂團的。或者我應該去找水準較高的多倫多交響樂團與蘇特里爾交響樂團,這兩家算加拿大最高水準的。問題就是沒有合唱團,更大的問題是我沒有錢。我哪有二十五萬加幣?我向VSO自稱有二十多萬加幣,可能人家也看穿了吧!不過,倒也不是我憑空吹牛皮,我知道我可以向我的佛教友人們募捐,尤其是一位雷夫人,她是一個工業家,我或者可以向她募得這筆錢來做聖樂。她曾經非常喜愛我的作曲,她說過願意出一點錢;然而我的運氣真壞,我的聖樂製作真是命途多舛,我唯一最有力的經濟支持者雷夫人不幸被人撞車身亡!

 

溫哥華的出家人是不肯上殯儀館墳場做法事的,在請不到法師的情況之下,雷氏一家堅邀我為之主持喪事儀式。我可從來沒這樣做過法事,但是,雷阿姨是一位很發心的人,曾經聽從我的勸募而捐出鉅款支持慈濟醫院與香港東華醫院及孤兒院,我好不容易才度了她開始行善,她卻被醉漢駕車撞死了。我十分傷悼她的意外死亡,與雷家交誼十載,人情上也很難推卻為她料理後事,於是整個一九九年秋冬天,我都在忙於照顧雷夫人的喪事與官司案件。

 

當日我在雷阿姨的告別式儀式上,我在莊嚴的音樂中步入禮堂向雷阿姨上香獻花,受盡種種打擊的我,聽著那音樂,禁不住淚下如雨!幾乎失儀,那卷音帶的音樂,是我作的新曲之一,剛剛錄好不久,還未來得及出版發行,就被台灣的一些出版社搶先生產發售,連我作者的名字都刷掉!還造了些種種不同的故事,說是新加坡的作曲錄音,又說是美國的錄音或香港的創作,其實那電子風琴與男聲合唱,都是在台北錄音我的作曲,不幸被合唱隊不慎地洩漏了出去,竟成為佛教圈與外界的搶手貨以之牟利!雷阿姨在生時來不及聽到這一卷音帶,誰料到我只能用它來為她送喪?那莊嚴而又悲哀的音樂與合唱在禮堂播放之時,我哪裡還能忍得住我的悲淚?我受的一切委屈一些打擊,有誰知?

 

商業道德已經淪亡,現在連宗教道德也淪亡了!我很灰心,我猶豫得很,我想收回我的新作聖樂,不再以之問世了!那一陣子,我很沮喪,什麼事也不能做,真正的閉關,不見客、不聽電話、不看來信,我每天大部份時間都是在靜坐和持念佛經。我日夜在祈念觀音菩隆賜給我新的力量,使我重新堅強起來,我曾經在我的文學作品中不斷鼓勵不幸的人勇敢奮鬥不懈,您再也想不到我也有軟弱沮喪的時候!沒有人能幫助我,除了觀音菩薩,正像我那首已經很出名的歌「誰來拭乾我的悲淚?」除了慈母觀音菩薩!

 

修行上的魔障真多,連創作聖樂也有那麼多的魔障!一位我多年來敬仰的老法師在美國向聽眾指責我創作了「魔音」來破壞佛教傳統的唱唸!我也許真的不該寫聖樂,以前我寫科學印證佛理一書,就被有些人指為妖言,如今聖樂又被人指為魔音,我覺得我應該退出了!今後我什麼也不做,我母親說得對,今後還是去找一份工混飯吃算了,何必搞什麼科學證佛理?

 

這也是人在沮喪時會發生的低調反應,我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而已!可是我漸漸就知道自己這樣不對,難道我就這樣被魔障打垮麼?我素以苦幹及無畏自命,也以此而知名,我怎麼可以這樣軟弱?「佛見是佛!魔見是魔!」這是我對那些謗我者的答覆!他們怕見到佛教有新的氣象新的成就,所以有人毀謗我,我應置之一笑,我應該再繼續奮鬥下去才對!我應該信任觀音菩薩的神力必會加持於我!

