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聖樂首演回憶錄  

慈濟晚會演出記
 

馮馮

 

 

一九九一年十月廿三日

明晨就得啟程赴洛杉磯了。行李仍未收拾好,歌也還沒有練唱得熟悉,因
為一連十多天以來,天天都有訪客上門來問事求助,以致都無法安定下來
練歌。到了今天,還是記不住歌詞,心中不由不焦急,只好抄下歌詞,屆
時登台捧著邊看邊唱吧!說來丟臉,自己寫的歌曲也記不住。臨陣再磨槍
,開夜車練唱吧!練到午夜,還是感到沒有把握,心情十分緊張。

 

一九九一年十月廿四日

收拾行李又三心兩意,一直弄到快四點鐘才算收拾好。躺下也還是睡不著
。剛閤眼,鬧鐘就響了,是清晨五點正。母親仍未醒,讓她多睡半小時才
喊她吧。

五點半,天色仍黑暗,街燈照耀下,好友柯其毅先生已經駕車來到在前面
馬路邊等候。真虧了他那麼早起床駕車趕來送我們去機場。

柯先生是一位已經退休的芭蕾舞大家,三、四十多年前,他在香港曾經是
一位芭蕾舞團男主角,曾演過「天鵝湖」、「睡美人」等許多著名芭蕾舞
劇。我在他家看過他很多本當年的登台舞姿,那時的他英姿瀟灑,身手矯
捷。有一張是英國芭蕾舞后瑪歌芳婷與他合拍的照片,可見他當年的盛名
如何。他的太太是一位民族舞蹈家,夫妻都已退休了。

由於興趣相投,他倆與我成為好友,常有來往。柯先生常常幫忙我,這一
次他不辭勞苦,清晨四時就起床駕車來送我母子登機,真是盛情可感!也
感到非常榮幸,想想看,當年的香港首席芭蕾舞男主角名人藝術大家,親
自駕車接送我,有幾個人能得這份榮幸呢?

到了機場,柯先生還替我提行李箱,又照料我母親行走。他說他如果有空
就會去看看我們的房子。

我一共只帶三件行李,可是加拿大航空公司那位黑人女職員說帶得太多,
不肯讓我自己手提,她一定要我交給托運。我說我怕托運會運錯了到他處
,害我沒有服裝登台。黑小姐說不管你,你不托運就不准登機。她又叫我
減少一些衣物,我只好打開箱子去減除內容,但是件件都是必需品,沒法
子,又再裝回衣箱,只好交給她托運,她卻又拒收,叫我先去樓下向加拿
大海關報關。我們只好下樓去,海關白人男關員倒和氣,說不用報關。柯
先生幫我們推小車行李再登二樓,我重新排隊入閘,那黑小姐又跑過來說
我不該排另一行,她說我必須回到她的櫃面那一行。被她左右留難,使我
們差一點趕不上班機。

進了閘,美國海關沒檢查。七時半,我偕同母親從加拿大溫哥華乘加拿大
航空公司班機,經過三小時航程,於上午十一時飛抵美國洛杉磯國際機場
。這是我三十年來初次搭乘飛機出遠門,也是我第一次搭乘噴射客機,因
為我一向有「懼高症」。不免有些緊張與土頭土腦,但因機上的駕駛機師
與空中小姐對我很特別照料,一路上也很平穩,很快就習慣。我並無驚慌
叫喊。

下到洛杉磯空港的大樓,我差點迷了路。那麼大的空港大樓,好像是一座
城市。我從未見過那麼巨大的機場。比溫哥華的空港大了不知多少倍。旅
客人數又多,我真有些心慌,攜扶著母親,在那巨型建築內的走廊轉來轉
去,幸好有英文路牌,跟著指示前進,上上下下電動旋梯幾次,經過很多
門道,才走到大樓前廳來,向旋台上取回了四件行李,走向大門外。

大樓門外掛有英文牌子,按字母次序排列,我們是在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牌
子下面。我想「慈濟」的人必會到此門來接我。他們若是不來,那我可不
知怎麼辦?這麼龐大的超級大都會,我連東南西北都弄不清楚,又忘了攜
帶慈濟的地址。我是第一次出門遠行,我母親又不識英文。在這異鄉陌生
大都會,怎麼辦?

在馬路邊等了一個多小時,都沒見有人來找我們。後來我想他們可能進大
樓去找了。於是我讓母親進裡面去就座,我自己在路邊看守行李等候。

果然,黃思賢居士早已來了,他進了大樓去找我們,他在B座找,我們從
C座出來,彼此沒碰到面。他終於走到C座來發現了我母親,才扶她出來
找我。原來他的汽車就停在我前面不遠,他的朋友王先生一直坐在車上等
待。我曾望過去數次,彼此不認識,直到黃思賢找到我們,才知道彼此白
等一個多小時。

黃思賢居士問我們累不累,我說累倒不累,不過有些害怕。因為我一向有
「懼高症」,別說是乘飛機升上三萬多英尺高空,就算是乘升降機也害怕
。這一次若不是為了「慈濟」做事,我才不肯搭乘飛機呢!

黃居士說不知道我患有「懼高症」。他再也想不到我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
猴頭竟會怕「高」。是的,我什麼都不怕,不怕黑夜,卻怕登高。這是從
小就有的心理恐懼,是無法解釋的心理弱點。黃居士說他很感動,我居然
克服了「懼高症」,而飛來洛杉磯為慈濟做事。我告訴他那是經過差不多
一年的內心掙扎,才終於決定接受邀請的。

是的,黃思賢居士老早在一年前就邀請我來洛城,我一直東推西搪,不肯
接受。不過我並無告訴他我「懼高」。在這一年之中,黃思賢居士曾冒風
雪,代表我飛往北京,接洽交響樂團與合唱團演出我的聖樂,他又全力出
資製作費,他幫了我很多大忙,我衷心至感。所以當他又再邀我之時,我
的口氣就軟多了。後來,證嚴上人透過黃思賢居士傳言:指定我作為他的
代表主持「洛城慈濟美國分會新址啟用典禮」,我極感榮幸之餘,終於克
服了「懼高症」而來洛杉磯。

說起來有些可笑,一個那麼頑皮的人會懼高。但那是事實,而且,需要經
過一年的掙扎才可克服它!倘若不是被證嚴上人的偉大慈悲貢獻與慈濟的
愛心所感召,我恐怕仍是懼高不敢啟程的。

這些年以來,多少宗教與學術機構邀請過,我都推辭了呢!人家以為我架
子大,怎知我是有「懼高症」不敢坐飛機。

黃思賢送我與母親到希爾頓大酒店去,他為我們預定了兩間套房,設備豪
華,我覺得很不安。老實說,我貧窮潦倒半生,我母出身貧寒,我們從來
也未住過這樣豪華的酒店。黃思賢原邀我住在他家,其他好些位洛城友人
也都邀我住他們家中,但是我覺得不便打擾任何人的私人住宅;我恐怕會
有很多人來找我,出出進進的,擾亂了人家私宅的安寧,所以我要住旅館
。我在電話中要求黃思賢給我廉價的小旅館,母子同住一房就好了,沒料
到他竟招待我住進了有名的豪華希爾頓大酒店兩間套房。我們真過意不去

母親很累,我讓她在酒店休息,我隨思賢外出。他帶我去西爾大公司試穿
他為我預訂的一套藍色西服,作為他送給我的慈濟制服,他什麼都為我安
排好了。公司職員很快替我改修好了西裝褲的長短。思賢又買了淺藍色襯
衣給我。然後帶我到「慈濟文化中心」。

在路上,我注意到洛杉磯的新興市區非常整潔,街道與行人道看不到任何
破紙與垃圾,不像溫哥華那麼髒亂。房屋建設也比溫哥華新型漂亮,商業
大樓幾乎全是最新型的玻璃鋼筋摩天大樓。住宅很多是西班牙式別墅與庭
園,在明媚的陽光之中,顯得非常華貴優雅。不像溫哥華終年陰暗雨霧下
的幽暗木造陳腐房子。洛杉磯的「瘴氣」一向是有名的,可是這一次我來
到,卻沒有碰上任何「瘴氣」。那明媚的陽光與清潔的空氣使我感到很意
外地驚喜。相較之下,一向以空氣清新自傲的溫哥華,在此時卻是煙霧重
重,烏煙瘴氣,嗆得人咳嗽不止!

十六年前,我曾乘灰狗巴士到過洛杉磯一遊,闊別十六年,看到洛杉磯已
經建立了很多現代化的新興市區,令人刮目相看。古老的溫哥華沒有像洛
城這樣的寬闊馬路,也沒有這樣的整潔。就是在公司遇到的服務態度,洛
城也比溫哥華有禮週到得多。我發現加拿大一般人的敬業精神遠不及美國
人。在溫哥華,尤其在某些華埠商店,店員跟顧客好像是敵人仇人相見似
的,這情況越來越惡化。

思賢帶我到達了「慈濟文化中心」,這是慈濟在洛城的第一個會址,是一
所四四方方的平房,地方也不小,佈置得很不錯,大概是思賢兩年前購買
捐出給慈濟的吧?我沒問,只是這樣猜。因為慈濟美國分會從前是在加州
北中部的,原由黃思遠居士主持,後來他因遷居及公務太忙,兩地往返不
便就辭了職,然後由黃思賢居士在洛城接辦。

我起先以為他們是兩兄弟,後來黃思賢從洛城飛來溫哥華訪我,我才知道
他們不是兄弟,只是同姓,名字叫「思」什麼的,都是他們皈依了證嚴法
師之後,由上人所命的戒名。(您看我多孤陋寡聞!),好像他初次是偕
同葉曼居士來訪的,一行有好幾個人,我也記不清了。再也沒料到日後仰
仗思賢的經濟大力支持,才得以製成了聖樂錄音,難為了他冒著北京大風
雪去為我洽訂製作合約,他出錢出力,為我而萬里風塵僕僕,我永遠都會
感激的。

慈濟同仁已經在門口列隊佇候熱烈鼓掌歡迎我,真令我受寵若驚!我回禮
不迭,思賢一一介紹,我也記不住那麼多人的大名。一時只記得一位李德
宣先生,一位李靜宜小姐,一位蔡小姐,一位楊小姐。到了屋內休息一下
,就開始接見很多人,包括幾位記著與電視攝影機,談了沒多久,慈濟會
友說記著團已經在大堂等了很久,催我出去接見。

思賢與李德宣帶我到大堂去,一看,滿座都是記者,坐了四五排椅子,有
四五十人左右,那麼大的陣容,把我嚇了一大跳!回憶起二十七年前,我
多次被像這麼多人的記者陣容包圍訪問,那時候年少,受寵若驚之餘,也
還能侃侃而談。如今垂垂將老,已無復當年的豪氣,見到那麼大陣容的記
者團,我心情不由不陡然驚慌了起來,好比是被罰留堂的小學生面對訓導
處的一群老師。

洛城十多家電視台與十多家報紙的代表都來了,記者團一見到我出現就大
家鼓掌歡迎,態度十分友善熱情,使我減輕了緊張。黃思賢居士首先致詞
數句,然後就讓我對記者團講話,我首先問候及致謝各位記者。然後記者
們就先後向我提出問題,我一一予以回答。在洛杉磯的五天訪問期間,每
天都有新聞媒體記者來訪,包括各地的各家中文報紙和來自台北的報紙特
派員,還有洛城的十多家電視採訪錄影與台灣電視台的特訪。這顯然都是
慈濟功德會的安排與邀請的,否則怎麼會有那麼多記者來訪我?我又不是
什麼大明星大名人。我只是一個過氣的文人而已。

記者群採訪的問題,多數偏重我的個人背景,即是我的所謂「神秘」的一
面,他們問我怎樣在當年聲譽如旭日初生之時,那麼年輕就突然從名利圈
子退出成為一個隱士。我回答是從小就怕熱鬧場面,過慣了貧窮日子,不
習慣名利圈中的虛榮與熱鬧,所以退出了文藝圈與電影圈。記者們又問我
隱居的修行生活,我回答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修行,只不過是半耕讀地自
修佛學與醫學及科學,閉門讀書與寫作,不作任何社交應酬,如此而已,
也談不上什麼隱居,我仍然有時外出去買物。只是不讓人知道我是誰。「
敝衣破鞋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自覺逍遙自在。不願再進入紙醉金
迷的俗事了,直到參加慈濟功德會的工作,我才重出江湖。

記者們就問我是什麼因緣投入慈濟工作?我回答說是被證嚴上人與慈濟人
發心籌建慈濟醫院的大慈大悲精神所感召的。我說當初由謝冰瑩教授的介
紹,我深深的被證嚴上人的大慈大悲所感動。看到上人不辭勞苦地到處去
救助苦難不幸的人,濟貧恤孤,又建醫院救助貧病,我覺得這正是正信佛
教的濟度,我於是就捐出作品義賣來捐獻給慈濟,可是得款很少,我沒有
什麼錢,只好宣佈為人看病義診,請讀者直接先捐款給慈濟或由天華代轉
。我那時每看一個人收捐款四千元台幣,天華公司彙集了大約有六十萬元
給慈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和慈濟結了善緣的。後來我無物可供義賣,就
將自用的念珠捐給慈濟義賣,得到八百萬元。去年(一九九)我把唯一
的法寶──釋迦舍利子與佛骨瓔珞串也捐給慈濟義賣,支持慈濟醫學院建
校,目標是七千萬元新台幣,聽說已經由慈濟會員們集體認捐了五千萬元
左右。我非常感動。

記者們又問這一次是什麼因緣來洛城登台演唱呢?我回答說,這一次是證
嚴上人因籌建醫學院太忙無法抽空來洛城主持慈濟美國分會新樓落成啟用
典禮,上人指定我作為他的代表來為他主持揭幕。我本來不敢應承,但是
在黃思賢居士等多人敦促之下,我也明知我是不夠資格的,但是,上人的
慈悲使我感動至深,只好厚顏地恭敬從命了,這就是我來洛城的因緣。同
時也適逢我的拙作聖樂製作完成。我也想藉著慈濟舉行弘法音樂晚會來發
表拙作。而且,我因已無任何東西可供義賣,只好厚著臉皮登台「賣唱」
!其實我也不是學音樂的,也不是會唱歌的人。恐怕一開腔就嚇得人家掩
耳而逃啦!

