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穿針孔與芥子投針孔

馮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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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完全靠寫稿維持生活的窮作者,我沒有固定的收入,沒有兼職,唯一的生活來源就是賣文。筆耕生涯,並不是很舒適的;不過我自甘淡泊,亦不覺其困苦就是了。寫文章假如是閉門造車,也總可向壁虛構地寫作洋洋灑灑的癡情愛欲小說來,可是我不喜歡寫那些導人入癡入迷的作品,我喜歡寫實和反映時代,探討真理,追尋人性昇華的文學。這些是比較費腦筋的,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來思考或研究資料。有時一整天都翻書尋章,不能下筆寫一個字,或者這正顯示著一個毫無天才的人的笨拙吧!  

我需要很多的時間來研讀和寫作,很不幸地,每天還得處理那麼多的家務雜物,還有多達二、三十封的來信,還有隨時會上門來問東問西的不速之客。這些都剝奪了我的治學時間不少。我最不歡迎那些不預約時間就隨時上門來的好奇訪客,他們往往來了一坐數小時,提出的問題,從本身的健康、事業、愛情、婚姻、運程,到全家老小,甚至遠親近戚的病況、留學、移民……什麼都問盡了。他們完全不管是否太過份侵佔了我的治學寫作時間,也不知道尊重別人的私己自由。他們高興就來,當作逛廟宇看江湖相士,反正是不花錢的娛樂,有一些人買了一些水果來作爲見面禮,我爲他們服務了幾小時,回答了無數的問題,說得口焦舌爛,往往也還不能接引他們信佛、發慈悲心、捐助慈善機構或救濟醫院。他們的目的並不是來聽我講佛經佛理的,他們只是來見我、考問我,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而已。  

對於這一類訪客,我是再不歡迎的了,再不接見的了,因爲他們浪費了我太多的時間。我接引不了他們信佛行善,我自己損失了數小時的治學寫作時間,這一整天心緒都被他們破壞了,不能再恢復平靜去做學問工夫。虛名確實是不值得羨慕的,它帶來的麻煩是無窮盡的。人家聽說我有『天眼通』,就都來問吉問凶、問財問富。那些是世俗之人,自然是俗不可耐地想著世俗的癡情愛欲、金錢財富、物質享受等等個己的問題,很少是來向我問佛法問戒行的,只有三位比丘法師是誠心來與我討論佛經的。  

對於上述的不速之客,我已經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若無約會,請勿打擾。』英文寫著:『By Appointment Only』對於打電話來問些不三不四問題的人,我一概不予置理;對於來意不善的來信,也一律丟到垃圾桶去,不予答復。但是,也還是有『強行登陸』的不速之客,他們認爲我有『義務』接見,他們的態度往往在虛僞的禮貌中帶著強硬的要脅。我不肯接見,他們就怏怏而去,有時還會罵幾句:「你什麼東西這樣大地架子?」「你算是什麼佛教徒?」  

有些好奇的訪客,會找關係,他們會拿了佛教名人的名片來,有些拿了有名的法師的介紹函件來,叫我不得不給面子;可是接見下來,往往賓主兩不歡。  

舉一例說,一九八六年初,有一位三十多歲的青年男子突然登門求見,持著一封香港某位佛學大家的介紹函。我素來尊敬欽佩那位佛學學者,怎能不給面子?我接見了這位青年,我拆開介紹信,上面寫得明白,是說:“G先生對禪學有興趣,希望『惠予指教』。我就和他談談佛學,我講了三個半小時,從『拈花微笑』的故事,講到禪學的源流發展。自問已盡所知,竭誠接引他,並且勸他學佛須禮行佛心大慈大悲,多多濟助貧病孤苦。我知道這位青年出身富豪之家,他的父親在某地是數一數二的超級富豪,我希望他能影響他的父親多做些慈善救濟的事。  

這位G先生教養還不錯,很耐心地聽我講佛法。但是,到了最後,他忽然說:“馮居士,你是不是真的有天眼呢?”  

“原來你的來意並不是要聽禪學的,”我說:“只是爲了好奇心而來的。那麼我費了三個半小時,介紹你看什麼佛書都是白說了。”  

“佛書我將來自然會去看,”他說:“但是今天我想要證實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天眼通,這一點對我是很重要的。” 

“爲什麼對你很重要呢?”  