 

於是我重新再審查我的聖樂作品,再予以修改。每天都在這樣工作著,心中念著觀音菩薩 ,手上的筆在不停的修改曲譜,我要減少我的作曲錯誤,我要使它更加莊嚴崇高!

 

一九九年十月份,從美國奧亥奧州來了一位新認識的友人,是埃克隆大學的馬潤潮教授夫人,本來是天主教徒的她,竟會因為看了我的書和聽了我的「晚禱曲」、「誰來拭乾我的悲淚」等音帶而感動得要來看我,而且對佛教也產生了信仰。那時候我已經不肯會客,可是我忽然直覺地知道這位馬教授夫人與眾不同;她將會就是觀音菩薩遣來幫助我製成聖樂的一個關鍵人物!

 

我會見了馬夫人,從她的言談與風度,我看出她自己的大學教育背景和她對古典音樂的欣賞水準。我請她聽了我那卷天主教合唱團代唱的兩首聖歌,她聽了非常感動,就問我需要什麼幫助來製作?我把我的一切挫折都告訴了她,並且說我希望找北京中央交響樂團演奏,可是他們沒回我信。

 

這可不是觀音菩薩的特別安排麼?這位馬夫人的夫兄,原來正是中央交響樂團的卸任不久的退休團長馬潤源先生,馬氏一家在北京是有名的音樂世家,全家都是專才。馬潤源先生是一位作曲家兼指揮,他的兩位兒子也是,太太是聲樂家,女兒是鋼琴家。我的訪客馬潤潮教授夫人非常爽快熱心,她立即就打越洋電話與她的夫兄連絡,請求他幫忙製作我的聖樂!

 

誰說祈求觀音菩薩不是有求必應?觀音菩薩的神力真是不可思議啊!我早已山窮水盡疑無路,怎料到在絕望之際,觀音菩薩就安排了這一位馬夫人來找我?

 

我把樂譜寄出去以後的幾個月裡,馬夫人付錢安排了多次的越洋電話會議:北京──溫哥華──埃克隆──,討論製作聖樂。馬潤源先生不辭勞苦,為我在北京到處奔走,聘請中央樂團與其他樂團及合唱團的團員,以私人名義大家合作幫助我製作聖樂。馬先生曾是中央音樂院的教授,桃李遍天下,他知道那些人才適合演奏演唱我的聖樂,他細心地挑選住在北京的來自全中國各地的音樂人才精英來製作我的作品!也真虧了他,怎樣辛苦奔走連絡去找到那兩三百位精英音樂家。也只有他那樣的德高望重與人緣,才召集到那麼多好手。

 

說到我印寄樂譜給北京馬先生,我的小影印機卻不能印那麼大的紙張和那麼多份,還是虧得此地觀音寺的秘書尹金城居士夫婦,在久失連絡多年之後,忽然來訪我,並且自動地叫人把他們的一台巨大影印機運送來給我使用,我才得以印好寄出,可不又是菩薩的安排?北京馬先生常有電話來給他的弟弟與弟婦談及我的樂譜,他說我寫得很好,並無什麼錯誤,僅有少數筆誤和一些中文歌詞太潦草。他說他和他聘請的指揮家,還有參與製作的音樂家,都很驚奇於我不是學院出身的作曲者,都不敢相信一個苦學自修的人能寫出那麼複雜而又莊嚴美麗偉大的聖樂來?馬先生非常客氣,竟說不敢擅自修改我的作曲,他一有發現任何看不清楚的字或音符,他都會打越洋電話來給他的弟婦轉達我,徵求我的意見。莫斯科音樂院出身的這幾位大音樂家,還有巴黎音樂學院出身的,竟然這樣客氣地尊重我這個無名小卒,可見得越是有學問有修養的學者越謙和越有胸襟風度!