記者們聽到我說「賣唱」,就都大笑了起來。就有記者要求我當場先唱一
段,這可叫我感到相當尷尬!沒有伴奏,怎麼唱?可是我還是唱了兩句「
地藏菩薩」,自知是聲如老牛,但是記者們都有禮地鼓掌了,我就說請大
家指教,請到晚會去再指教。

記者團問的問題還有很多,我就記憶所及,另外記錄了下來(請參閱另一
篇拙文!)

記者會之後,思賢與夫人在其住宅招待我母子晚餐,素食做得很精美,黃
夫人非常好客,是一位典型的賢妻良母。我和他倆的四歲幼子很玩得來,
那小弟弟真聰敏可愛,臨別時他忽然自動跪下向我頂禮,他說是頂禮菩薩
,我覺得很愕然,我去抱他起來,他卻不肯起來。他堅持要跪伏在地面,
不住說:「拜拜菩薩!」我說:「伯伯不是菩薩!弟弟不用拜!」他說:
「不是伯伯,是菩薩!」

思賢說:「奇怪,小鬼怎麼會這樣子?」

我說他大概平時跟父母拜菩薩慣了。

回到希爾頓酒店已很晚,淋浴之後,轉念大悲咒及觀音菩薩聖號,然後就
寢。雖是疲倦,卻睡不著。生平第一次住大酒店那麼豪華的套房,睡在那
麼好的床上,我卻渾身不舒服,真是個沒福氣的人!

「金窩銀窩不如狗窩」,俗語這麼說,我還是懷念家中的破床墊。

 

一九九一年十月廿五日

上午又再度接見記者。中午,思賢等居士來接。思賢又請了一位慈濟女居
士馬太太(吳師姊)來陪伴我母親,以後她每天日夜來陪伴我母親,她自
己駕車來,攜來食物飲料,她能講廣東話,她照應我母,無微不至,令我
母子感激無已。幸好思賢有此安排,使我母得到妥善照料,我得以安心及
專心辦事。

思賢請我母子,由一位馬太太及一位王先生陪同之下,赴一家西餐館用午
膳,思賢知我最愛吃「鱷梨與煎蛋卷」,他為我們叫了兩客。我嚇了一跳
,從未見過那麼巨大的煎蛋捲,大概是用十二個雞蛋煎成的吧?母親吃不
到一半,儘管我仍有牙痛,我可全都吃完了我那一份,又喝了兩大杯橙汁
。(我在啟程之前兩天才在溫哥華牙醫診所拔了一隻爛碎的大牙,手術兩
小時,餘痛未消。牙醫趙醫生說倘若我不拔掉它,可能會腫了半邊臉登台
,所以我趕緊拔了它,帶痛登機。)

午餐後,思賢帶我們到達慈濟文化中心,王端正先生帶率領著慈濟會員在
大門外歡迎我,早已排滿了數百人在佇候,全都是穿著慈濟制服,女士們
一律是深藍色旗袍,男士們全穿深藍色西裝,大家都展露出誠懇無比的熱
情笑容,鼓掌歡迎我母子。李德宣先生上前來照料我,像昨天一樣(我到
此時才和他熟稔一點,頭一天是弄不清楚他的姓名);記得他以身護衛我
,牽著我的手,又一手隔阻那些要上來太親近我的非會員人群。真令我感
動。

思賢在長途電話說過,將有兩位男會員志願做我的保鏢。果然,李德宣和
幾位男居士會員一直都在我周圍保護我,李靜宜小姐和吳師姊等女居士則
保護我母,我們才得以穿過那室內的擁擠人群。很多人伸手出來要握我,
很多人高舉照相機在頭上向我閃光拍照。一向不肯露臉被人拍照的猴兒,
這次可虧了大本矣!我大叫「賠本!賠本!」,大家都大笑,在笑聲與掌
聲中,他們簇擁我進了客廳。

慈濟的女居士們準備了很大的一盤什錦水果,捧來客聽招待猴子。可惜猴
子牙痛,無福消受,只有喝杯咖啡而已。那時再有電視記者來了,又有報
紙訪員來了,問我很多問題。記者小姐們的問題興趣顯然是在我的身世與
個人心路歷程,而我的興趣是在於推崇慈濟功德會證嚴上人與會友們的貢
獻成就。我重申我是由於被證嚴上人的慈悲貢獻所感動;因而發心追隨他
與慈濟會友參加慈濟行列。我強調此次破例東山復出就是為了一盡棉力,
支持慈濟籌募醫學院建設基金。我的涓滴之力不算什麼,我感謝慈濟接受
我。

一位電視女記者要求我脫下小帽子讓電視機鏡頭可以拍到我的全部面貌。
我婉拒了。那位小姐數次堅持要我脫帽。她說:「觀眾有權要看見你的本
來面目,請別讓觀眾失望好嗎?」

她的態度有些使我難堪。我說:「我接受電視訪問,主要是為了要為慈濟
醫學院籌募基金作一點宣傳,並不是為了我個人亮相給任何人詳細看清,
假如您堅持要我脫帽來露出我的禿髮醜相,我可是不能從命的。說到真面
目,我現在並無化妝,還不算是真面目嗎?假如您們不滿意,那麼隨時可
以中止訪問。」

我的不合作態度,一時弄得雙方都很尷尬。電視女記者與攝影師都愕然了
一陣子。我是最不喜歡被人揭短的,學佛也仍未學到忘我無相呀!我最怕
被人看見我的禿頭「地中海」!凡人到底是凡人啊!我年輕時一頭美髮垂
額,襯著大眼睛,引起製片人注意,叫我拍演「美目王子」一片,後來又
拍了「海軍日記」一片,兩片並未造成轟動,只留下一些照片作為紀念。
現在是老了禿頭,叫我去露出禿頭給人看?是否太殘忍了一點呢?

我對女記者說:「你還年輕,你有一頭秀髮,你不了解我這種心情的。」

我差一點就要起身告退了,叫我露禿頭上鏡,我絕對不幹!老實說,我自
己並不喜歡上電視,多年以來,拒絕了電視台多少次!

香港的一家假髮公司鄭金松老板,在他的好友黃源秀警官的介紹之下,送
了一頂假髮給我登台演唱之用,假髮即時運到,我非常感謝。可惜假髮工
廠的師傅把它做成烏黑的顏色,我戴上它反而顯得更蒼老。我的髮色本來
不是黑色的,我是一頭的棕楬色捲髮正好配上琥珀色眼珠,若一換上深黑
色假髮,就不襯眼珠了!不過,工廠師傅怎會知道?他看過我寄去的顏色
樣照,他說:「中國人怎麼會有黃髮的?」他堅持替我做了黑髮。手藝是
一流的,可惜不太合用,所以我來洛城不敢戴用它。(來加國見過我的客
人,都知道我是褐髮黃眼的。他們若見到我戴黑髮,難保不嚇得落慌而逃
吧?)

慈濟一位小姐(好像是李靜宜)出面調解,才把僵局打破,使那位女記者
讓步不再堅持我脫帽上鏡,這樣才完成了訪問錄影。

然後晚會司儀倪北嘉先生來了。他是一位很年輕漂亮的男士。他是相當有
名氣的一位節目主持人,難能可貴的是,他這次是志願義務來為慈濟晚會
擔任司儀的。他來與我交換一下節目的意見,可是我們沒談幾分鐘,慈濟
同仁就來催促我上場了。因為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被接引到了會場一看,真是人山人海!掌聲如雷,大家站起來歡迎我母子
。非但會場滿座,連走廊都站滿了人,也數不清有幾百人了。我母被安排
坐在前排,由吳師姊陪伴照料。我則登上講台。王端正先生被邀首先致詞
,他說很歡喜會見了比他早了二十年得獎的「十大青年」。

(王端正先生是第二十一屆時十大傑出青年,我是首屆)

「各位好!」我笑著問候全場:「我們終於會面了!你們終於看到猴子了
!」

在全場的大笑聲中,我開始講述我如何被證嚴上人的偉大精神感召而參加
慈濟工作,我也宣佈了從溫哥華帶來香港一位陌生的馬家駿先生寄給我轉
交給慈濟,支持醫學院基金晚會的支票一千五百美元,和溫哥華世界佛教
會會長馮公夏老居士及夫人等支持購七張百元厚的支票,和觀音寺捐助一
千美元(另寄上),還有,紐約一位因車禍以致不幸全身癱瘓的陳樹滋醫
生捐贈晚會的一百美元。

我讚歎陳醫生,他這樣不幸,又失業,他是剛從中國大陸來美不久就被人
撞車以致全身癱瘓,失了業,生計無著;有妻子及一子,經由報紙登載他
的不幸之後,有熱心的一位讀者來信要求我救助他。我從此和他聯絡上,
他並不肯接受我的金錢幫助,他只肯接受我的鼓勵,我天天抽一段時間為
他祈求觀音菩薩,我是與他約定同一時間祈禱的。由於我的鼓勵,他開始
信仰了觀音菩薩的神力,我答允他,讓他在半年之內可以坐起來,可以寫
字寫信,我答允他可以在三年之後站起來!我希望他可以重新行醫,多救
活不幸的貧病,他都應承了。在三個月左右時間,陳醫生已經能坐起來了
,他也能用手執筆寫信了!他寫了好幾封信給我。他說每天約定祈禱時間
都有感應,觀音菩薩的慈悲神力不可思議,使他信心大增,他現在充滿信
心,在三年之後一定會重新站起來,他寄給我一張他坐在輪椅上的照片。

對於這位勇敢的青年醫生,我有著無限的敬意與關懷,我仍在天天為他祈
禱,我衷心祈求觀音菩薩加持他,使他站起來重新行醫濟世!沒料到他這
樣艱苦困難,竟寄了一百美元來支持慈濟醫學院!這是一個四個月之前還
是頸子以下全身癱瘓的人,醫院宣佈他無望的呀!

我把陳醫生的支票交給黃思賢,請他向大眾展示此一支票!

故事講完,全場許多眼睛都濕了!這是觀音菩薩奇蹟的又一事證,也是一
位勇者的故事。陳醫生來信說他已聽從我的建議,在家中開始接受一項電
腦函授課程。對於這位勇者鬥士我有無限的關懷,我會繼續為他的復原而
祈禱,直到他重新站起來!我會不斷祝福他!願觀音菩薩深深加持他!

