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駁佛教亡國論及其始祖

「原道」與「諫迎佛骨表 」

馮馮

 

唐代佛法大盛,太宗、高宗、武后、肅宗等歷代君主均篤信佛教,禮佛敬僧,建寺奉經,護教不遺餘力。從太宗以迄肅宗,也是唐朝文化最輝煌的時代──佛教的思想、文學、誦唱、雕塑及繪畫,大大地滋補了原有的儒學思想支配的單調原始文化。匯合而發展成為空前最輝煌絢爛的盛唐文化。

這種文化的大融匯本是一種自然的傾向,本是人民普遍嚮慕佛法的思潮澎湃,君主崇尚佛法,更加推動了佛儒思想兩者的精華的結合,開出了無比境界的中國禪學的奇葩,光芒照耀了古今中外,至今越來越盛,彌久更芬芳,傳遍世界各方,如今全世界都爭著研究禪學。

在佛法大盛的盛唐,國泰民康,國力到達歷史上最高峰,雖亦曾有安史之亂,亦卒能平復,未減國勢,但是,自從唐武宗毀佛之後,盛唐文化隨之黯然,社會道德蕩然,罪惡叢生,人心險惡,國勢日蹇,大唐由盛而衰。

那些為文「佛教亡國論」的作者們,口口聲聲說:「印度是信佛教而亡國的」,「緬甸也是佛教國家,所以亡國給英人」,「越南是佛教國家,所以也亡國給法國又再亡給越共」。又甚至說:「中國是因為有佛教,社會迷信了佛教,才被共產黨得勢佔了大陸的

這一類的荒謬言論,近來越來越多出現於報刊,撰稿者大多數毀佛而尊孔,亦有些是用基督教口吻來毀佛的。

這些膚淺的作者,若非沒有深入研究中外歷史,就是用心可誅地故意歪曲史實,他們不提到佛法大盛造成的盛唐偉大文化和強盛的國勢,他們也不提到印度的真實情形──就是在千年前毀佛滅法之後,已無佛法,印度各邦王公信奉邪神驕侈淫佚,壓迫貧民,造成國勢貧窮,才為英人所滅亡。他們更不提到,或者不知道,緬甸佛教亦早已衰微已久,才有內戰頻仍,引起英國入侵。越南人本來信佛至篤,世代安泰,後來佛教衰微,越南王公與各邦領袖互相爭權奪利,有些人引入法國天主教士,又引來法軍為助,才逐漸形成被法國佔領。以後,天主教與其他宗教大行於越南,佛教越來越衰微,善良道德風俗也只限於仍然信佛的人仍在實行,其他的人都走向物質享受的追求,越共利用越人反對外人統治,因而乘機發展,隨之又有蘇聯幕後支持越共,終於促成越共得勢,造成越南人的悲劇和漂海逃亡的慘劇。

中國大陸的淪入中共統治,更非佛教之過,假如在過去的一世紀內,中國佛教能普遍宏揚,人人都學習佛教大慈大悲,待眾生以平等,人人施捨濟接,人人都守戒,不貪、不瞋、不癡、不殺生、不邪淫、不妄語,中國社會老早就成為一個均富的互助社會,沒有懸殊的貧富區別,也沒有貪污舞弊,也沒有階級壓迫,中共怎會籍口來叛亂?

佛教今日在台灣空前興隆蓬勃,台灣當前的經濟建設與人民生活水準,已成為亞洲之冠,國運昌隆,經濟繁榮,國泰民康,可見得所謂「佛教亡國論」徒輩謬論之不可信!這些謬倡「佛教亡國論」的人,必然未曾研究過佛教,不知道佛教積極的社會心理建設功效,他們為文說:「信了怫,就不抵抗,任由敵人侵略國土……」他們只看到武力才是抵抗的方式,他們不知道佛教的道德觀念和施濟,無我及利他,力行與實踐,都是使國富民強的。國家富強,社會安定,自然就阻嚇了外來的侵略,也消彌了國內的叛亂,何需重兵刀槍作為國防?何需戰爭?