“假使真的有天眼通,那就證明學佛還值得一學。”他說:“否則,學佛一無所得,有什麼意思?換句話說,要保證我也修得天眼通,我才有決心有興趣學佛。” 

“你這樣的出發點就已經錯了!”我笑道:“正信本來不尚神通,所謂天眼通等神通,只不過是修行的副產品,學佛人斷不可爲了要獲得天眼通或任何神通才去學佛!如果你不從學佛理和佛心去學去其信,只從膚淺的神通入手,你就大錯特錯了,你就會走入魔道了。”  

“但是你不是講天眼通嗎?”你可不可以當場表演一下你的天眼通,叫我心服口服呢?” 

“我並不以天眼通爲什麼了不起的大神通,我也不以天眼通爲弘法主旨。”我說:“我只是以天眼通遂行佛的大慈悲,照鑑世人病苦之因,予以揭明。幫助世人脫出苦厄疾病,消除惡因,種下善因,同行慈悲;實在說,這是天眼、慧眼與法眼的三種聯合運用,並不是以單獨天眼爲用。華嚴經說,佛有五眼、即是:佛眼、法眼、慧眼、天眼、肉眼。佛眼是我們所企望不及的,能見宇宙無限大千世界之事理,我們哪學得到?我們最多也只能學到慧眼、法眼與天眼罷了。天眼又是五眼中名列第四級的,僅僅高於肉眼,實在是沒啥了不起。而且,也不光是佛家才煉有天眼,外道也有天眼通,但是,外道天眼通缺乏佛家的大慈悲的悲心宏願;魔王也有天眼,他也能見事物於千里之外,但是魔王不行慈悲。這是很有分別的,如果你學佛的目的只是爲了學天眼,那麼,你就很容易被魔邪引誘了。天魔和其他魔邪就會很快來教給你天眼通,使你成爲魔邪欲望的奴隸,永遠不得解脫。總之,學佛人若爲求神通而來,必墮於天魔、陰魔之誘騙!所以佛陀告誡目鍵連不得妄用神通;所以許多大師也告誡世人,正信不尚神通;我自己亦不尚神通,我亦不敢妄用神通。你要求我當場表演一下天眼通給你看,我是絕對不敢應命的,我的微末三眼通,是留著必要時照鑑世人苦厄業力之因,勸化世人學佛心行悲願的。”

我還是心不服。”他說:“我爲什麼要學佛呢?”  

“你還是先讀些入門的佛理書籍,再讀佛經,自然就會心服。”我說:“倘若我表演神通,就算神通使你心服,也非佛教本意,恕我礙難從命了。”  

他勉強笑笑,指著他的西裝長褲旁邊口袋說:“我無論如何一定要你露一手神通給我看,我才心服口服,覺得不枉此行。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的褲口袋有什麼東西呢?人家傳說你是X光眼,你應該看得透我袋內的東西。”  

雖然是讀物理系出身,這位有錢少爺卻不讀我的《太空科學核子物理學與佛理的印證》論文,卻堅持要我表演天眼通!到底還是紈袴習氣甚深的一位闊少爺,要什麼就非得到不可,也真是與正信佛法無緣,或者多多少少也受了他的太太影響罷。  

我微笑道:“你褲袋內不外是一隻荷包,堶掘邡ヮ郊鷖牷B汽車及房宅鑰匙、名片、卡片、信用卡、太太照片、一些鈔票……如此之類的東西而已,任何人都會有些基本常識的,何須用天眼去觀看?天眼通是那麼賤用濫用的嗎?” 

他從褲口袋摸出荷包來,還是不服氣地問:“荷包內有多少錢呢?有幾張什麼面額的鈔票呢?你如果講得對,我就信你了。”  

“你還不如上夜總會去看魔術表演的天眼通罷!” 我說:“恕我不願回答你的問題!你不覺得你是在捨本逐末嗎?”  

我站起來送客,不再留他了。他悻然地離去,我也不挽留,這位青年聽了將近四小時講法,始終不醒悟,我是完全失敗了!怪不得新約聖經也說:“有錢人進天國比駱駝穿針孔還難!  

我真不能透視他荷包內的東西麼?我連他體內的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神經都看得了如指掌,可是我就是不肯如此濫用我的三眼能力,我的三眼不是給有錢人當做消遣的!   