 

這可不是觀音菩薩的巧妙安排麼?我做夢也沒想到過我的聖樂作曲終於會獲得製作!而且還是由全中國第一流的音樂精英音樂家兩三百人為我製作!而且他們與她們都不受酬勞,只是代收支付租用場地與錄音棚的費用,因為他們知道我這批聖樂製成功後,是捐出給慈濟募款支持醫院與醫學院的。

 

觀音菩薩還有不可思議的安排:祂差遣了黃思賢居士來看我,黃先生自告奮勇地成為製作這批聖樂的最主要的捐款人!他不但捐出鉅款來支持製作,還特別冒著零度下的嚴寒,代表我飛往北京接洽馬潤源先生商談及簽訂合約。黃先生的突然出現來見我,正像馬教授夫人的突然來臨一樣,都是我夢想不到的奇蹟!這兩位大德都是與我素昧生平的人士,誰能預料得到他們都在我最沮喪絕望之時,突然出現來幫助我呢?假如不是這兩位大德的襄助,我的聖樂現在恐怕還是無由問世啊!不錯,還有另外的好幾位熱心人士也在支持我,但是,馬夫人與黃先生是各別特殊關鍵人物,若沒有馬夫人的音樂世家夫兄在中國大陸的音樂地位與關係,這兩三百人的樂團與合唱團怎能召集得來?若無黃先生的慷慨承擔製作費用,那有錢支付龐大的錄音棚場地、材料費、技術費用、車馬接送茶水、點心?若無黃先生代表我飛往北京,我又怎能撇下母親在家而跑這一趟?母親已經年邁,生活一切都需我照料,若說帶她同往,她又怎能受得了萬里長途旅行風霜之苦?

 

我認為這兩位都是觀音菩薩派來的福星,這是觀音菩薩憐憫我創作聖樂的一番痴愚苦心,這是觀音菩薩知道我要將聖樂成品全部捐出給慈濟義賣,募款購買醫療病床給貧苦病人和支持醫學院培養醫護人才來救助貧病,所以菩薩祂特別差遣了兩位福星來幫助我!觀音菩薩的神力又感動了北京的音樂界精英數百人來出力演奏演唱,觀音菩薩的慈悲神力真是偉大不可思議啊!看不見、聽不到,可是在無形之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安排著一切去幫助我們度過難關!我深深地感覺得到觀音菩薩的無形力量!我知道祂早早在加持護持著我,我知道,祂是先讓我自己努力去奮鬥,去接受一切的考驗與試探。祂就像一位慈愛的母親,先讓嬰孩去學步,看他蹣跚爬行,但是當孩子跌倒之時,當孩子哭叫媽媽之時,祂就會加以援手,抱起孩子,護持他,拭乾他的眼淚!我就是那個孩子。有生以來,不知蒙受觀音菩薩多少次的臨危急救護持,當我在無援無助之時,當我流淚向祂祈禱呼喊之時,祂總會救援我!我也知道妙音菩薩給予我以靈感,要我創作佛教聖樂,否則一個失學的「樂盲」怎會寫得出那麼巨大規模的聖樂?我心知那是妙音菩薩賜給我的力量與任務!是觀音菩薩賜給予我以勇氣!我不應該再氣餒自卑,我不應該中途而廢,今後我必須再接再厲地發展聖樂下去!

 

聖樂的錄音,在北京經過音樂界精英人士的兩三個月苦練,終於完成了。感謝他們與她們,冒著風雪嚴寒,每晚自動聚集排練,感謝他們全體甚至放棄了春節三天的假期上錄音棚去。北京的春節正是熱鬧的節日假期啊!

 

而他們竟能犧牲在家中團聚的歡樂,而且冒著那攝氏零下的酷寒去唱奏我的聖樂!北京可比溫哥華寒冷得多,暖氣設備又比不上加拿大,這些音樂家們並沒有一個是佛教徒,只是因為聽到馬老師所說我的作曲很美,只是因為大家熱心幫助一個苦學自修的無名作曲者,實現他的夢想去義賣作品支持慈濟!他們的熱忱與友情多麼令我感動!