在講話的中途,會場起了一陣騷動,大家望向門口——原來謝冰瑩教授來
到了﹗她是由馬潤潮教授夫人攙扶進來的。後面還跟著幾位女士。謝冰瑩
教授是享譽中外文壇六、七十年的名作家,她的名著「女兵自傳」被國際
翻譯了二十多種文字版本。當年法國名作家羅曼羅蘭先(名著「約翰克利
斯多夫」作者)曾經稱讚:謝冰瑩為本世紀最偉大的中國女文學家﹗「女
兵自傳」暢銷超過半個世紀,歷久不衰。這位偉大的女作家,這一次特別
從三藩市飛來洛杉磯捧我的場。她十多年二十年前在橫越太平洋來美的輪
船上跌斷了腿骨,忍著痛來到美國才獲醫治,裝上鋼製螺釘,至今仍是舉
步不良。

看著這位八十八歲高齡的偉大女作家,一跛一跛地進場,看到她越來越瘦
的臉,我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我回憶起當年我才十六歲,慕名上門拜訪
她,沒有約定,沒有人應允,這位女作家竟是那麼慈祥謙和,接見了這個
貧窮無名的小男孩在她的師範大學教授宿舍客廳,她一些架子也沒有,她
給我糖餅吃,還諄諄垂詢我的情況,傾聽我述說我的身世,她淌下了同情
之淚,她鼓勵我開始寫作。她教我當作是寫日記來開始。在她慈愛溫暖的
鼓勵之下,我寫下了後來轟動文壇的百萬字小說「微曦」﹗此書至今已暢
銷將近三十年,印到第五十版,追隨謝教授「女兵自傳」的驥尾﹗

此書使我被選為首屆「中國十大傑出青年」,奠定了我在文壇上的微名,
我敬愛她,一如我敬愛我自己的母親﹗將近三十年的交誼,數百封通信,
無論我怎樣的出名,我始終是最敬愛我母親與謝冰瑩「謝阿姨」,我一直
稱她為姨媽﹗是她介紹我參加「慈濟」的。她和我母已有二十七年沒見面
了,我是在一九七七年赴三藩市探望過她一次,也有十多年沒會面了,這
一次她不辭勞苦趕來捧場,多麼令我感激啊﹗

會場的年輕群眾大多數不知道這位老太太是何許人,我激動地大聲宣佈﹕
「請歡迎『女兵自傳』大作家謝冰瑩教授﹗」

全體都起立熱烈鼓掌,有五分鐘那麼長時間。

謝阿姨由黃思賢、李靜宜等人攙扶坐在前排我母親身邊,這兩位年齡相近
的老太太緊緊握手問候不停,會場情緒波動了好一陣子,因為能見到謝冰
瑩露面可真不太容易﹗

我在台上講了一些有關慈濟的讚語和一些簡單的佛理,我提出了大多數人
疏忽的大寶積經的一句名言:「布施可得智慧」,這是很少人注意到的,
一般人只知道禪定可得智慧,又以為只有從打坐才可入禪定,殊不知行坐
起臥都可靜定。心有大慈大悲布施救苦救難,則心地光明充滿法喜,也可
進入禪定而得大智慧;所以我說慈濟的工作與貢獻,就是對於自己修行也
是有很大益處的,布施也是去除貪嗔痴的一種方法﹗

我鼓勵慈濟人不要被外界的一些惡意或無知的批評所動搖信心,「義之所
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我這樣說。

我又說不要介意有人批評我們慈濟人「只做慈濟不唸經不唸佛﹗」我們唸
經唸佛難道需要在路旁市中心表演嗎﹖要向誰交功課嗎﹖我們以實踐佛法
利眾濟世為重,不願以「自了漢」求證個人的「果」為重,這才是完全符
合原始佛教的﹗否則,只顧自修求證果而不以眾生為念,那算是什麼佛教
徒﹖我又說,證嚴上人講法,已經把實踐佛法的道理深入淺出講出來了,
我們大家都在努力實踐之中,誰說我們沒有修行﹖難道只有打坐,日夜什
麼都不做,只是唸佛號才是修行嗎﹖只有講名相才是學佛嗎﹖有人譏諷上
人與慈濟人將來去不了「極樂世界」「只有唸佛不停才可以去﹖」我說:
我們並不求往極樂世界,我們只想實踐佛法慈悲,創造人間的淨土﹗把佛
法慈悲的愛推廣於人間,像浪潮一般遍傳世界,使人間成為充滿愛的有情
慈悲淨土,互助互持的愛的世界﹗

我在會眾掌聲中結束演說,然後王端正與黃思賢兩位先生邀請謝冰瑩教授
上台致詞。謝阿姨只講了短短幾分鐘,她讚揚證嚴上人與慈濟人的慈悲精
神與貢獻,然後她說她今年已經八十八歲〈台下狂熱鼓掌〉,她只見過馮
馮這一個孩子有這麼大的決心寫文學、寫佛學、寫聖樂都很成功。謝阿姨
的過獎使我汗顏、感愧交集。

然後又請馬潤源教授夫人上台致詞,由於馬夫人的出力連絡,才使我的聖
樂獲得北京交響樂團與合唱兩大團體的成員演出及錄製,我們都非常感謝
﹗她只講幾句稱讚我的話就下台了。

座談會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半。思賢送我母子返希爾頓酒店,謝阿姨與
我母將近三十年沒見面,她也跟我母一同回旅館談天,後來才由馬夫人來
迎接她返回她住的酒店休息。我母留下,而我則隨思賢赴帕沙典那學(P
CC)大禮堂參加彩排。

帕校大禮堂設計完全像一座大戲院,有兩千座位在斜坡上,舞台很大,音
響效果很不錯,怪不得名聲樂家林寬教授多次打電話給我力勸租用PCC
果然場地好,外面停車場很大,可容納數千輛汽車,前門也很氣派,廣場
很寬闊,像是什麼州政府大廈廣場。

我到了場內,發現燈光佈景並未做好。慈濟會員義工在催促PCC的職員
趕工之中。原來合約規定必須由PCC的員工來做,他們有工會保障權益
。不知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只見他們在舞台上跑來跑去,叫叫喊喊,好像
怎麼都弄不起來。黃思賢告訴我從台灣趕運來的佛像仍給扣留在洛城海關
不放行。他擔心來不及明天供設在慈濟新址揭幕,他必須和幾位會友出去
盡力交涉,希望海關放行。看來他為此事十分不安心,他叫我祈求觀音菩
薩加持。我答應了,我說一定沒問題,明天佛像一定可以如期及時供設在
新址。思賢出去了,我坐在觀眾席前排,心中默禱,獲得的感應令我安心
。我聽別人說,以往佛像運來美國並不受檢查就即刻放行。不幸最近有些
不法之徒利用這一份優待特權,他們從泰國把海洛英藏在佛像肚子內運來
美國,被海關逮到,從此之後,海關就一律檢查進口的佛像。

舞台上亂糟糟,不可能讓我開始彩排,我帶來的兩隻衣箱的戲服,也被舞
台上的PCC職員趕我搬來挪去了多次。我給攆得十分狼狽不安,只好又
再搬回台下觀眾席去。並請工作人員各忙各的,李靜宜小姐與吳師姊拿了
兩份餐盒給我母子,說是大家都沒空出去吃晚飯,就吃便當吧。我們剛開
始吃,PCC的安全職員看見,就跑過來么喝:「不准在場內吃東西;你
們要違反規定,我們就關閉禮堂,收回不借給你們用﹗」。規定得那麼嚴
格,而且顯然事先沒有講明白,臨時才要攆人,這些PCC保安人員也未
免太過分了。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我們又是遠客,只好忍氣吞聲,索
性把便當丟到垃圾桶去﹗

中國人在美加,不管你是什麼身分,有時候總免不了受一些種族歧視。像
我母子在溫哥華國際機場登機之前,就被加拿大航空公司的那一位黑人女
職員百般留難。她以一種十分鄙視的態度對待我。

這一次在PCC,我那可憐的衣箱,又再被PCC的人攆來攆去的。而且
攆我的,又是一個黑人,真不由我不疑心黑人歧視中國人了。

在台下枯坐等待十分無聊,只好到處走走東觀西望。聽見大門外走廊傳來
一片天真可愛的童聲合唱,我知道必是慈濟青少年合唱團在練習。我走過
去看看,果然正是他們,全體站在樓級上唱歌,大的大約十五六歲,小的
不過是七八歲,男孩女孩都穿了白色襯衣與白色西裝短褲。這批孩子,可
愛極了﹗他們正在練唱我作曲的兩支歌「慈濟進行曲」與「佛教青年進行
曲」前一曲是我創作佛教歌曲的第一首,後者是為了這次晚會趕寫的歌曲
,難為了孩子們在那麼短短的幾天之內居然也唱會了,也可見這位女老師
的指導有方。我知道這位就是著名的聲樂家黃醒民教授,她是義務來支持
慈濟晚會的。

等孩子們唱完,我過去笑著打招呼:「小弟弟小妹妹好﹗黃教授您好﹗我
是馮馮,你們唱得真好呀﹗」

孩子們歡喜得大聲叫喊:「馮叔叔好﹗」

黃醒民教授笑著和我握手寒暄,這時候慈濟義工人員來找我說張導演找我
:我趕忙回到舞台上,會見了導演張元高先生、舞台設計林保勇先生、燈
光設計高傑先生,大家都很客氣地和我交談。他們全都是專業的,都放下
自己的工作來為慈濟晚會策劃,那種熱忱真令人感動,張導演是曾任電視
劇導演的,他這次大才小用來指導我們做晚會,他的態度非常謙和,問我
有什麼節目要變更,我說只有一首歌是臨時加入的,就是「印度之歌」,
因為原定的「普賢菩薩」一曲音域太高我唱不出來,才臨時改唱歌「印度
之歌」,那是帝俄時代作曲家訶薩柯夫的名作,我選唱它是因為音域適合
我,這歌是我一向最愛唱的歌之一,原詞是俄文,但是我不想在台上唱俄
文,所以我另行配上中英文歌詞,我將穿著印度王子服裝唱出此曲,我知
臨時改節目可能引起許多不便。

張導演一些也沒有皺眉,他接受我的變更節目,他把各幕佈景節目秩序對
我講解明白,與我取得默契,他非常尊重我,我也表示我一定聽從導演的
指揮。我過去演過電影與話劇,知道演員必須尊重及服從導演才行。沒有
人能自己看見自己演出之時的缺點在那裡,是必須有一位導演來指導的。
很可惜舞台上亂成一片,根本沒時間來排練一次。

這時候慈濟義工人員來通報說有一家姓佘的來看我。原來是久別三十年的
老朋友佘書麟教授一家來了。我驚喜不已,慌忙下台去迎接。佘教授當年
是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的主任教授。他和夫人馬少珍女士住在台北泰順街
,我那時才十幾歲,先是認識了海軍軍官馬連生,比我年長十多年,他和
我很談得來,他帶我回他家認識了他的姊姊馬少珍和姊夫佘書麟教授。從
此我常在週末去探望他們,成為他們家的常客,在他們家吃飯有時住一夜
。佘氏夫婦有一個女兒建華,那時大約是五歲,有一個男孩肇華,那時是
兩歲。兩個小孩都愛和這個馮舅舅玩,喊我為小舅舅。每次我一走,小弟
就捨不得我,他就大哭。後來,我出了國,聽說連生兄結了婚也有了一批
孩子,和他們分別久了,失了連絡,不知他們也來了美國,想不到這次會
在洛城重逢﹗欣喜可知﹗

原來是佘家看到了慈濟晚會的海報,佘夫人就寫信給慈濟留交給我。收到
信,我打電話給她,因為正式晚會的票早已售罄,沒有票,我就請她來看
我的彩排。

當我看到這兩位白髮蒼蒼的多年好友夫婦之時,我忍不住熱淚了,我擁抱
他倆﹗當年貧苦少年的我,在他們家獲得過多少的溫暖啊!吃過他們多少
餐飯啊﹗未曾報答他們半點,現在他們路途迢遙駕兩小時車趕來看我﹗那
位玉立亭亭的少婦,就是當年呼喚我為「小舅舅」的五歲小女孩建華麼﹖
重逢恍如在夢中,我一一擁抱他們一家三人,大家的眼睛都濕潤了。

「小毛弟呢﹖連生哥哥呢﹖」我問。

佘夫人告訴我:小毛弟肇華在郵局上夜班,臨時請不到假來看我。連生哥
哥仍在台北,也退休了。我回憶當年那個兩歲的淘氣的「小毛弟」,叫他
的舅舅連生做馬兒給他騎在背上,我回憶五歲女孩建華和我躲在客廳桌子
底下玩耍,她把通花桌布披在她自己頭上扮演新娘子,她堅持要我做新郎
,她要和我結婚﹗

「不可以﹗」我說:「我是你舅舅呀﹗怎可以和你結婚呢﹗」她說:「你
又不是真的舅舅﹗」

那情景宛在昨日﹗我擁抱著建華,重逢的熱淚再也忍不住了﹗

「小妹﹗」我悲喜交集,問她:「還要和馮舅舅結婚嗎﹖記得嗎﹖」

她笑了,眼中也含著淚。她說:「記得﹗」這位外甥女,已結婚很久了,
有了一個男孩,我要求看看男孩照片,她卻因匆忙趕著駕車來,忘了帶。

我同時也在懷念當年的那位高大英俊的海軍軍官義兄,不知他現在是什麼
樣子了﹖我也想看看他一家的照片,可是建華都沒帶來。

我帶他們到前排與我母親見面,讓他們敘敘舊。大家都是悲喜交集﹗

接著,另一位失了連絡二十七年的老朋友鄧琦先生也到了會場找到我:這
位當年英俊瀟灑的陸軍少校軍官,是我在軍中服務做翻譯官時期的好友,
若不虧得他蓋章擔保,我是不可能出國的,當年出國需要有少校起碼的身
份做保證人,而我那時又窮又不認得什麼人肯擔保我思想純正不敢投共叛
國,鄧琦先生竟毅然擔保我出境﹗此種恩惠,我永遠都感銘五中﹗我出國
二十七年,的確也做到了絕不赴大陸、絕不叛國。鄧琦在今年〈九一年〉
六月曾專程偕他的第二任太太來加探訪我。當時他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
大聲問:「你是馮馮嗎﹗」,我也很費了幾分鐘才認得出是他﹗他發福了
,頭髮也白了,一雙有神的眼睛才仍然讓我認得他﹗我禁不住擁抱他,熱
淚奔流﹗

