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椋鳥與松鼠

 

馮馮

迷失在未來 / 謄錄 

 

溫哥華的住宅區多樹木,居民以此自豪,也常自詡為森林花園城市最安靜的居所

不錯,這可算是一個園林城市,到處都有綠樹,其中多是寒帶的杉樹和樅樹,還有楓樹、柏樹,聳立於街邊和大小公園,使人宛如置身於森林。特別是到處都有鳥雀飛鳴,尤多烏鴉咿啞叫喊,甚至落地與人通行,又有海鷗不時掠過,空投一泡見面禮物。還有松鼠到處竄跑,忽然來到你跟前,拱手而人立,向你注視,等待你拋餵花生,有時也會從你手中接取食物。那稚態天真可愛,令人喜悅。

可是,當松鼠光臨府上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們是什麼樣的淘氣精,再也不是在公園或林蔭大道遇到時的可愛了。假如我告訴你,松鼠是侵略者和破壞者,你可能會反感,這是難免的,因為卡通片早已經把白老鼠和松鼠都變成小天使了。

寒舍位於樹林茂盛的地區,距離森林不遠,經常有不速之客來訪,卻不是人類,而是浣熊、狐狸、豺狼、臭鼬、烏鴉、燕子、海鷗、椋鳥、麻雀、藍鵲。當然,也有松鼠。

浣熊是夜行動物,白天躲在樹上睡覺,但是有時也會在晨昏出現,像在史丹利公園,那些浣熊就成羣在日間向遊客討吃。在非旅遊區,牠們還是晝伏夜出。有時我夜歸,會遇到三五隻浣熊在馬路上賽跑,不過也不畏車也不妨人,除了偷吃菓樹上菓子之外,倒也無害。

狐狸和豺狼也是夜行者。本區很多貓兒失蹤,據說都是在夜間被狐狸或豺狼吃掉的。臭鼬是不分晝夜都出現的霸王,牠們大模大樣橫行無阻,當牠的白背黑身及高豎的黑白大毛尾巴出現,沒有什麼人畜不退避三舍的,鄰家的兩隻獵狗,就曾經中了招。被臭鼬噴射了特級香水,獸醫院都拒絕服務這兩隻可憐的顧客,第三頭獵狗則被刺蝟(箭豬)扎了一臉的箭,痛得日夜哀號。還好,這些動物都只在夜間過境,緣分不多。

那些鳥類卻是白天訪客,海鷗的見面禮是一大泡糞便,又白又花,又黏又腥臭,飛擲在窗子玻璃上、牆上、屋頂上,用水喉沖洗也洗不乾淨。這些灰身白頸的壞蛋,用黃色的鳥蹼站在房頂,張開黃色的嘴啄,呦呦歐歐地叫。冬天下雪之時,牠們來臨更頻繁,興趣是垃圾袋裡的殘食和人們拋給牠們的麵包。春夏天牠們也常來,目的在於獵吃烏鴉和椋鳥的雛鳥。一看見海鷗飛來,烏鴉就呀呀叫喊,成羣衝上天空,攻擊海鷗,往往看見數十隻烏鴉在空中圍攻幾隻海鷗,直到把侵略者逐出地盤為止。那場空中大戰,就像電影上的空戰那麼熱鬧。

記得美國在一九六○年代出過一部小說,讚美海鷗,以海鷗高飛為大志。此書紅極一時,還拍了電影,得到金像獎。臺灣一位愛情夢幻女小說作家也寫過海鷗如何純潔美麗。那都是幻想中的海鷗,這兩位作家都不真正知道海鷗只是一種殘酷的野禽。在溫哥華島的海邊,曾經發生過一羣海鷗俯衝襲擊遊客的事,有幾個人被海鷗啄了眼睛,情形恰似著名的電影《鳥》的故事。該書作家達芬妮,杜莫利哀(Dapanie Dumauriere),原是名著《蝴蝶夢》(REBECCA)的作者,她倒是深知海鷗的殘酷野性,可是沒去過海鷗成羣為患的蘇格蘭與加拿大,怎知海鷗是那麼可怕?

中國人憎恨烏鴉,視之為凶鳥,喜歡喜鵲,認為是報喜之鳥。可是此地烏鴉成千成萬,天天亂叫,巨大的黑色烏鴉,英文叫做RAVEN,跟老鷹身材相若,其兇猛也相似。土著印第安人奉之為神,披起烏鴉頭盔與羽毛,大跳烏鴉舞,敲著皮鼓,這是自豪的文化。但,沒有自己的民族文字,不肯接受現代教育,只要打獵及捕魚,只知酗酒,這些烏鴉圖騰土著,還能生存多久?