 

如果說我能看見北京的音樂家怎樣錄音我的聖樂,一定沒人相信。但是我的確可以看見,我看見那座全亞洲最大規模的新建錄音棚大樓的扇形巨大錄音室,容納下這兩三百人還有餘地,我看見指揮家是一位年輕的三十多四十歲的人,我看見馬潤源老師和他的長子作曲家馬丁,還有一位是中央樂團的團長吧!他們一同坐在玻璃窗隔著的房間俯視場內的唱奏,我聽見他們的談話,我聽見他們在稱讚我,說是不敢相信這樣美的作品竟會到處碰壁,說不敢相信馮馮從來沒受過正式音樂教育。馬老師身材中等,但是看來有高血壓,馬丁是胖胖的,大約四十多歲,我又看見合唱團員們當中,有不少人一面唱一面感動得淌下眼淚。

 

我將所見告訴美國的馬教授夫人,她很驚異,她打電話轉告北京的馬潤源先生,獲得證實。我還看見聽見不少團員向馬老師打聽馮馮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多大年紀?有沒有照片給他們看一看?可不可以請馮馮到北京來和大家見面?馮馮還有什麼新作?等等問題。

 

錄音進行得還很順利,在一九一九年二月二十八晚全部完成了!馬潤源老師打電話告訴他的弟弟和弟婦說音樂非常的美!樂團的每一位音樂家的演奏都很好,指揮也是一流的。女高音組則較為弱一點,他說時值寒假,音樂學院的學生都放假回家去了;不然,把學生們也請來參加合唱,聲勢會更好些。馬老師鼓勵我繼續多多創作,他說我已經建立了我自己特殊的風格,說我在佛教音樂現代化上已經獲得了空前的突破,是革命性的音樂成就,他說就他所知的中國作曲家群之中,還沒有人有這種毅力創作這樣巨大規模的音樂。在作曲技巧上,還不夠成熟老練;但是,那種崇高聖潔的風度、偉大的氣魄、美麗的音樂,已經使人不會注意到技巧上的缺點。馬老師說他和他的音樂友人們都期待著再與我合作。

 

我對馬夫人說我知道馬老師是莫斯科音樂院出身的,他曾帶領中央樂團赴歐洲表演多次,指揮者也是莫斯科音樂學院的高材生,還有好幾位音樂家也是。還有幾位是巴黎音樂院畢業的;這兩所音樂學院是世界第一流的音樂學府!柴可夫斯基出身於莫斯科音樂學院,還有素斯特可維茨、格拉茲諾夫也都是,巴黎音樂院造就的人才就更多,例如中國著名的小提琴小師馬思聰先生、鄧昌國先生……。以我這樣一個野生野長苦學自修的外行作曲者的作品,居然獲得那些位出身世界一流音樂學院的大音樂家讚賞,我多麼幸運!已往的種種恥辱與挫折,如今都已一掃而空!我已獲得了莫大的鼓勵,今後我將會更加努力去作曲! 望有一天,我的作曲能在國際樂壇上得露頭角,希望能把現代化的佛教聖樂傳播於世界;這是我的夢想,也是我的殷切願望!

 

我對於北京錄音是百分之百滿意的,我實在已經是喜出望外,我聽著他們錄音之時,我已經感動得忍不住流淚了!現在,數碼母帶已經由鋼琴家馬丁先生與他的大提琴家夫人親自護送,從北京帶到了香港,由黃思賢先生再親自從美國飛往香港去接收,攜回台灣去面呈證嚴法師,交給慈濟出版社生產發行義賣。

 

馬丁是馬潤源老師的次子,我對馬潤潮夫人說我看見馬丁曾經獲得中國全國的鋼琴比賽冠軍,而且也曾在中央交響樂團擔任過獨奏。我的觀察獲得證實。我很歡喜認識了這一位青年鋼琴家,我打算寫一部「鋼琴協奏曲」請他演奏。不過,得看他有沒有空了。現在我也在忙於寫作「釋迦牟尼」芭蕾舞劇組曲,希望一年以後脫稿,再請北京馬老師栽培再請北京的音樂界精英演出,我還希望製成錄影帶。

 