「佛教亡國論」的作者,若不是別有政治煽動的動機,就是別有用心──多半是為了自私自利的利害關係而出此謬論來誣蔑佛教!

「佛教亡國論」,大概始於唐朝的韓愈,這位以「原道」一文著名的大儒,學問道德都是極好的,值得千古景仰。他的忠君愛國之忱,亦是古今稱道的。可惜他太迂泥於儒學和封建思想,而不甚明瞭佛教的真理與淨化社會人心的功用,只由於忠君愛國熱忱,和鞏固儒家傳統而強烈反對佛教。

唐高宗曾經詔迎釋迦牟尼指骨,從岐州法門寺迎至帝都洛陽大內供養,後來,皇后用黃金包函九重;請道宣法師恭送佛骨還供於法門寺。唐肅宗亦詔迎法門寺佛骨至宮禁中供奉,皇族皆來禮拜,並且傳送至洛陽各寺院以供臣民瞻禮,萬人空巷,車馬三百里,爭拜佛骨。

元和十四年正月,憲宗皇帝亦派法師往法門寺恭迎佛骨,供奉於宮中三日,然後送入洛陽十座佛寺,輪流開放,受萬民瞻禮,貴族平民,無不歡喜信佛,布施為善,學習佛法,皈佛守戒。

身為儒家領袖的韓文公,其時遷任刑部侍郎,為了熱忱忠君及鞏固儒家道統地位,上「諫迎佛骨表」,是為後世的「佛教亡國論」之始祖。

韓文公的這篇文章,茲從「古文評註」抄錄如下:在括弧內我隨各段落予以評駁。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從漢開始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

(韓文公指印度為夷狄,這是他不知道古代印度的高度文明文化。)

「昔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其後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史不言其壽,推其年歲,當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武王年九十三,穆王在位百年,當其時佛法未至中國,非因事佛使然也。」

(韓文公文中首先指出上古時代歷代君王都是長壽百歲的,未有佛法之時,故都能得長壽。韓文公這種意見是毫無基礎的。上古時代,社會形態單純,所謂帝王,只不過是等於村長,充其量是酋長,與族人居住於曠野之中或較原始的農業社會,生活簡樸,少有奢侈淫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空氣好,生活有規律,煩惱少,焉能不長壽?

從另一角度來看,上古時代的曆法與後世不同,周代以前的曆法,並非以十二個月為一年,有些朝代以六個月為一年,有些以十個月為一年,有些以十五日為一個月,周代以前的所言百歲,可能只有五十歲或七八十歲,就算有十足百歲,其實也不希奇。今日的高山民族,也很多壽高百歲以上。)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纔十八年,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施佛,宗廟祭不用牲牢,盡日一食,止於菜果,後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寖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韓文公用儒家邏輯來指出:「凡是不信佛的帝王都長壽百歲,凡是信佛的帝王都短命,因此,不信佛才長命,信佛就會短命。」這種邏輯合理嗎?韓文公的大作,從一開頭就已經是不通了!他這第二段所說的更是「妙文共賞」,漢明帝在位十八年而且短壽,運祚不長,根本就是被毒斃的,官廷權力鬥爭之禍,在漢代後期,無時不發生。這是人的貪欲促成,明帝雖信佛而未能戒欲,依然後宮佳麗三千,外戚弄權,這些與佛教根本無關,何能卸責於佛教?

宋齊梁陳各代君主,無不荒淫奢侈,雖信佛而不實行佛教的慈悲之道,陳後主荒淫酒色,不理政務,日夕歌舞聲色犬馬,那像是個佛教徒?這些帝王,以為只要拜佛就獲祐了,就不去修行不修德不治國,怎不自招滅亡?怎不短命?元魏雖大建佛寺與大興佛教,但是征戰不停,北魏拓跋氏窮兵黷武,以殺戮為務,所行事皆違背佛教的戒殺規律,雖奉佛又怎得佛祐?

凡是信佛而心存求福,已非真正的佛徒。梁武帝信佛與其他帝王 一樣,無非是求福而已,根本未實行佛教慈悲施捨濟度,如此自取其禍,怎能說是因信佛而得禍?