「琦哥﹗琦哥﹗」我啜泣:「想不到你來看我﹗」

我少年時代最喜歡交軍官朋友,最要好的兩位好友大哥,一位是陸軍軍官
鄧琦,一位是海軍軍官馬連生,都是使我常常懷念的好友,他們都大力幫
助過我,我永遠都感謝他們。

這一天晚上,又再見到了鄧琦大哥,我喜歡極了又再擁抱他流淚。〈平常
我是個硬漢從不流淚的〉。琦兄說他和太太與岳父母全家,明天晚上星期
六都會來捧我場,我高興極了﹗鄧琦在我出國之後,由於服務成績優異,
很快升級,做到了陸軍的連絡室主任。後來退役移民來了美國。而我一點
也不知道﹗將近二十八年的闊別再重逢,他還全家來捧場,我怎不感激呢
﹖他要邀我到他家敘敘,我郤因晚會事忙去不成,只好等下次了。

舞台上清理出場地,導演叫我們上台排演一下。鄧琦夫婦有事先告辭了,
我送他們到門口,然後上台,佘氏一家則留下看我排演。

我到了台上,和著名聲樂家宋茂生教授會了面,我向他致敬及表示仰慕,
並請他指教。他很謙和地鼓勵我,聲樂家黃醒民女教授也過來為我打氣,
鋼琴家伴奏林小姐也來和我說話。我在鋼琴上試了一下音,然後就隨著錄
音帶的播放而練唱,我唱了「晚禱曲」。其實唱得不好,貽笑大方,尤其
是在兩位國際知名的聲樂大家面前獻醜,真是汗顏﹗可是台上台下的慈濟
人,全都停下了工作來傾聽我,我唱完,台上台下都熱烈鼓掌,兩位聲樂
家與那位鋼琴家也都鼓掌,使我獲得很大鼓舞﹗

由於路遙,建華小姐又惦念孩子,她就與父母向我告辭,我親送他們到門
口擁抱作別,我是很少擁抱別人的,除非是像這樣的多年好友﹗他們還留
下了禮物,可惜我竟無法取得正式上演的票子送給他們再來﹗

說起晚會售票,我已經收到很多電話說買不到票,尤其是一百美元的榮譽
票最難買到。這簡直是難以相信的事實。〈後來回加以後,有一位女士打
電話來說花了四百美元才買到第一排的票子一張,慈善晚會也有人炒黑市
票,真是怪事。〉

黃醒民教授非常客氣地再三鼓勵我,她說:「雖然你不是學聲樂的,你卻
唱得很好,音質很好,感情很誠摯,也能控制音量與表情,你放心演唱好
了﹗不必害怕﹗」

受到這位著名聲樂家黃女士的多次鼓勵,使我覺得膽壯了許多,我真感謝
黃教授﹗

另外,舞蹈家沈蓉小姐也過來稱讚我:她說從沒聽過任何中國作曲家有這
樣美麗的作品,她說不能相信這些是一個沒學過音樂的人所作的曲子。沈
蓉小姐是從北京來的一位著名青年舞蹈家,擅長敦煌舞,這一次她也是自
告奮勇參加慈濟晚會,表演我的作品「美麗的蓮花」一曲,連服裝也是她
自備的。我向她致謝,她很謙虛地問我對於此曲的舞蹈有什麼要求,有什
麼特別需要注意的事項﹖我說我只會作曲不會跳舞,一切還是請她以她對
音樂的感覺去自由發揮表現就好了。沈小姐秀外慧中,有很高的藝術氣質
,相談之下,我才知道她亦會跳印度舞,並且也備有印度舞裝,可惜我一
直不知道,否則我一定加入一段印度舞曲,請她發揮她的舞蹈天才。我說
這一次來不及了,希望下一次晚會請她跳印度古曲舞吧﹗

星期五這一晚的彩排實際上並無可能進行,因為舞台上燈光佈景仍在趕工
,工作人員跑來跑去忙著,我再和張導演交換意見一次,然後就離場了,
免得在場內有成批成批的人來找我看病問吉問凶的。我再三說明我此次南
來是專心演唱的,不能多講話倒了嗓子而明天登台變成啞吧﹗

張導演、李德宣、李靜宜等人說帶我去一個較為清靜的地方練唱。我求之
不得,於是乘李德宣的汽車前往,那時已是晚上十一時,我們來到一家音
響效果公司,裡面有錄音室,原來這家公司的少東蘇先生(英文名jeffney
)也是慈濟會員,他很發心志願擔任晚會的錄音效果工作。

我從家中帶來的自備音帶雜音很多,那是我用我那廉價的小錄音機錄下的
。我沒有任何音響設備,我用的都是二十多年高齡的老爺唱機與錄音機,
也還是朋友送我的。我可買不起數千元起碼的新型音響效果設備。我用那
小小錄音機錄成的音帶,平時在家中用用也還湊合,但是要用來作公開演
唱的伴奏,那就不行了。剛才排練就用了它,聽來很多刺耳雜音,蘇先生
(傑夫雷)自告奮勇地向我要了我的音帶去,放在他的專業巨大設備去重
新錄音和消除雜音。他那全套設備佔了一房間,我猜光是一座就最少價值
五萬美元。全套最少值二十五萬美元吧﹖蘇先生說我猜對了,我嚇得咋舌
,一套音響竟要二十五萬美元,比一幢房子還貴呢﹗

我就在那錄音室內練唱,等到我唱完,已經是午夜,jeffney(蘇先生)
也把錄音的雜音消除好了,外面又來一批女士送來素包子給我和大家吃,
慈濟人真熱心,什麼都很週到,可惜我仍牙痛,無福多吃,只吃了半個。

回到希爾頓酒店已是子夜將近二時。洗個熱水淋浴去就寢,誰知再也睡不
──由於白天喝了兩三次咖啡,我一直睜眼到天亮。明天就要正式公演
了,心情總是緊張的,我已經二十七年沒登過台啦﹗

 

一九九一年十月廿六日

早上開始下微雨。

兩夜的失眠,精神很萎靡,真擔心能否在今晚登台,千萬別在台上昏厥暈
倒啊﹗早上勉強睡著了大約一小時,卻被電話鈴吵醒了。酒店櫃檯服務員
打電話來說有幾個人在大廳要求見我。這使我很驚訝,我住在希爾頓,本
是秘密,連慈濟人都不知道,怎麼竟有人找上門來﹖可能是跟蹤來的吧﹖
在電話上問他們是誰。一位男士回答說是仰慕者,也是佛教徒。他們費了
很大功夫才打聽出來我住在希爾頓。聽他口氣是很誠懇的,我只得穿衣下
樓到大廳來接見。會到面,原來竟有十二人之多﹗有男有女。他們說是代
表一家佛寺來請我到他們寺院去坐坐,說那邊已經聚集了五六十人在等候
要我過去見見面。

這件事使我真為難﹗慈濟工作人員數百人,本來約好今天上午與我在茶會
見面。黃思賢說工作人員很辛苦,到了今晚就須在場外維持秩序,指揮交
通,帶位子,收桌‥‥沒有機會看我的表演,本來昨夜可以看我彩排,卻
又因障礙而未果。因此大家希望與我同進茶點談天。這個茶會,我是應該
去的,可是我也推掉了,理由是太累,失眠;怕應酬太多今晚失音不能唱
,我知道很對不起慈濟工作人員全體,但是我失眠了三晚,又講了兩天,
已累到聲音沙啞。確實無力再出席茶會講話了。慈濟人到底是自己人,大
家很體諒我,都說就讓我休息好了,沒料到居然有外界人士找上門來邀我

並非我不肯應邀,實在是我太疲倦了,我向來人再三致歉,說明我已三夜
未睡,若再去他們佛寺演講,那我今夜就會失音無法演唱了:我並且也說
明,這一次我是由慈濟安排來為醫學院籌設而登台的,我必須專心為慈濟
服務,不能分心旁騖。如果其他機構有誠意,就請另外與我訂定未來的約
會,到時我一定應召而來專心為之服務,也不會把他安排的時間分給他人
。我自問講話已很有禮婉轉,但是顯然仍是使他們很失望,他們都呈現怏
怏之色離去,其中的一位女士在門口對同伴說我瞧不起他們師父,她的同
伴則說我已經變了,變成搭臭架子了﹗

我真是有口難辯,實在我三夜失眠,而且食不下咽,又餓又累,都快暈倒
了﹗我嘆息著回套房去,吃了一些吳師姊買來給我用的素點,也吃不下多
少。我企圖再躺一下,不料第二批訪客又至﹗這一天上午,同樣性質的不
速之客來了五批,都是很有名的一些佛寺弟子們,都是來要求我去他們廟
裡談談的,有一家甚至還擺了茶會歡迎我。我都很謙禮地婉拒了。我親自
送他們走出酒店大門,又合十又躬身,也還是無法獲得他們的諒解。我知
道,這一次我來洛城是開罪了太多人了﹗我已聽到流言說我很驕傲,看不
起出家人,目中無人也目中無佛,不拜山、不拜廟、不拜法師,這種流言
,日後必流傳得更多。我也無法可自辯﹗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怎麼分身
化千百去應付那麼多人﹖又怎麼能天下人人皆大歡喜﹗而這些人怎麼也看
不出我已經身心交瘁支持不住﹖我聽見他們的批評,任我怎樣修行,也受
不住了。我忍氣含淚,有誰知道﹖

多次被擾,我欲求假寐一小時亦不可得,我告訴櫃檯職員我不再接聽電話
不見客。他們告訴我仍有訪客在大廳流連不走。我只好叫他們說我已外出
。我在房門掛了「請勿打擾」牌子,想小睡一下,不料打掃工人墨西哥婦
人竟打電話進來說,她必須在下午三點之前打掃及換床單,否則不能交差
。聽她說得那麼可憐,我只好開門讓她進來打掃。她卻又多話,又問我是
不是電影明星。為什麼那麼多人來找我,等待在大廳上。我已很久未說過
西班牙文,那婦人話更多了,原來她不是墨西哥人,她是宏都拉斯難民。
她牢騷一發,又訴又哭泣,當我是她同國人了。我講了些同情的話,給她
五塊,她才走了。

怎麼也睡不著,只好低聲練唱。到了下午三點鐘,黃思賢來了,他說要早
一點送我上PCC去,他說他還得與會友去海關繼續辦理報關,讓佛像可
以及時安座在靜思堂。我說一定可以及時讓佛像升座,我叫他不必擔憂。
我說已經為他祈求過觀音菩薩了。

到達PCC才是下午四點鐘左右,慈濟會員都忙著。身穿嶄新慈濟制服深
藍色西裝,頭戴慈濟標誌帽子的青少年,有大約兩百人吧!已經開始在正
門廣場大道豎起慈濟大旗於夾道兩邊,氣派雄偉,這時已經飄著微風細雨
了,孩子們冒雨工作,不畏風雨,令人感動!思賢告訴我洛杉磯已經半年
苦旱,這還是第一天下雨,而且碰巧正是觀音菩薩成道紀念日,我說:「
這正是觀音菩薩賜降的甘霖呀!」

思賢說:「怎麼這麼巧?當初我來與PCC訂約租用大禮堂,原是講十一
月一日的,後來PCC主動要求改為十月廿六日今天,當時我也沒注意到
今天是觀音菩薩成道日,忙昏了頭,根本沒注意到,並不是我有意選的日
子啊!就會那麼巧落在觀音成道聖辰,昨天也還是大太陽,今天打一早開
始就下雨!解除了旱象!」

「觀音菩薩的威靈神力是不可思議的啊!」我說:「這場雨水不就是祂施
的楊枝甘露嗎?」

思賢與會友趕去海關申請放行佛像,我祝福他們成功圓滿讓明天有佛像受
供於靜思堂新址。他們走了,我託吳師姊照顧我母親,我自己就到後台去
準備,距開場只有一小時了,我得化裝與換上戲服了。

那座舞台的燈光與佈景,到了此時仍未完成,工作人員仍在忙碌著。我不
由得著急,可是我也幫不上忙。張導演來找我,指示我該等候在舞台左側
,由李靜誼小姐提場叫我出場。我都記在心裡,看見工作人員那麼緊張忙
的跑來跑去,我自己的緊張也就不算什麼了。

舞台的後台兩側的地下室各有一座化妝室,我被領引到右邊樓梯底下那一
間,說是給我專用的。另外左邊地下室的那一座是給小姐們使用的。誰知
我卻在右室門口被拒入內,那裡面已有很多女士在化妝之中,她們都是慈
濟合唱團的團員,從台灣專程來參加晚會表演的,有二三十人左右,她們
一看見我就笑叫著:「這兒是女生化妝室,男生之禁地!」李靜誼說:「
不對,這間是給馮居士用的,那邊才是女生用的呀!」「不對!」女士們
笑道:「男生的化妝在那一邊!」