馬丁從廣州赴香港這一段路程,是乘火車的,火車站人山人海排了很長的人龍,買不到坐位票,好不容易才買到「站票」,馬丁夫婦擠上了車廂,背包內裝的是我的聖樂母帶,他小心翼翼,唯恐被擁擠的人潮擠壞了它。正在擔心,怎料在他們面前就有兩個座位空著,他倆就坐下去,抱著背包內的母帶。說也奇怪,從擠到水洩不通的火車廂內,竟會有兩個空位子,正巧給他倆坐下保護母帶,而且一直沒有人來查他倆的車票,也沒有人來攆他們,也沒有人來取回位子!讓他倆一直從廣州坐到香港九龍總站!聖樂母帶「平平安安」, 馬丁說這個馮馮真不可思議!其實,不可思議的不是我,而是觀音菩薩哪!馬丁不知道我一直在祈禱,祈求觀音菩薩與韋陀菩薩保護馬丁夫婦和他們所攜帶的聖樂母帶,那兩個位子,也是菩薩加持的一項奇蹟啊!

 

錄音一共有兩個半小時,是十六首聖歌,包括新作的十二首和重新修正改編的四首,是我自修作曲五年的全部心血結晶。北京音樂家們為了迎接我這一批長達千頁的總譜(大譜),成立了一個籌備工作委員會,其中有一個抄譜印譜小組十個人,把總譜分抄為分譜給每一不同的樂器組及人事部,他們日夜趕抄及影印,工作了兩個月,一共抄印了將近兩萬份之多!籌備人員租用全亞洲最新穎最龐大的錄音棚以容納這兩三百位演員,租金每一天就需付出三千美元!正式租用及錄音是十多天!另外每天的排演,前後兩個月,音樂家們是酷寒之下騎腳踏車去排練的,有些是乘巴士,有些是步行,冒雪踏冰,大家傾力演出這一個素未謀面的「神秘作曲家」馮馮的聖樂製作支持慈濟義賣,這一次純粹是民間的私人義舉,是他們犧牲他們的私人休息時間來做成的,這種熱忱,豈不令我們很多人慚愧?我永遠會感銘他們的隆情厚誼,永遠不會忘記這些從未見過面而且不知名的音樂家。我為他們祈禱,願觀音菩薩與諸天佛菩薩加持於他們!

 

黃思賢先生所捐獻出支付的巨款,還有好多位熱心友人對我種種大小數目的捐獻支持,使我得免凍餒而安心作曲,也都是我所深深感銘五中的。我個人付出了一千七百多個不眠的子夜來伏案作曲,受盡了多少委屈打擊,流過多少含屈的眼淚,才寫成這批佛教原來最龐大規模場面的聖樂。每一句都是由我的宗教至深虔誠恭敬的心聲與心血,我和我的支持者友人們都不是為了自己,我們每一個人都希望這批聖樂帶來佛教新的現代化國際世界性弘揚的方便指引,使世界人士聽了會感動及接受佛教,就像接受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與韓德爾的「哈里路亞」大合唱,巴哈的「聖母頌」那樣。我們出錢出力的同人,都希望我這些聖樂母帶製成生產成為磁帶與雷射音碟,義賣為慈濟醫院的貧病籌募病床與醫療設備,使得可以增收更多病人,更希望義賣也可以支持醫學院建校!這就是我們全體的心願!

 

鑒於以前出品的發行失敗,原因一半是由於受到牟利者非法盜印傾銷威脅,另一半原因是由於出於善心好意人士的擅自翻印流通贈送,我擔憂此次的聖樂發行也會遭遇到同樣的打擊;我在加拿大與美國是享有法定版權與著作權的,美加一般人也較為知道守法,但是香港與星馬地區則較為不尊重任何人的著作權,尤其是香港的不法盜印牟利者最為猖獗,不論是影帶音帶書籍,都不能倖免他們的盜印傾銷銷全世界,台灣也有些人甘願犯法而仍然盜印牟利,對於這些為了自私自利而盜印的人,法律上仍是莫耐其何的!

 

不過,我深信他們是仍有良心的人,我希望他們聽到拙作聖樂及看到這篇拙文之後,了解我們這一群人犧牲時間金錢努力來做成聖樂,是為了義賣募款幫助不幸的貧病,我們的出發點是慈悲與人類愛!我相信盜印者心中也同樣有慈悲與愛,他們並不是良心已泯的壞人,我在此誠懇地懇求他們別盜印我們這批義賣的聖樂!請你們讓我們可以多義賣一點錢來救助那些悲苦可憐的貧病。只要他們不盜印,他們也有功德了!