韓文公遽然以不充份之歷史知識來斷言「佛不足信」,未免太顯得其幼稚吧。

韓文公指責「宗廟不用牲牢,盡日一食,止於菜果」,亦足見儒家始終不脫原始野蠻民族的殺生祭鬼思想,孔夫子講究祭祖之禮,祭鬼神天地必用三牲,也是源出於上古時代的野蠻民族傳統。至今在台灣祭孔還是用三牲,一般人受了儒家的影響,都誤認只有用殺死的豬牛羊雞鴨去祭拜鬼神才會獲得庇祐福祉。為了貪圖血食才保祐人家,這種鬼神是正神嗎?殺生以供養鬼神,已種了殺生的惡因,罪孽殊深,怎會獲得福祉?

佛教拜佛,只用菜果鮮花,正是最文明最合理最潔淨高尚的方式,既不殺生,又不污穢,拜佛是為了學佛教的戒行,不是為求自己福祉,這些道理,那些以功利為出發點的儒家學者當然是不懂的,那些只知執我的人,當然也不懂。)

……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識見不遠,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教,以救斯弊,其事逐止,臣常恨然!」

(唐初數代賢君,崇尚宗教自由,君主信佛,國勢強盛,國泰民安。以孔孟之道為道統的儒家學者如韓文公者,只知死讀孔孟之書,不知其他,為了爭取儒家掌握政權與學術地位,自然就會排斥佛教,他說是維持聖教『儒教』,拆穿了不過是為了功利權力的鬥爭,他自己見識不夠,不識佛教的自度度人慈悲濟度,他只想人民永遠盲目崇拜鬼神與孔孟及帝王。他只想維持封建制度。他要反對佛教的平等思想。難怪他「常恨焉」了!)

「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加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也。但以豐年之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如陛下,而肯信此等事哉?」

(韓文公認為佛骨是詭異戲玩之具,可見他心存偏見至深。)

「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信向,百姓微賤,豈宜更惜身命?遂至灼頂燔指,十百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唯恐後時,老幼奔波,棄其生業;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韓文公恐懼人民效法君王信佛,更怕人民灼頂燔指出家,人人施捨濟眾,而不再盲目崇拜孔孟與鬼神。他認為信佛是「傷風敗俗」的,這話未免太牽強了。)

「佛本夷狄,與中國語言不通,衣服殊裂,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  。」

(韓文公所知的只是先王之道,他說來說去,他還是一心想效命給帝王,帝王的專制統治,才是「正道」,帝王的橫徵暴斂,奴役人民,才是「君臣之義」的大道理。他害怕佛教的眾生平等思想,他害怕佛教會使人人覺悟而生出智慧。儒家思想的「仁」字與忠恕之道,韓文公卻沒學會,儒家思想的最終境界「大同世界」,韓文公更不懂得,假如他習儒真正有學問,也許就不致於以這種愚「忠」和偏見來上這份幼稚可笑的「諫迎佛骨表」了。韓文公一生盛名,都被這份諫迎佛骨表毀掉。可說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吧!

韓文公口口聲聲以衛道者自居,卻不知連孔夫子當日也說過:「西方有聖人焉,不教而治……」尊崇釋迦牟尼,韓文公連儒家祖師的名言都不知道,枉費他是一代大儒!看來韓文公文起八代之衰的盛譽,也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他文章寫得再好,文內道理講不通,毫無內容,毫無根據,這一篇諫迎佛骨表,既不合邏輯,又心存偏見,亦不符合儒家思想的忠恕之道。這篇諫文,在文學觀點上來看,也是一篇失敗的作品。

「假使其身尚在,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乞付有司,投諸水火,斷天下之疑,絕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固出於尋常萬萬也!

佛如有靈,能作禍崇,凡有殃咎,悉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

(韓文公諫表的結尾兩段,簡直像是潑婦罵街般指天賭咒,那媢陪茪j文豪的風度?)