李靜誼又帶著我提衣箱登樓,越過舞台,回到左邊,走下彎曲的樓梯,來
到左邊化妝室,可是這一邊也給女生佔用了。「這兒是女生化妝室!」女
士們笑叫:「男生不可以進來!」

「可是我們剛才去了右邊,她們女生已經在使用,說這一邊才是男生用的
呀!」

「錯了!錯了!」女生們說:「那邊才是男生用的!」

我尷尬地提起衣箱,再回到右邊去,半路上碰到女生一群迎面而來,我到
了那邊,門卻鎖上了。燈光也熄了,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一位女士告訴我
是PCC後方管理員來把它鎖上的,說我們並不需用兩座化妝室,把女生
們都趕到左邊化妝室去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在半途碰到她們向左邊走。我只好又再回到左邊化妝
室,女士們又大叫:「男生不許進來!」

我是晚會中的主角,卻沒有化妝的地方!我覺得真窘,馬上就開場了,我
還沒化妝,難道就這樣出去?這時候工作人員各忙各的,李靜誼又被導演
召走了,我也不知該找誰去?我只好去找那位PCC的舞台管理人,他有
一間很小的辦公室,在左邊後台的側面樓梯角,是一間三角形的小室,只
容得下一張辦公桌和一把椅子,到處凌亂地放著雜物。我把我的窘況告訴
他,我說我需要一個地方來換長褲,不能在化妝室女生們面前換的。這位
白人管理員哈哈大笑著,允許我使用他的沒有門的辦公室。這樣我才有地
方換裝。

李德宣先生趕回來找到我,助我換裝,我匆匆脫下我的菲律賓國定禮服菠
羅麻繡花白衫,(那是以前的總統麥格塞塞送我的)。換穿上我帶來的加
拿大皇家海軍制服與白褲子,李德宣替我整理,另一位先生助我打領帶,
因為我不會打領帶!門外已站了很多人在看我,李德宣出去安排了四位男
士會員把守了進入後台的門口,不放任何人再進來打擾我。

我把皇家海軍白色軍帽一戴到頭上,門外所有的工作人員就都喝彩拍掌了
:「真帥!」「真帥!」大家都在叫嚷。引得更多工作人員跑來看我,眾
人都說:「想不到馮馮原來這麼漂亮英俊年輕,比任何香港明星都漂亮呀
!」他們真會贈送高帽子,叫猴子聽了飄飄然的!幾乎信以為真了。

李靜誼小姐再來,帶我下樓去化妝室,把我交給化妝師鄭小姐。這時候,
小姐們都己化好了妝,也沒有人再趕男生走了。她們三十多人都驚喜地大
叫了起來:「啊!好帥!好帥!」「帥哥!」「真是帥哥!」「比任何明
星都帥啊!」「英俊的外國海軍軍官啊!」「英俊小生!」

一套外國海軍制服與那頂有皇冠金徽的白帽子,竟把這一個平凡、其貌不
揚的人,變成了英俊小生!連那位已經化裝成蓮花仙女的沈蓉小姐,也跑
過來讚美我了!

宋教授那時已經坐在座位上接受面部化裝,他也站起來讚美我。我就開玩
笑說:「妳呀!你們這些女生,剛才攆我走欺負我,你們就不敢攆宋教授
!只敢欺負我!」

「對不起!對不起!」她們紛紛笑著道歉:「剛才不知道你是誰呀!」「
要是你這樣漂亮,我們就不攆你啦!還會大大歡迎呢!」

「你們呀!先敬羅衣後敬人!」我笑道。

說說笑笑,減輕了不少緊張情緒。鄭小姐叫我坐下讓她為我作面部化妝。
她用粉撲我的面孔,然後塗口紅,畫眼線眼圈。她說我眼睫毛那麼長,可
以省掉裝貼假睫毛。她發現我的眼睛很容易過敏,使得她畫眼圈相當困難
。才畫一點點眼睛就過敏地流淚破壞了化裝。她費了至少半個多小時才畫
完我的眼圈!我的眉毛,年輕時是又長又濃的,如今已經疏落了。鄭小姐
用深棕色的眉筆替我補眉,因為我的眉不是黑色的,我的頭頂現出禿髮「
地中海」,那可就沒法子補救了。

裝還沒化好,就有慈濟合唱團的女士們過來要我合拍照片,都說:「帥哥
!和我們合拍照片好不好?」「知道你是從來不肯被人拍照的,今天可以
破例麼?」

小姐們七嘴八舌地笑著爭著要和我拍照,我怎好意思拒絕?「好吧!好吧
!」我說:「今天大贈送,都可以拍照,不過可得送一份給我呀!」「一
定!」她們說。

小姐們齊聲歡呼,紛紛圍住我拍照,閃光燈閃個沒完,也不知拍了多少張
?還有別的工作人員和少年合唱團,也都聞風而至,人人爭著和我合拍照
片留念。穿衣大鏡反映出來,我也不信有那麼漂亮!

「哎呀!」我這才大叫起來:「我還未戴上軍帽呢!被你們拍得禿頭了!

「沒關係啦!」她們大笑:「戴上帽子再拍啦!哎呀!你像湯尼寇迪斯喲
!」

「這可好!買一送二,年終大贈送!」我笑說:「今天賠本賠到底了!」
戴上帽子更不像我自己了,化裝真會改變形貌啊!我謝謝鄭小姐。

戴上軍帽,眾人又再歡呼鼓掌,又再拍照,從化妝室一直拍到樓梯走廊,
小姐們又笑又嚷。上面有人來罵:「你們太吵了!吵得前台都聽見了!」

「嘻嘻嘻嘻……」小姐們都偷笑扮鬼臉。

接著還有慈濟男士們來合拍照片,男士們比較安靜,不似小姐那麼淘氣。

時間已過,卻還不見開幕,觀眾席上只有幾行座位坐了人,全場差不多都
是空位,怎麼回事?莫非觀眾都不來看?莫非我號召力太差勁?沒人來看
戲,我該多麼難為情啊!

一打聽,原來附近馬路出了車禍,交通阻塞了。我們的鋼琴伴奏林小姐也
顯然因此而被阻。我嚇了一跳,趕快祈禱,希望她沒出什麼事!

等了將近一小時,一直等到八點鐘,突然大門外湧來人潮,上千的觀眾熱
鬧鬨鬨地進場就座,慈濟工作人員在入口處謙恭有禮地歡迎觀眾,給人印
象極佳。

觀眾越來越多,後到的已無座位,慈濟工作人員宣佈:「慈濟會友請讓位
給觀眾!」於是慈濟人紛紛離座走到後面大門外的走廊上,否則真沒法容
納那超過兩千三百人的觀眾。場內只有兩千個座位,慈濟此次售票已經售
出了兩千五百張,超出了五百張!若不是下雨,超出的五百人都會到齊,
只好站票;但是消防局及警員在場,不准有站票,以防萬一火災堵塞出路
。幸虧是下雨,超額觀眾不多,只有大約兩百人,由慈濟人員讓出位置之
後,勉強容納得下,只是委屈了慈濟人出錢購買又出力,還得站在門外遙
望,我真感動又慚愧,後悔昨天沒跟他們一起茶會敘敘!他們任勞任怨,
我都那麼吝惜自己的時間,真是太對不起慈濟工作人員了!而且,在酒店
卻又不能休息,頻頻應付那些來訪的不速之客。早知如此,我應該來與慈
濟人茶敘才是。

看到全場爆滿,我才安心下來,但是隨即又擔心──我等一下能否演唱得
好呢?我能否使兩千五百位觀眾滿意?

有一位外界的先生後來告訴我,他說慈濟晚會的售票紀錄與入場人數,已
打破了洛城歷來任何一個來演出的台港大明星大歌星的紀錄,他說,任何
紅牌明星歌星來此演出,最多只可售出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的座位,也從無
這樣兩千多位觀眾的盛況。他說是我的神秘身分和「美目王子」的特殊魅
力;而我認為是「慈濟」的全體人員努力宣傳及安排的成果,同時也是社
會人士與佛教徒,熱心支持慈濟的表現,而非由於我的「神祕」、「美目
」。我既不神祕,也非真正美目,更非王子、紅星、歌星,什麼也不是!
只是一隻「猴子」而已。

舞台巨幕終於徐徐升起了,台下一片熱烈掌聲中,黃思賢先生致詞之後,
王端正先生出場致詞,簡單介紹慈濟工作現況。他報告了慈濟醫學院與醫
學中心的計畫與意義,他說將於一九九三年秋天招生開學。他又報告慈濟
已派代表捐款,往安徽省水災最嚴重的地區去直接賑災及捐建災民住宅一
批。王先生的報告獲得全場熱烈掌聲。接著是紀委員(紀媽媽)致詞,然
後慈濟合唱團開始合唱節目。別看她們剛才跟我淘氣,現在可唱得真好真
莊嚴,令我驚訝不已!

接著司儀倪北嘉先生宣佈請聲樂家黃醒民教授獨唱,黃教授唱了幾首名曲
,由林小姐伴奏。我聽說她乘的汽車在途中被別人的汽車撞壞了。謝謝菩
薩,林小姐平安無恙,雖然遲到,終於及時登台。她的伴奏很好,可惜P
CC的那座老爺鋼琴差勁,影響了她的水準。黃教授是洛城有名的女高音
,她唱得好極了,她並不需用麥克風。全場熱烈鼓掌聲中,她唱完退入後
台,經過我身邊,我向她致賀。她又再鼓勵我叫我別怯場,她說她保證我
會唱得很好。

然後司儀宣佈請聲樂家宋茂生教授演唱名曲。宋教授是有名的男高音,他
唱了好幾首台灣民歌,經過藝術手法改編的,又唱了兩支意大利歌劇名曲
,他嘹亮的歌聲獲得觀眾熱烈鼓掌。

隨之是沈蓉小姐出場表演舞蹈,跳我的作品「美麗的蓮花」,這時後台的
工作人員噴放出乾冰,舞台飄浮著煙霧,燈光照射下,好像是仙境。美麗
的沈蓉小姐,身穿白色與青色兩色輕紗舞衣,輕盈起舞,宛然是蓮花仙子
……
美麗清雅極了。可惜我認識她太遲,否則我會多安排一兩首音樂給她
表演。

沈小姐的美妙舞姿,獲得全場熱烈掌聲,她優雅地謝了幕退下,經過我身
邊,我恭賀她並且捧吻了她的手背,這是西方劇場與樂壇的一種向表演女
藝術家致敬的禮貌,她含笑致謝退下。

慈濟青少年合唱團上場,在黃醒民教授指揮之下,孩子們唱出了我的作曲
「慈濟進行曲」和「佛教青少年進行曲」。孩子們可愛極了,天真純潔,
人人著白色襯衫與白色長褲、白鞋。當他們開始唱「佛教青年,新時代的
好青年……」之時,我忽然緊張萬分,連腿都在發抖,兩手冰冷,因為此
曲唱完,我就必須出場了!

李德宣、李靜誼、鄭小姐,還有好幾個人都在作最後一次檢查我的化裝與
服裝,大家都叫我別害怕,沈蓉也來叫我別怕,黃醒民教授來握住我的手
說:「你唱得很好!你不必害怕!我以一個學聲樂的人來看,你的確唱得
很好很好,千萬別害怕!你出場之後就當平時練唱好了!你看不見台下觀
眾的,你就當沒有人在看你!你會成功的!不要害怕了!我對你充滿信心
!」

李靜誼捧來一杯水給我潤喉,人人都安慰我支持我,可是我還是害怕!三
十七年來,這是我第一次重登舞台公開演唱啊!

我向來就有些畏羞怯場,也有些自卑感,自己並非歌星,又沒學過聲樂,
平時從來也沒唱過歌,這一次是為了替慈濟募款,匆匆忙忙,在啟程之前
的兩個星期內才開始練唱,事又太忙,練唱也是一天練、兩三天沒練的。
又沒有老師指點,只是自己跟著錄音帶使勁子亂叫而已。嗓音沙啞,好比
哈利貝拉方提,卻又沒有人家的韻味。奇怪,平時罵人倒是嗓門挺大的,
唱歌卻是另外一回事,倘若唱歌也能像罵人那麼得心應手就好了,有時低
音唱得像老牛叫喊,還自以為是納京高第二呢!又自許為尼爾戴門。

昧了良心的自己騙自己,把自己推上了舞台,這一次可真是出醜了!現在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可怎麼辦?真想向後轉偷偷溜跑;剛才聽過兩位聲
樂家的美妙歌聲和慈濟合唱團的合唱,我怎敢出場獻醜?可是現在開溜行
嗎?台下兩千多人熱心付了一百美元一張的票來支持慈濟,同時也是為了
一看猴兒真面目而來的。我能溜走嗎?身旁這批慈濟朋友們都在熱切地寄
望於我,我怎能自己先行垮台?沒奈何,只好硬著頭皮出台吧!祈求觀音
菩薩和妙音菩薩務必加持於我,別讓我演出失敗丟臉!

我心不住忐忑狂跳,而腿發軟,兩手發抖,連嘴唇也在顫抖!在這幾分鐘
內,我心緒有多少千迴萬轉的念頭啊!