 

反過來說,他們倘若仍然盜印謀利,毫無同情心,只顧圖謀私利,他們就會破壞了我們的義賣,使得貧病由於你們的自私自利而失去了很多可獲得的慈濟。強盜也不會掠奪病苦貧病的人啊!盜印者啊!我拜託你們手下留情吧!如果你們不怕盜印聖樂而干犯了佛菩薩,也不怕種下惡因會得到惡報,至少也請你心存一些善念,別破壞我們慈濟這一群人的微弱善舉,如果你們對於我的請求無動於衷,你們仍然只看到盜印聖樂音帶音碟的利潤,那麼,我也可以敬告你們,盜印聖樂是瀆聖的,必遭天譴!也必遭惡報!任何人盜印聖樂牟利或侮辱聖樂的,都會得到惡報與災禍!相反地,護持聖樂的人必得善報福祉!

 

至於那些善心善意的人士,也請你們別擅自翻印到處亂送,結果大多數佛書給無緣者拋棄到垃圾桶去,還有人將佛書當作擦紙來擦污穢的;也有人把免費得來的佛音錄音帶洗調重新錄下靡靡之音;把佛像圖片亂予踐踏;所以我常勸人別亂送佛書佛刊佛像,只可送給有緣有初機的人!(基督教有些人在街上逢人就派贈耶穌像,結果滿地都是耶穌像被人踐踏,我就曾經幫助他們拾回聖像與聖經金句印本活頁!)善心善意的翻印聖樂,你們認為是推廣流通,可知其實已經侵犯了著作權與版權?更重要的是,多一個人免費取得聖樂,就少一分力量支持義賣給慈濟救助貧病,倘若你們喜歡聖樂,還是拜請你們捐款義購吧!這也是你們做善事功德的好機會之一,你們義購了聖樂,是會得到善福善報的!一切善惡到頭都有報,只是來早與來遲;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宇宙因果律之一!

 

回憶我在幼年時代,在幼稚園內,女老師彈著風琴,小朋友們隨著音樂起舞,邊唱邊做「我是一個小兵兵,小兵兵……」,我卻笨拙不知所措!蹣跚自卑,既不會唱,也不會跳舞,亦不會做動作,孤零零地躲在一個角落上。回憶我在小學時代上音樂課常受到老師責罵被打手板,因為我最笨,不會唱歌,又不會看黑板上的音符簡譜,我被責打得眼淚汪汪! 再回憶我十四五歲之時,無家可歸,流浪台北街頭,忍著饑寒,在冷雨中,躲在窗簷下偷聽戴粹倫的小提琴練習,傾慕不置……,我記得我流浪在公園附近,難求一飽,入夜在博物館的石板走廊上,抱膝而眠,寒風苦雨,全身寒顫,聽著播音亭播放的古典音樂,心中懷念流落在香港病重的慈母,唯有唸求觀音菩薩,……又記得我午夜在火車站,望著漸漸遠去的最後一班火車,沒有我認識的人,沒有親人,月台上播放蕭邦的「別離曲」,是唯一吸引我每晚必來的理由,我聽著聽著,淚流滿面。

 

二三十年的辛酸奮鬥,我如今也算是名滿天下的作家與北京一夜成名的作曲家,而往事如在昨日,我不由得不感謝觀音菩薩對我母子的特別恩惠加持!我怎能不貢獻全力來支持慈濟,以報答觀音菩薩佛恩呢?

 

一提及往事,我心就難過!當年笨拙音盲的小孩,今天怎麼會寫出那麼莊嚴美麗充滿感情的聖樂呢?聽著我自己寫的聖樂,我早已淚流滿面了!

 

一九九一.三.廿一於溫哥華永懺樓

 

 

 


 

 

  

 

原載《慈濟》292/293期:1991年4月25日
http://taipei.tzuchi.org.tw/monthly/292-293/292c6-2.htm

 

原載《慈濟》294期:1991年5月25日
http://cbs.ntu.edu.tw/threadread.php/board=BudaMagazine&nums=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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