這位有錢少爺的巨富父親,後來到了溫哥華來參觀世界博覽會。此地一些華僑社團巴結唯恐不及,爭著奉迎,甚至特別爲他舉行龍舟競賽表演,這位財產數以億兆美金計算的超級富豪G老先生,宣佈了以五十萬美金作爲一項棋藝競賽的頭獎賞金,成爲轟動全北美洲的本地頭條大新聞。

假如我有那麼多錢,我就不會那樣浪費力了,我會將五十萬元美金捐給慈善機構,比如說國際紅十字會、佛教慈善醫院,去救助貧窮病苦的窮人難民!五十萬元美金,該可以救活多少條生命啊!不比捐給一個什麼棋王更有意義麼?他們的心,真不是我們所能了解的。當然,錢是他的,他愛怎麼花,誰管得著?這世界的人,就是這樣,很多窮人都在做白日夢,盼望中了六四九特獎一千多萬元美金,去大辦救苦救難濟助貧病,偏偏又都不中獎!而那些超級富豪,寧願花一百五十萬美金去豪賭、享受,或頒獎給什麼棋王,也不願拿出來救苦救難!  

這位超級富豪出盡了鋒頭。可是,看來他也只有這幾年的富貴榮華了!將來,他能帶了幾文錢去呢?我不禁歎息!  

我料必會有人要求我爲他做天眼服務。果然有他親信打電話來召喚我,不用說,我一口就拒絕了。  

“要我爲G老先生看病麼?”我回答:“假如開出一張一千萬美金支票捐給國際紅十字會監管,分做救濟貧窮難民與病之人用,那麼,我就會樂於爲他服務。否則,除此之外,你們拿多少錢給我,我也不會爲他服務!我自己不要他的錢。”  

“你口氣那麼大,”對方說:“你真有什麼本事麼?”  

“本事是沒有的,”我說:“只有一顆慈悲心!是學佛陀的慈悲心。我希望他多多佈施救苦救難,爲他自己與子孫種善因;那麼,也許能逃過這四年的大病危險難關。換言之,就是救眾生命,才能救他自己的命!”  

“笑話!”對方發怒了:“你這種江湖佬!你知道他有什麼病?”隨即就砰地掛斷了電話。

我當然知道這位富豪有什麼病。他的淋巴腺癌,已經很不輕了,看來也就剩三、四年光景了。我想接引他行慈悲爲他自己延命。可是,顯然地,這些話根本到不了他耳邊,一切都是有定數的啊!我知道,在基本上,他也算是一位好人,對於社會公益也做過。假如我的話到達得了,也許他會考慮將沽名釣譽的公益重點,移到救苦救難的慈悲事業方面。很不幸地,彼此無緣。  

我從來沒有向這一類富豪化緣,我自己從未得到G公子一個銅板,也沒能勸得動他一家捐助慈善救濟。這一類超級富人,是最重視金錢的,他們比不上普通小康之家的發心行善。往往一個貧窮的人,反而慷慨地大發悲心佈施,把口袋中僅有的幾塊錢也捐出來給慈善機構或救濟醫院。  

我因此並不歡迎那些超級富豪。他們想見我一面也是很難的。相反的,貧窮苦厄的人,我總要盡力去幫助他們。我以往不知花了多少錢做郵費答覆那些貧苦的病人,我的寫作收入,每月只不過是一百多元至兩百元加幣,還不夠我用來做這種郵費之用的,有時候還得購藥物或營養品寄贈貧病。但我知道最徹底、最根本、最好解決貧病的方法,就是守持佛教的『不殺生戒』,不再吃肉吃葷,行大慈悲心,大佈施心,才能救自己脫離苦厄,得到健康長壽。  

佛經中說:『短命者殺生中來,長壽者慈悲中來。』貧病自有他的前因後果,我是扭轉不了的;要想救自己,只有吃素念佛拜佛才是最根本的。我不能再爲少數的幾十人幾百人的問題和信函,耽擱我治學、寫作的時間。壽命是短促的、寶貴的,我必須關起門來,研讀經藏資料,探討真理,用文章著作,度化千千萬萬的人,把佛家的真理廣佈到世界各地。  

佛經曾說及『針孔』及『針芥』之譬喻。舉例說:南本涅盤經純陀品有句云:『芥子投鍼鋒,佛出難於是。』天名疏注解曰:『仰針於地,梵宮投芥,墮在針峰,此事甚難,值佛生信,復難於是,生信聞法,復難於是。』  

佛經的譬喻,就是說明,佛出世之難遇,亦以之譬喻世人聞法生信之難。這個譬喻,與新約聖經中耶穌所講的『富人進天國,比駱駝穿針孔更難』,是很接近的。 

我感覺到自己真是太無能了,我既不能投芥子於針孔,亦不能把駱駝拉過針孔。所慶幸者,是一般大眾,尤其是新一代的知識青年,越來越多人認識佛法,紛紛走上實踐佛法之途,人人都發慈悲心,這樣看來,佛教的前途仍是充滿希望的!

 

 

書名:天眼慧眼法眼的追尋 
作者:馮馮 
出版:天華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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