而這時候,慈濟少年合唱團己經唱完了我的「佛教青年進行曲」,已唱到
黃教授加上去的「啦!啦啦啦」──該我出場了。

張導演低聲叫喊:「馮馮準備出場!」

我點點頭,捏著一把冷汗。

司儀倪北嘉走出去宣佈:「現在我們請大家期待已久的美目王子──馮馮
先生出場演唱他創作的聖樂歌曲!馮馮先生是公認的美目王子!以美目著
……,有請東山復出的美目王子,馮馮先生!」

我的眼睛與任何人一樣,並無特殊,亦不自覺有什麼美。可能是琥珀色眼
睛不多見,所以從嬰孩時代起,就成為被人溢美稱讚的了。西方式的雙眼
皮琥珀眼,使我當年被選為「美目王子」。少年時代的虛榮,早已成為陳
跡,至今忽然又再被重提,人已垂垂老矣!真是不勝滄桑之感!不過我總
還是有些虛榮心殘餘的啊!我仍然多麼喜歡被人這樣稱呼!

年將半百的馮馮,不知老之將至,在李靜誼小姐引導下,挾著少年時代的
虛名,身穿加拿大皇家海軍軍官上校軍服,黑色呢質上衣金錨扣子,袖口
四重金線,白色長褲、白色鞋子、白手套、黑領帶,白色海軍大帽歪戴,
金色皇冠帽徽與鐵錨,帽簷金穗,露出半邊棕金色的鬢髮,這就是步出舞
台的馮馮!

台下觀眾已經熱烈喝采鼓掌,掌聲海潮般湧來,台下數百盞閃光燈照著拍
照,觀眾這般熱情,使我感激無已,幾乎熱淚盈眶!可不是,誰料得到觀
眾竟如此愛護我這個年將半百的平凡的人?我既非聲樂家,又非歌星,更
不是明星,也不是政要名人!

觀眾兩千多人的熱情鼓掌喝采,使我減輕了緊張怯場之感。我感激地展露
笑容舉起兩臂成V字形,走向舞台中央前面。觀眾更加熱情鼓掌叫喊:「
馮馮!馮馮!」「好年輕啊!」「怎麼這樣年輕?才二十歲似的!」「好
漂亮啊!」「帥哥!帥哥!」「其實漂亮的是指海軍制服與化裝師的成就
,我哪有什麼漂亮呢?老猴子罷啦!」

我舉右手向全場行舉手觸帽的加拿大式海軍敬禮──手心是向外的,不同
於中國的海軍禮,那是不許外露手心的。當年我拍演「海軍日記」,身穿
中華民國海軍上尉制服與帽子,行的是中國軍禮,現在穿加拿大裝,當然
隨裝而異。台下的掌聲一直不停,我一面致謝,並且打手勢請靜下來,這
也需要幾分鐘才靜得了。

忽然有六七個男士女士在台下走向台前來,捧著花向我獻花。這倒很出乎
我意料之外。依一般音樂會慣例,是沒有未演出先獻花的。這次一定是慈
濟人特別破例來捧我的場。我非常感謝,我彎身去接受了獻花,並且和他
們握手。我捧著那麼多大束的花,台下又再熱烈喝采鼓掌,閃光燈數百盞
不停地向我閃照,電視鏡頭照著我。

我把花交給了旁立的李靜誼小姐代收下,接過她代拿出來的我的歌譜本子
,我就開始我的節目。

我首先謝謝觀眾的愛護,我說明我是怯場的,一怯場就忘記歌詞,所以需
要看著譜子才敢唱,隨即我又說明為什麼我穿海軍制服。我說因為少年合
唱團唱我的進行曲,更重要的理由是:佛法是渡船,渡眾生到彼岸,「慈
濟」功德會是佛法渡船之一,證嚴上人是這艘佛法慈濟之舟的船長,我很
榮幸地成為慈濟號法舟的一個船員,追隨證嚴上人與慈濟人,所以我穿海
員服裝!(我沒透露我最愛穿海軍裝扮演海軍)

全場又再熱烈鼓掌,我隨即講解佛教六度萬行以布施為先,為第一功德、
第一義,布施又以法施為第一。救苦救難救貧救病,使眾生脫出苦難而感
化向善。把愛心慈悲心推廣於人間,使人間溫暖處處慈悲處處,這也是很
重要的法施、財施與無畏施。慈濟人在證嚴上人領導之下,建立醫院、護
校,如今又建醫學院與醫學研究中心,正是法施的最高表現,是有遠見的
貢獻。我又說,從慈悲布施可以獲得禪定智慧。因為布施充滿法喜而心境
平靜,由靜生定而生慧!(我講話之時,由林小姐彈鋼琴伴奏)

我知時間已晚,我出場時已經九點鐘,所以我只作簡短的十分鐘演說,隨
即展開我的歌唱。

我唱的第一首曲是我的音樂成名作「晚禱曲」,後台播放我的聖樂錄音帶
,由北京音樂家們錄製的「晚禱曲」。這是我修訂過的曲譜,比以前在台
灣錄製的版本改善了很多(例如:把間奏縮短,增加了合唱力量,成為六
部大合唱),我隨著錄音而開嗓歌唱。此曲我是最熟悉的,背得出歌詞,
我回憶當初這歌曲在我心中縈繞了二三十年的往事,每一句都是我用眼淚
寫成的,這次在台上,我也還能盡力用真摯的感情唱出來,唱到末尾,我
已熱淚盈眶,幾乎泣不能成聲了,幸而還能勉強控制得住。

台下的掌聲排山倒海般湧來,使我感覺好像站在懸崖狂濤邊緣!

我唱的第二支歌是「誰來拭乾我的悲淚」。這也是用北京重錄的修訂版錄
音作伴奏。這首十分鐘長的抒情藝術歌曲,也是充滿對觀音菩薩的孺慕感
情的,我越唱心中越悲苦,唱到「觀音菩薩啊──尋聲救苦啊,觀音菩薩
──大慈大悲──祂垂憐人間悲慘,祂早已慈淚盈眶──」我亦早已悲
淚奪眶而流,不能成聲了。此時台下觀眾也都默然無聲,直到間奏之後,
我方能唱完末句「誰來拭乾我的悲淚,除了慈母觀音菩薩!」台下掌聲雷
動潮湧,我躬身答謝,淚水流滿了兩頰;我激動得無法支持再唱下去,轉
身走入後台左側幕後,掩面哭泣!我周圍的慈濟友人都在安慰我,說台下
的觀眾也很多人在哭泣。

幾分鐘之後,我拭乾了淚水,補了妝,重新提起精神,換了一頂軍帽,再
次出場,因為我還未做完節目,司儀倪北嘉已在宣佈再請我出場。

在觀眾狂熱的掌聲浪潮之中,我再回到台前,我宣佈我戴的是加拿大海軍
帽子另一頂,但上面的帽花是泰國海軍航空隊的,是我偶然發現的一枚紀
念品,花了三十元加幣買下來。我喜歡它的設計,頂上是一座皇宮佛寺,
中間是皇宮標誌,下面是一隻飛機螺旋引擎,全部都是金色的鍍金銅章,
我覺得很適合晚會演出。我相信在座沒有人見過這種泰國皇家海軍航空隊
帽徽。

我隨即講述佛教主張孝敬父母,佛教斷愛並不是指斷絕天倫之愛,那指的
是慾愛而已。我說佛陀成道後,還去度父母修行得脫釋迦滅族之禍。我說
孝行當以地藏菩薩最著名,地藏菩薩本願經敘述地藏菩薩到地獄救母,救
得母親永出三塗,菩薩見地獄眾生受苦,祂就發宏願,要救盡地獄眾生出
苦海改罪惡、遷惡為善,祂誓言地獄不空永不取正覺成佛!我講完就唱我
作的「地藏菩薩摩訶薩」一曲,這一首是我平時常唱的,富於民歌風格,
我唱來頗覺順利而且很投入,唱完此曲,台下又再爆響熱烈掌聲,比剛才
的更響更熱烈。也可以隱約看到有些前排觀眾在拭淚。

感動之餘,我把節目次序記錯了,我以為我已經唱完了先後兩首「地藏菩
薩」,我其實只唱了一首,仍有一首未唱。我糊裡糊塗的轉身走向後台,
沒料到一頭撞在已經垂下的布幕上面,惹得台下一陣笑聲。我並不知後面
在換景,已經降下了幕,這一次可鬧了大笑話!我走向幕翼,李小姐她們
說:「還有一支沒唱哪!」

我出去加唱臨時作的短歌「你那對熱情的眼睛,充滿著慈濟的光芒」然後
我慌忙又回到台前,宣佈要唱「跪禱在佛座下」。怎知音樂播放出來,卻
是新作「地藏菩薩」一曲,原來我忘了唱此曲,我連忙向觀眾致歉,並且
立刻唱「地藏菩薩」新曲。此曲是兩段制,我唱完第一段,在間奏中講話
,呼籲觀眾全體跟著音樂唱,我揮動兩手指揮,於是觀眾席上響起了宏亮
的大合唱,大家都唱「地藏菩薩」,好多人眼中噙著熱淚,好多人流淚滿
面!這是一首很能打動心弦而易唱的歌曲,大家都跟著唱,台上台下唱成
一片!全場情緒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一曲既終,全場爆炸般歡呼及鼓掌。全場都起立鼓掌,長達數分鐘之久!

我向觀眾致謝,然後到三角大鋼琴前面坐下,撫彈琴鍵,一面彈琴,一面
講些佛教的觀念,只講十分鐘。自彈鋼琴伴奏講佛法,我可能還是頭一個
吧!

然後我唱「跪禱在佛座下」一曲,此時慈濟合唱團女士們已經再登台,在
我後面排列成三排,人人手持一支燭台,燭光是倣造的用電池的,(因為
PCC不准用點火的燭光),這一曲是變調數次的新作,也是我用眼淚寫
成的一曲。我也請觀眾全體參加合唱「觀世音」,於是又再造成全場投入
的新高潮,更多的人在流淚拭淚,我唱到「跪禱在,佛座下,如見母,淚
奔流……」我也淚下如雨了!

在全場瘋狂喝采鼓掌的狂濤聲中,我躬身致謝,退入幕後。時間已很晚,
我必須趕緊換裝,趕忙唱完節目。幸而李德宣幫我脫衣,否則我真是手忙
腳亂,那時黃思賢也從台下到後台來了。他來看我,告訴我全場反應非常
狂熱。我也沒時間說話,匆匆換了裝,要趕回台前去,李德宣、李靜誼、
黃思賢……還有幾位同仁,幫我扣鈕扣,整理服裝,黃思賢說:「珠鍊子
在口袋裡」我卻因慌忙而聽而不聞,沒領會到他把一串裝飾珠鍊放進我口
袋,前台倪先生已在催場,我趕快走出去。

這時的我,頭戴金色印度王子頭巾,帽額上插著一支羽毛與金雕花框子紅
寶石的裝飾,頭巾拖到肩後。身上穿的是金色真絲手織的印度王子的長袖
王袍,腿上穿的是金色的印度王子窄褲,腳上穿的是金色的印度王子鞋子
(可是我忘了把珠鍊子從口袋拿出來掛在頸子上)。

這一身金色的豪華王子服裝,得來也是傳奇一般!我在啟程南來的前三天
,才買到的。全溫哥華所有的三十家印度服裝店,都沒有這樣豪華的服裝
,因為印度人大多數太窮,買不起。只有一家最大的印度服裝店,也是我
找到的最後一家,那印度人老闆娘聽我說要辦一套王子裝,她說有,而且
只有這一套,原是做櫥窗陳列招徠客人的,只有很富有的人才買得起去做
新郎禮服的。問她多少錢,她說原價一千九百九十九加幣,太貴,掛了十
二年之久,也沒有人問過這一套來自印度克什米爾的王子裝。我是第一個
買主,她說印度北方人身材比我高大,不知是否合身?不妨試穿看看。

怎料我一穿上,簡直就是量身訂做的!量身訂做也未必有這麼合身!那雙
鞋子也是獨一無二的一雙金色鞋子。前端彎翹起來的印度王公穿的鞋子,
而且,完全合穿,正好是我的「七號半」腳大小!那頂金色頭巾,也是好
像訂做的一般。雖然略嫌窄了一點點。這不能不說是觀音菩薩早有安排的
又一項奇蹟,就像那頂加拿大海軍帽子與那雙排扣子的黑色海軍上掛,一
切都顯然是有安排的,居然也買成了這一套王子服裝!那印度店東說難得
有人肯買又合身,就賣了耶!免得再掛十二年也沒人問津。

就這樣,我打扮成印度王子,眼睛被化裝得很美,變成名副其實的「美目
王子」了(這都是化裝師之功,其實我一點也不美)!當我步出舞台之時
,觀眾兩千多人就爆發了空前的驚奇歡呼與雷鳴般的掌聲巨濤!歷久未停
!這亦又是一個驚異的新高潮!恐怕我也第一個扮演印度王子登台的吧!