韓文公建議將佛骨投入火中燒毀,用心之歹毒,那像個孔子的信徒?韓文公「原道」一文,主張對全國的佛教「入其人,火其書,盧其居。」,就是要燒光佛寺,砍頭殺絕佛教徒!這種心腸歹毒的主張,簡直令人難以相信出於一位飽學的大懦之口。韓文公一生的文學成就盛名,都被這種狹窄歹毒心腸所玷辱了,成為白璧之瑕。

胡適「禪學案」說:「唐朝不很高明的思想家韓愈,在原道一文中倡說『人其人,火其書,盧其居』,經過二十一年,到武宗實現。毀寺四千六百餘,佛教經典石刻都被毀,這是歷史上最可惜的文化毀壞。」

韓愈的諫迎佛骨表,無論是如何忠君愛國為表,總難掩自私自利爭權奪位的內在動機。

韓愈諫表文字拙劣,內容不合理,又復干預了宗教信仰自由,干預了君主的私人宗教選擇,而且口氣幾近以迷信來恐嚇君主,暗示著:「皇帝,你敢信佛?必然有禍,必然短命不得好死!」

難怪憲宗皇帝閱表大怒,欲降死罪於韓愈。若非宰相裴度與大臣崔群上言:「愈語狂妄,然心存忠懇,宜寬容以開言恪」,憲宗早把韓愈砍了頭啦,憲宗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總算是從輕發落了。

韓愈企圖討好帝王,不料馬屁拍在馬腿上,咎由自取。後來,他到了廣東潮州,寫了有名的祭鱷魚文,傳說因此而趕盡了為患的鱷魚。這是不可信的神話。如果要說韓愈文章好到可以驅走鱷魚,不是比符咒還靈嗎?反過來說,那篇充滿拜祭鬼神的迷信色彩的祭文,今日看來,殊不感人,或者是文立章太壞了,連鱷魚也給酸氣沖天趕跑了吧?當然這兩個可能都不合理,大概真正的事實是他發動了居民捕殺鱷魚殆盡,功在地方,後人故神其說吧!

以韓愈當時的狹窄見識來反對他所不知的佛教,到底也沒動搖了佛教多少,不過二十五年後,武宗下諭盡毀天下佛寺,焚佛書,殺僧尼數十萬人,可能或多或少受到韓愈諫迎佛骨表與前後反佛的主張所影響。這麼看來,韓愈的言論不無種下毀佛的惡因吧!

從韓愈的首創「佛教亡國論」開了頭,以後歷代也都常有「佛教亡國論」出現。當今在臺灣出現的「佛教亡國論」作者徒眾,只好算是韓愈的徒子徒孫。他們的謬論,對於佛教也是不會發生嚴重影響的,但是對於國家社會,卻有不可免的不良作用,他們鼓吹反對佛教的因果說,反對善惡各有報,他們反對慈悲,反對修行,他們反對吃素………他們說信了佛教就是消極就是迷信,他們這樣盲導眾生走向邪惡,不就是助長了社會人心險惡走向罪惡麼?

「君子慎言」,這原是儒家的名言,不幸地,儒家學者每以正道自居而排斥佛教,古今如是,也不先研究清楚中國的禪宗內涵,佛儒融匯菁華,就狂妄地從我執出發排斥佛教。現在的「佛教亡國論」者,還比不上韓文公遠甚哪!至少,韓文公後來在潮州虛懷若谷地到潮陽靈山寺與大顛禪師研討佛學,成為方外之交,臨別在靈山寺留贈衣服,「韓愈留衣亭」至今成為著名勝地。

儒家大理學家,宋儒周敦頤題詩於「留衣亭」云:

「退之自謂為夫子,原道深排佛老非,不識大顛何似者,數番珍重更留衣。」

這麼看來,韓文公後來似乎是覺悟前非的,到底也還有一點學者擇善的良好風度。

但願今日的「佛教亡國論」作者們,至少也該去虛心研究清楚歷史與佛學,從新檢討自己。不妨學學韓文公後來虛心研究的治學態度。

 

 

 

 

原載萬佛城《金剛菩提海》第171期:1984年08月1日

轉貼來源:萬佛城《金剛菩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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