烏鴉侵襲行人,在溫哥華住宅區的林蔭大道,屢見不鮮。不久之前,西百老匯街就有一個八歲女孩被鴉羣突襲,啄盲了兩眼,保護野生動物會的發言人說,女孩不該侵入烏鴉的領域,烏鴉為了保護幼鳥而從樹上空降襲擊路人。在加拿大,有動物權,無人權。此為一例。

不過,一般而言,烏鴉為害於人類,遠較椋鳥為少。椋鳥(STARLING)也是黑色的,體型比烏鴉小得多,卻比麻雀大。據說一百年前,有傳教士從英倫偷帶來一對椋鳥作為寵物,逃出去之後,牠們至今繁殖了數以億兆計的後代,遮天蔽日,吃光農作物,比蝗蟲還凶,椋鳥現在佔住了都市住宅的屋頂屋檐、電線柱,差不多沒有哪一家倖免,牠們不喜歡在樹上築巢,卻特別愛住在人類的住宅屋頂,牠們會啄開板子,進入天花板上面,世世代代,在此居住繁衍。記得我一次清除天花板上面,清出的椋鳥草堆,竟可裝滿五十隻垃圾袋!牠們不築巢,只是不斷啣草,草堆中有的是鳥屍殘骸,還有厚厚的鳥糞,發酵產生很多病菌。椋鳥不攻擊人,但是頗能破壞房屋,又吃光地上的蚯蚓,實在是一種討厭的鳥類。牠們成億成兆地區吃光田中的小麥穗子,加拿大政府與動物保護會卻仍予保護,不準捕殺。

紅毛胸口的知更鳥主食也是蚯蚓,不過牠們不侵入居民住宅,牠們喜歡在樹林上築巢。見人也不驚,有一次,兩隻知更鳥來我窗前,向我亂叫,原來是鄰家的貓攀上了樹捕捉牠們巢中的幼鳥,牠們竟懂得向我求救,當然,我立刻去趕跑了貓,這對父母鳥飛回樹上,向我發出感謝的眼光與叫聲。看來,知更鳥比別的鳥類較為接近人類。不過,牠們總是在夜裡求愛,那雄鳥一直叫到天亮,叫一整夜,聲音悲哀孤獨又淒傷,擾人清夢,那雌鳥就在附近樹梢,充耳不聞,愛理不理,奇怪,那可憐的雄鳥也不會聲音沙啞或喉嚨痛。

知更鳥雖不及烏鴉與椋鳥之合羣,牠們也仍是守望相助的,一羣七八隻知更鳥圍攻一隻捕吃幼鳥的花貓,是常見的戰爭,但是勝利者總是貓,它把幼鳥噬吃殆盡,然後那一羣知更鳥也只好散去,只餘父母鳥仍在悲鳴。

燕子也是常客,春寒剛了,燕子就已經從南方回來了。喃呢地在前廊的天花板上出現,巢已啣泥築成;矯捷的飛掠是可愛的,落下的糞便卻十分可厭。有時候落在人的身上頭上,就更可恨,使人不得不趁雛鳥未出生,及早把它的泥巢搗毀,如被啣泥回來的牠們看見,牠們就會發出很響的聲音,喳喳地向人叫駡,而且會俯衝攻擊。不到十分鐘,忽然就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了一大羣燕子,上百隻以上,盤旋飛著,喳喳叫駡著,輪流或同時俯衝攻擊房主,來勢洶洶,看來那麼可愛的小小燕子,竟然也會變得那麼兇惡;而且那麼合羣,同仇敵愾,來個全民總動員。戰敗的當然是房主,第二天晨起,廊頂的新巢又早已築成了。真拿牠沒法子,直到把胖貓抱來,才阻退了牠們。

燕子在空中成羣圍攻烏鴉的空中大戰,比鴉羣攻擊海鷗更熾烈。高速而又矯健兇狠的燕子,絕非弱者。牠們非常勇敢的衝鋒,撞上烏鴉之羣,在體型上,燕子比烏鴉小了很多,相形見絀。但是烏鴉比較笨拙,個子雖大,嘴甲雖利,卻不是矯健拚命的燕子的對手,掠吃雛鳥的烏鴉,往往被燕子攻擊得落荒而逃,不久就無影無蹤,燕羣盤旋飛翔多圈,表示慶功,那種叫聲又是另一種。

真正為害屋宇最烈的,還是松鼠。

起先,只看見松鼠在後園草地上跑來跑去,不知牠在忙些什麼。見多了,也習以為常,不以為異。漸漸發現草地給掘了很多小洞,又有泥上掩埋的痕跡,以為是蚯蚓的工程。挖開來看,原來埋藏著花生殼。從哪兒來的呢?