我廣張兩臂,接受觀眾的歡呼與掌聲。然後我合掌為禮,我對觀眾解釋:
化裝成美目王子,是紀念佛陀以王子拋棄富貴榮華去修行。同時,我也是
為了配合唱「印度之歌」而穿這一套行頭。佛法源起於印度,可惜印度早
已滅法,雖然有中國佛教僧人發心去印度重建佛教,也還未有具體成就。
感懷歷史,我自己編寫了中英文歌詞來唱這首帝俄時代偉大作曲家林姆斯
基柯薩訶夫的名作「印度之歌」。他的原作是唱俄文的,現在我唱中英文
來紀念印度佛教──我說明我作不出那麼美的曲。

後台響起了錄音音樂──這也是我帶來交給傑夫雷再處理過的,唱出了我
自編的英文歌詞,大意是感嘆印度再也沒有佛法,佛蹤不知何處可尋。這
首歌是有相當難度的,比我自己作的歌難唱得多。向來它都是由音樂素養
很高的聲樂家男高音在音樂會上演唱的,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唱出。我不
自量力來唱這首歌,艱苦可知,可是此曲旋律實在太美!毫無嗓音的我這
樣亂唱也不會破壞它的美。我自己覺得唱得很「過戲癮」!彷彿又再身在
海濱面對著藍天海洋,向著海洋高歌。這是我以前常做的事。

我喜歡面對大海的浪濤高唱這首「印度之歌」。這位作曲家是我最崇拜的
作曲家之一,他當年以俄國海軍軍官身分,隨艦訪問印度,寫下「印度之
歌」。後來又寫了「天方夜譚組曲」、「金鳴組曲」。我從小就醉心航海
與音樂,夢想要做林姆斯基柯薩訶夫第二。他是我夢想中的倜儻英雄。我
一直想追隨他的羅曼蒂克的海軍軍官與作曲家生涯,航海遍游七海,寫出
那麼美妙的音樂,可惜我達不成夢想願望。今天晚上,我扮演了海軍軍官
,又唱了他作的「印度之歌」,也可聊以解慰吧!馮馮老猴兒呀!你還是
那麼孩子氣!

台下響起熱烈掌聲。我說還沒有唱完哪,還有第二段是唱中文歌詞的。台
下大笑!我等待後台播音,卻沒有聲音,怎麼沒有啦?我向後台問,台下
又大笑。後台說:沒有了。我說還有的呢?後台說,就這麼多了。台下又
大笑,我急的大叫:「倒捲音帶,重頭再來!」台下大笑狂笑,我自己也
笑了。

原來是傑夫雷忘記我叫他將音樂錄兩遍,他只錄了一次,我向觀眾說明我
們都太匆忙沒有機會排練,以致我大擺烏龍,笑話百出。

音樂再播放一次,我才得以唱出中文歌詞,唱完此曲,我看手錶已是十點
四十分,很晚了,我得趕快做完節目,因為劇場要我們十一點收場。

我就宣佈我馬上進去換裝出來唱最後一曲「阿彌陀佛頌」,我說:「你們
猜猜我會換什麼服裝?你們一定猜不到的。」我又用英文說:「Don't go
away, I'll be Right Back
!」引起了全場大笑。後來人家告訴我,說我當時
的神情好像一個淘氣頑皮的小男孩。

回到後台。李德宣幫我換裝。我慌慌忙忙脫下王子上衣與頭巾,連內衣也
脫了,立刻把新裝披上,戴上假髮,套掛上一串白色唸珠。赤著腳,走向
台前。

台下觀眾爆發起空前的歡呼與掌聲巨潮,「啊!」「啊!」「哇!」叫聲
滿場!這時的我,身上披著金色的袈裟,裸露了右臂,頭上戴著倣造的螺
髮,腳下是赤足!胸前掛著白色唸珠一串,正在合掌向觀眾行禮。我莊嚴
而虔誠地扮演釋迦的出家法相!

音樂播放了這一晚的壓軸之曲,我作的「阿彌陀佛頌」,是此次在北京錄
製的十五曲之一,是我的一首新作,很多人都喜歡的一曲大場面歌曲,十
部大合唱與三十種管弦樂器,一共三百多人演出的大規模製作;我自問是
絕不輸給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大合唱,也不輸給韓德爾的「哈利路亞」大
合唱!這是我發心要把佛教現代聖樂提升到成為偉大規模的作品之一!我
今後仍將朝此方向邁步前進的,不管人家怎麼打擊我!不管我受多少挫折
!我已經下了決心,百折不回!

我合掌莊嚴地肅立在舞台中央,後面是慈濟合唱團與少年合唱團全體數十
人。音樂由雄偉的男聲大合唱開始唱出雄壯的聲音,定音鼓隨之徐徐敲響
,震人心弦,交響樂與十部大合唱,氣勢之偉大,震懾了全場!加上慈濟
數十人亦參加唱出「阿彌陀佛」的答句,真是偉大!佛教終於也有這樣場
面偉大莊嚴的大合唱了!首先感動的是我自己,回憶起六七年來為了作聖
樂所受的一切種種折磨,不禁心酸,淚下如雨!淚眼望向台下,多少觀眾
也都感動流淚啊!

此曲唱完,觀眾全部起立鼓掌歡呼不絕,我趕忙進內換穿了慈濟制服重新
出現台前,我出來時,歡呼與掌聲仍未中輟,我行了禮並向觀眾致謝,呼
籲大家多發慈悲心,多多行善發揮佛教的大慈大悲與愛心!我並且致謝慈
濟同仁與黃思賢、馬太太及謝冰瑩教授。

台下兩邊走來十多位男士女士,人人手捧一束鮮花,步上舞台來,向我獻
花,慈濟的師姊們又攙扶著我母親登台與我一同接受獻花。我後面,排列
著的是兩位聲樂家宋教授、黃教授與舞蹈家沈小姐、鋼琴家林小姐,人人
都在我換裝之時接受了獻花,他們的風度真令我敬佩!他們都是很有聲望
的音樂名家,為了慈濟晚會,不辭辛勞,不計名位來演出,而且還那麼謙
虛退讓,屈居在我的後面,這種謙讓美德真是令人景仰啊!馮馮又不是音
樂家、不是明星,又不是大人物,真是太僭越了啊!這幾位音樂家竟能謙
讓給我這樣卑微的人物,可見他們的修養風度多麼的偉大崇高啊!我衷心
地感謝他們!

晚會落幕了!已是接近午夜的十一點十五分了!超出了規定時間。我沒唱
「安可」,因為太晚了,觀眾們還有遠路要趕呢!洛城地方太大,隨便都
要一兩小時車程。我不能唱「安可」而耽誤他們回家。我是有準備五支「
安可」曲子,一支也沒唱出。(其中一支是我填詞的「我愛慈濟」)

曲終人未散,大批觀眾湧入後台來找我向我致賀,著名的聲樂大家林寬教
授率先來看我,與我握手,他很客氣,稱讚我唱得很好。林寬教授數年來
常打電話來鼓勵我作曲,這一次他買了五十張票,帶他的牧星合唱團團員
來捧我的場,真是盛情可感。繼林教授而來的嘉賓很多,包括好幾位聲樂
家與幾位鋼琴家、小提琴家,都是名重一時的音樂界名人,都謬讚我作的
曲很美很有氣派,也稱讚我唱得好。宋教授與黃教授、沈小姐、林小姐等
也來致賀。謝冰瑩教授也來賀我,她不住地說:「太好了,太好了!」還
有好幾位名流、法師,也有基督教牧師、天主教神父也來致賀,也有數十
年未見面的老朋友。

由於PCC劇場經理催促我們離場,我只好中斷接待賀客,卸裝匆匆離開
。思賢駕車送我們回酒店,我整理衣物才發現丟了一件內衣汗衫。後來據
聞是有人衝進化妝室掠去的。這樣有我汗臭的汗衫,也會有人拿去做紀念
品,也真是奇聞了!還有一件白襯衫我發現被觀眾包圍而拉扯破裂,幸虧
那時我已卸裝,否則撕破昂貴的王子裝或海軍裝,那就災情慘重了!

 

一九九一年十月廿七日

昨晚演出之後,心情輕鬆下來,晚上才安心睡了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了
。洗一個淋浴,休息一下。吳師姐早已來到,買來點心又叫酒店侍應生送
了咖啡來給我們母子。這幾天真虧了吳師姐全心全力照料我母親,我真是
無以為報!

思賢於中午來找我們,一點多到達慈濟新址,出席啟用典禮,會場內早已
坐滿了人。思賢說三尊佛像終於在昨夜半夜以後從海關放行,連夜搬運回
來供奉在佛堂了。我去參拜了佛像,旋即開始主持了啟用典禮。

到場的貴賓有當地市長、警察局長、市議員等名流和基督教代表等多人。
還有慈濟的會員、台北來的慈濟合唱團和洛城慈濟合唱團,把禮堂擠得滿
滿的,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中央第一首席。旁坐是王端正先生,再旁坐是
台北駐洛城辦事處張處長的夫人。我被邀上台代表證嚴上人剪綵,我用英
文宣佈正式啟用。

啟用儀式很莊嚴簡化,我原本準備了兩篇英文演說詞,慈濟印了其中的一
篇分發給貴賓,人手一份。可是我上台致詞時並未宣讀它。我說該篇英文
講詞太冗長,所以我改為簡短的致詞。我用英文很簡明的介紹慈濟,我舉
出慈濟已經先後救濟伊拉克庫德族難民、巴基斯坦孟加拉灣颶風災民,與
中國大陸華東水災災民。並且說明希望與各宗教共同攜手發揮人類愛心去
進行更多的國際性慈濟工作。我說慈濟歡迎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士來合作。
我說各宗教之間,儀式與教義雖有不同,慈悲與愛心則無岐異,都是發揮
人類愛心互助互持的目標。

市長被邀上台致詞,他說我講得很對,宗教之間只是儀式不同,愛心相近
,應該彼此合作發揮人類愛心。然後是張處長夫人被邀致詞,兩位都講得
簡短得體。

然後司儀李小姐用英文宣布禮成。王端正、黃思賢與李小姐等向外籍貴賓
贈送紀念品,我起立一一握送貴賓。平時猴頭猴腦,這一天我可莊重得很
,似模似樣的,身為証嚴上人指派的代表,怎能再猴頭猴相耍猴子。

總算沒出錯,莊重地做完了啟用典禮。我吁了一口氣,現在沒有外人,輕
鬆得多了。我可以恢復本來猴子面目吧!很想扮個鬼臉笑一笑。

王端正先生上台報告慈濟的工作成績,他提及慈濟已在安徽省水災最嚴重
的地區建造一批兩層住宅給災民居住,又直接發放救濟品與金錢給災民,
我聽了非常感動。

然後是資深委員紀媽媽上台致詞,她幽默風趣的「無子西瓜」故事,引起
會場歡笑,我也藉此恢復猴子面貌了。

後來我被邀上台接受詢問,全場遞上了成疊的紙條,什麼怪問題全有,包
括「孩子不聽話、不肯念書該怎麼辦?」「你對同性戀的看法如何?」
我一一予以最簡潔的解答。半小時全部答完,宣布開飯!

聚餐之前仍有很多人來找我,送來禮物,鄧琦先生及太太也送我禮物。張
處長夫人也來訪我贈禮,我在貴賓室接待了張夫人和繼來的貴賓,我根本
沒時間參加聚餐。桌上堆放的一大堆禮物,大部分是衣服,我請思賢代我
全部捐給慈濟義賣。我說,義賣做慈濟用途,比我私人擁有較為實惠有意
義,思賢接受了。所以我免得把禮物帶回加拿大去被海關打稅。至於一位
鄭先生送我母的高麗蔘一大罐,還有朱太太、季太太、馬太太合送的營養
品,我母與我請思賢帶回台灣供養證嚴上人,我說上人食少事煩太辛勞,
思賢答應為我們拜呈上人。

思賢駕車送我們母子回酒店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送母親回她的套
房休息之後,我提著一箱戲服,由思賢駕車送我到一家攝影公司去拍攝宣
傳照片。這是我早上主動提出的,我說這次在洛城演出看來還算成功,我
就對王端正先生作了毛遂自薦,我說假如慈濟也在台灣舉辦募款晚會,我
很願意再為慈濟效勞,王先生說回去會向上人報告我的發心。現在固然不
知慈濟會不會在台灣舉辦募款晚會,我覺得我也應該開始做些準備工作。
第一件事就是趁著我身著戲服,拍攝一批宣傳照片,以供慈濟總會在台灣
將來刊印宣傳海報之用,也可以義賣這批「明星照片」。我雖非「明星」
,也不妨冒充一下呀!思賢很贊同我這個提議,他就立刻打電話去找攝影
家丁威廉先生。這是星期日晚上,我們運氣非常好,思賢找了丁先生,而
且他慨然允諾為我免費拍照,思賢又找到了化裝專家鄭小姐,請他來為我
化裝,鄭小姐也欣然答應了。

思賢駕車送我到達丁先生的攝影公司之時,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丁先生和
太太已在等後,鄭小姐也駕車來到了。我向他們致謝及致歉,我非常感激
他們不辭勞苦在半夜幫助我。丁先生是慈濟會員,鄭小姐也是,他們兩位
都說為了慈濟,再晚也不要緊。慈濟人的服務精神,真令我感動!

丁先生立刻在他的攝影棚內佈置幾架不同的攝影機與各種燈光。鄭小姐為
我化裝面部,她在我演唱前為我化裝過一次,美目王子的美目就是她化裝
出來的。沒有她的傑出化裝技術的話,我這個美目王子再也不美了。鄭小
姐當晚為了要在化裝室等候我退場時為我補裝,她竟不敢到觀眾席上去看
我演出,我感覺到非常抱歉,她說只好看錄影帶啦!

事實上,昨晚演出之時,慈濟工作人員全都沒空坐在觀眾席看戲,他們忙
著維持外面的交通秩序,忙著帶觀眾入座,忙著後台種種瑣碎工作。客滿
了,超出座位之數,有座的慈濟人又得起立讓位給觀眾,而自己退出到場
外去,站在外面的廊廳,隔著敞開的大門遙遠地看著舞台。慈濟人員昨晚
對觀眾所表現的彬彬有禮與溫暖的笑容,獲得一致好評。有人後來打電話
對我說,當時好像進入了日本的超級大飯店、大公司,見到日本小姐的鞠
躬禮,但是慈濟人更加熱情真摯,這是從未在外界任何其他場所可以見到
的。

感謝鄭小姐再次細心化裝,使台上的美目王子、海軍軍官得以重現鏡頭,
感謝丁威廉先生在深夜特別為我拍照,先後拍攝了一百多張的「明星照片
」。丁先生的攝影技術精湛高明,他知道怎樣利用燈光與角度,怎樣避開
我的缺陷不美的鏡頭。一連四五天日夜的失眠與奔波,加上因為怕發胖,
上台難看而不敢吃東西,又餓又累,我其實早已疲累不堪了,恐怕這已經
影響了這批照片的成績。

拍完明星照片之後,思賢催我回酒店休息,我還未卸裝,思賢說:「不要
緊,這麼晚,誰看見?」於是我就不卸裝地回到酒店,那時已經是子夜兩
點半了。酒店大廳人很少,只有值班的職員數人,他們都驚愕地瞪視這一
個忽然出現的加拿大海軍軍官,可惜他們也弄不清是真是假吧?

思賢告訴我,聖樂錄音帶在PCC現場義賣,兩千卷都已售光。

多日以來的擔憂,至此一掃而空!洗完澡,我睡覺了!這是五六天以來,
第一次無憂無慮的入睡,做明星偶像可真不容易啊!又得節食減肥,又有
那麼多應酬、那麼多擔心憂慮,幸而這一次任務已經達成,明天就可回家
了。又可以再放心大吃蛋糕巧克力,又可以再敝衣破鞋過市無人識了!

 

一九九一年十月廿八日

思賢打電話來說要來接我去慈濟靜思堂和各會員道別,然後送我去蒙特利
公園市的華美電視台接受「名人訪問」節目的採訪。

預定的返加班機是下午一點起飛。我與母親打點好行李,等思賢來到,我
們就辭退酒店房間。感謝思賢以他私人的支出來為我付帳給酒店。也感謝
一位鄭先生為我們母子支付來回機票,本來應該是由我自付才對。

思賢先生帶我到他家向他太太及小兒子道別。之後又再來到靜思堂見到許
多會友,這幾天的相聚與合作,大家對我的關照與愛護之情,隆情厚誼,
全部印銘在我心版,當和會友們一一握別之時,我深深感覺到依依不捨,
大家送我到門外登車,王端正先生也親送到車門與我緊緊握別,互道珍重
。我再次向他表示,假如慈濟總會在台灣舉辦募款晚會,我一定前去效勞
再次登台演唱。我請他代我們母子致候證嚴上人,請他多多保重勿太辛勞
!我最掛念擔心的就是上人食少事煩日夜辛勞。我希望上人無論多忙,也
得注意休息與營養保健,這也是全體慈濟會員的關念祈望!

思賢送我們到蒙特利公園市,十六年前我曾以私人身分來過此地一遊,當
年的陳舊市區,荒山野嶺,如今已被台灣來的移民建設得像一座花園城市
,清泉瀑流掛在半山流下的新市區,連商店都是在花園樹叢之中。這座外
號「小台北」的都市,竟這樣美麗清雅。

我要求思賢順道送我來拜訪我的當年好友譚律師夫婦。不巧譚律師出門去
了,只見到譚夫人及秘書唐小姐,匆匆一敘,就告辭。我原想也一訪唐君
的岳父母,但他們住得很遠,我須趕飛機,沒時間前往,只好託譚夫人代
為問安了。他們是我十多年的好友,每次來溫哥華都來看望我的。可惜他
倆因幼兒病了,不能來看我的演出。

譚夫人有一位好友,就是加州州務卿江月桂女士。這位美國華人最高的官
吏,由於譚夫人的介紹,曾經兩度來溫哥華訪我。她第二次來訪,是官式
訪問加拿大卑省省長討論商務文化交流。她帶著一大批加州政府官員,與
我們的省長省府官員開會之後,第二天就來探望我。她以加州政府首長之
尊蒞臨寒舍,真使我受寵若驚,蓬蓽生輝,一大群記者都等候在我門外,
被我拒絕入內拍照,他們也摸不清這家的主人是什麼來頭,那麼古怪脾氣
。其實我是因為毫無準備而不願拍照而已。這一次我原定邀請江月桂女士
來看我演出,但是她去了遠東做官式訪問,以致與她緣慳一面,我只好拜
託譚夫人代我致意。

李德宣先生與楊小姐也來送行,他們買了幾份報紙送給我,國際日報很捧
場,登得很詳細,且附有晚會照片,世界日報則只登了一張大約二英寸見
方的照片,只有二三十字的文字說明。大概是新聞稿子太擠吧!無論怎樣
,我都感謝新聞界與電視界這一次的大力捧場,我個人出風頭事小,推動
社會的慈善風氣才是重要!

華美電視台的「名人訪問」節目大約半小時,節目主持人唐苹非小姐很鄭
重其事,她親自為我化裝,又要求我排演對答兩次,才正式開拍。認真求
美的精神令人起敬。

思賢後來帶我們去市區一家台灣人開的館子請我們吃午飯,這一頓素菜吃
得很開心,我把每一碟菜都吃光了,饅頭包子全下了肚子,這是南來五天
以來,唯一吃飽的一頓,可憐猴子為了怕上台難看而減肥,天天都沒吃飽
,餓了五天五夜呀!更別說未啟程來美之前,已經勒緊肚皮挨餓了兩個月
!今天才敢放開肚子放鬆褲腰帶,大吃一頓!好比豬八戒一般。我大吃大
喝正在開心,誰料到餐館的人發現了,認出了是馮行者,大家都上來,包
圍著要簽名,就在紙巾上簽了。給人看著,不好意思再做豬八戒貪吃了,
時間也不早,於是我要求思賢送我去機場。

思賢他們一直送我到進閘,看著我們接受X光檢查沒事,他們才揮手道別
離去,我回頭望著他們,極其依依不捨!

飛機不久升空,目送了廣闊的洛杉機市區與海岸,我希望將來會再來,再
與思賢與慈濟會友相見!這五天的訪問,太值得我留念了!

飛機經過太和湖上空,看見那著名的火山口形成的深湖。不久又看見西邊
紅日下沉,出現晚霞與黑暗大地奇景。日落之後,大地一片黑暗,飛機遇
上噴射氣流,巔簸得像在海浪中的小船,不由心驚而祈念觀音菩薩,幸而
為時不久,只有十多分鐘,又回到平穩了。

機長宣布,溫哥華下雪了,氣溫攝氏零下五度。是的,我們回到寒冷的居
住地了!洛杉磯的氣候與溫暖的人情味,都遠離我們了!

下午六時十分,飛機著陸。我攙扶母親步出機門,步向加拿大海關閘口,
還好,關員態度很和氣,沒檢查我們的行李。

好友柯其毅先生及太太早已在外面等候我們,見到他倆,我心好歡喜,真
感謝他們又送我們登機,又來接我們,出門靠朋友,一點也不錯啊!

踏出機場大樓,迎面一陣利刃般寒風吹來,我打了一個寒噤!

柯先生駕車送我們母子回到家中,坐談一會兒就告辭了,我整理衣箱,希
望明天可以很快恢復我日常的生活秩序恢復寫作等等!

我以為我會很快恢復秩序,怎料到我竟病倒了!可能是在機場受了風雪侵
襲,我得了感冒、咳嗽,疲弱、昏昏沉沉地想睡,足足病了十多天!

從美國加州寄出的觀眾明信片,每天數十封,陸續地寄到我家,從加州各
地都有人打長途電話來找我,函電都是恭賀我的,人人都稱讚慈濟晚會的
成功,都說別開生面,都說從未看過這樣特別精彩的佛教音樂晚會,也有
人稱讚我的化裝與服裝很美,不愧被稱為「美目王子」;也有人說我的神
態很純潔很誠懇又天真孩氣;有人批評我「男生女相」,面貌「太美」;
有人稱我是「小頑童」,也有人批評我不夠莊重。有人說我歌聲很美,可
惜不夠宏亮,缺乏訓練;有人說我歌聲沙啞帶有磁性;有人嫌我歌唱得太
少應該多唱幾首;有人嫌我唱得太多而講話太少;有人希望我別唱光講法
;有人批評我不該露出右肩及右胸太「性感」;有人說我不應該扮演金迦
裟出家佛陀相,有人說我不應戴假髮;有人推薦聲樂家名人,下一次代我
唱,免得我唱的吃力觀眾聽得也難受;有人說我此次演唱的票房紀錄打破
了來洛杉磯演出的任何華人大明星大牌歌星;有人說我扮相氣質、台風之
漂亮,壓倒了所有台港與大陸明星,有人說唱佛教聖歌不應扮得那麼美
有人說被聖樂的莊嚴與情感深深感動而流淚;有人說聖樂可以比美天主
教、基督教的任何一首聖曲;有人說可比貝多芬「第九交響曲」與韓德爾
「哈利路亞」、巴哈「聖母頌」;有人說比之更美更偉大,也有人說仍然
不能比;也有人說還是傳統的唱誦感人最深,我們不需要這種新式的所謂
聖樂,因為太西化了不像中國音樂,無法取得中國人共鳴;有人說你應該
繼續多創作聖樂向國際推廣以助弘法;有人說你不應該再寫聖樂還是多寫
天眼通故事接引信徒吧!何必做這樣徒勞無功的事?有人叫我索性公開掛
牌大開方便之門提供「天眼服務」;有人叫我痛改前非,趕忙回頭是岸趕
快懺悔,佛教不需要任何音樂也不需要晚會表演,只需要正統的唸佛唱誦
……

這些林林總總不同的意見,見仁見智,各有見地,無不出於真誠。都值得
感謝、參考、以茲改進。

另外,有人指出錄音帶上印製的「韋陀菩薩」誤植為「韋晚菩薩」。有人
指出附冊「聖樂創作回憶錄」文內提及傳聞「石美瑜先生已不在世」,這
是不確實的誤聞,其實石美瑜仍健在,只是不露面而已。關於此一點,我
感到特別歉疚!由於闊別將近三十年,失去音信,我問過數人都說傳聞不
在,我因太忙未加以求證,就趕寫了文章以致有誤,應該向石府致歉;又
有人發現拙文中誤登音樂家廖年賦先生之名為廖平賦,誤將音樂家馬潤源
先生的次子馬佘誤登為長子馬丁……以上均可能是因我的筆跡太潦草引起
誤植,我應向上列各位先生致歉!同時希望未來有機會一一予以更正。

現在我的生活秩序已隨病癒而逐漸恢復正常了,每天除了早晚功課之外,
我的大部份時間都用於準備工作。寫完這一篇回憶錄之後,我就封筆不再
寫文章了,我要全力集中於創作我的佛教聖樂作曲,希望在一年之後,能
提出我夢想已久的「釋迦芭蕾舞組曲」總譜,再交請北京的音樂界與芭蕾
舞團予以演出及錄影,他們已經催促我多次了,我不能再拖延下去,我必
須履行我的願望計畫,我不管阻力有多巨大、有多麼艱難,我一定要再接
再厲地創作佛教聖樂新聲,我要努力創作下去!(完)

 

 

     
 

原載《慈濟》304期:1992年3月25日
http://taipei.tzuchi.org.tw/monthly/304/304c8-1.htm

原載《慈濟》305期:1992年4月25日
http://taipei.tzuchi.org.tw/monthly/305/305c7-1.htm

原載《慈濟》306期:1992年5月25日
http://taipei.tzuchi.org.tw/monthly/306/306c8-1.htm

原載《慈濟》307期:1992年7月25日
http://taipei.tzuchi.org.tw/monthly/307/307c7-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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