原來都是松鼠幹的好事。終於看到了它從什麼地方啣來了花生殼,吃不完,就把它埋在草地堙A就像狗兒把骨頭埋藏在土中,又像栗鼠把硬殼堅果藏在樹洞。也不知松鼠怎麼能找到那麼多有殼花生。加拿大是寒帶國土,並不出產花生,只有食物店堣~有賣的,售價並不便宜,剝殼吃花生算得上是奢侈的零食享受。松鼠整天忙碌,在電線上跑來跑去,把有殼花生啣來埋藏,顯然是有人免費供應,多數是那些老太婆老太公,閑來無事,花養老金買花生餵松鼠。而這些淘氣的松鼠,從老人手上接取了花生之後,就啣著飛奔,跑到別家草地去挖洞收藏。老人不斷地餵,松鼠就整天忙個沒完,我家後園的草地變成了千瘡百孔般的花生亂葬場!過幾天,松鼠回來找牠的寶藏,卻忘記了埋在什麼角落,於是又亂挖一通,草地就越發千瘡百孔了。

草地被挖爛是小事,屋檐邊沿的鋁制水槽成為松鼠的賽跑道,日夜吵鬧,天沒亮,牠們就在水槽內賽跑,半夜也在奔跑,還咬啃房頂的瓦衣板,要到天花板上面做窩居住,有些就跑到煙囪堶惟w居,和浣熊爭奪,打架吵鬧,弄到你神經衰弱。

拿棍子去敲打水槽,牠們安靜不到兩分鐘,又再賽跑或啃木板。在書房寫不到幾個字,松鼠已經在屋頂上開奧林匹克馬拉松賽,房頂又高,搭了三十二英尺的鋁制伸縮長梯,人被牠們吵得沒法爬格子,不得不爬上這架梯子,真是險狀環生。但是,那些可愛的松鼠把房頂木板和牆上批蕩都破壞了,變成破房子,不冒險攀梯子去修補,這房子就報銷了,只好拼老命啦!

釘錘一敲,十多隻松鼠從板洞奔竄出來,把人碰撞差一點跌下梯子,誰料到房頂已成為松鼠公社啦!

千辛萬苦,總算把破洞釘補好,把灰也補好了,累得半死,洗個淋浴,剛躺下,松鼠已經又回來,輪流在啃挖屋頂的板。沒奈何,跑出去,再攀梯,再加釘三重鐵絲網,這樣安靜了一天。次晨天未亮,松鼠又回來了,集體輪流啃咬那鐵網,吵鬧更多,真拿牠們沒法子。

報上小廣告欄有驅趕松鼠專家,請他來了,卻說政府保護小動物,不准捕捉,犯者會被判刑入獄六個月及罰款五千元。怎麼辦?他說只可以噴灑藥油,使牠們不再來,噴一次,兩百元,好吧!就兩百元,讓他繞著水槽和房子牆腳都噴了藥。這樣,安靜了三四天,松鼠回來,不喜歡藥味,走了。

不到五天,松鼠又回來了,藥味早已蒸發,失去效力,松鼠照舊上房啃咬及賽跑打架,沒法子,買一隻可以亂真的假老鷹,掛在廊上,隨風搖動,可是毫無嚇阻功效,松鼠照舊來鬧。

已經智殫計窮,日夜被松鼠鬧得又失眠又不得寫稿,不由得不心生殺機。在花生殼內灌些毒鼠藥,遍撒各處,誰知松鼠比什麼都精靈,正眼也不望一下這些有毒花生,也不跑進捕鼠器內去吃花生。

最後的法寶是用水喉管噴水沖射牠們,每天須得在院內等待,看見松鼠一隻跟一隻列隊來臨,在後巷上空的電線上出現,轉入住宅電線即將到達屋頂之時,就開放水龍頭,把水喉對著牠們猛射,像消防員救火,這一招果然奏功收效,強力水箭把一兩隻松鼠沖跌了下來了。再加以追射,把牠們沖得四處奔逃,好久都不敢再回來。

可是,過路的西婦跑來提出警告:這是虐待動物,犯法的呀!我們要打電話報告警局。

松鼠侵入我家,破壞我住宅呀!

那也不可以這樣虐待牠們!西婦說:動物有動物的權利!是受到法律保護的!

這裡是加拿大,動物有權利,受到法律保護,可是人卻沒有人權!特別是中國人!

 

 

 

刊於香港《純文學》復刊第4

(1998──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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