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見是魔

 

馮馮

 

 

去去來來 / 謄錄 

 

 

羅午堂老居士打電話來,他說:“培德,你昨天晚上又把電話掛掉啦?我打來打去也沒有人聽。” 

 

“是的,羅伯伯,真對不起!”我回答:“這幾天趕稿子,實在太忙,電話鈴一天到晚響個不停,擾得我沒法安心寫稿子,所以我不得不把電話掛了,否則我就一個字也不能寫了。”

 

“也不要拆得太久時間了。”羅伯伯說:“萬一人家有重要急事找你,怎麼辦呢?” 

 

他說得對。我本來也不想拆電話,但是,實在是太多人打電話來了,熟識的朋友,都知道我是靠寫稿維持生活的人,他們一般不會亂打電話來打擾我,那些打電話來亂問的,都是陌生的人,問婚姻、問愛情、問八字、問生意、問財運……當我是江湖相士,我說我不回答這些問題,他們就生氣地罵我,好像我是有義務必須回答或接見他們似的;又有很多人只是爲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就打電話來問東問西,更要求我會見他們。無論我怎麼謙詞婉拒,他們都不開心。 

 

還有些陌生人,連打電話的基本禮貌都沒有,一開口就說:“我找馮馮。” 

 

“請問您是哪一位?”我總是很有禮的問。 

 

“我是香港的,我想找馮馮談談。” 

 

“請問您貴姓大名?” 

 

“我是香港來的!”對方仍是不肯自報姓名,“你就是馮馮嗎?” 

 

又有的這樣回答:“我姓什麼名什麼,馮馮應該知道!”

 

又有這樣回答的:“你有天眼痛,你應該知道我姓什麼名什麼。” 

 

還有這樣說的:“你是天眼通,應該不用我開口,就回答得出我心中的問題,爲什麼你還要多問呢?” 

 

“對不起!”我說:“我沒有那麼大本事!” 

 

“你要問我姓名,”有時對方會這樣說:“可見你是徒有虛名,不是真的天眼通了!你還不如收下招牌罷。” 

 

對於這些不禮貌的人,我也不願再多聽他們的廢話,只有禮貌地說:“對不起,我並不是掛招牌營業的江湖術士。我要做工了,恕難多談!”

 

各式各樣的電話,日夜都有人打來,真是不勝其擾,難怪很多修成了神通的大德,都不肯顯露,我可真是後悔,當初爲了證道護法和方便接引大眾,也是爲了學習佛法的慈悲,我才爲人看病,沒想到今日深受虛名之累,變爲許多人以好奇心來拿我消遣;若是侍侯稍爲不及,就被他們辱罵侮謾,還有不少佛教圈內的大德,對我也譴責交加,罵我是天魔,是妖、是邪,或者他們以正信自命,或者他們是對我愛之深責之愈深。但是,他們語氣都很苛厲,有人發表文章,用「正信不尚神通」的大帽子來壓我,有人乾脆就在講經之時,把佛經放下來,改爲痛罵馮馮天魔,也有人打電話來罵我。 

 

其實,我做的事,也只不過是爲病人看病,找出了病源,提供一些淺薄的保健建議。這也是一個佛教徒學習佛陀悲心而應力行的修行之一,佛陀不是說過,叫弟子們多援助有病痛疾苦的人嗎?阿含經說得明明白白。爲什麼我學習佛菩薩的悲心去幫助病人,卻被視爲妖魔呢?以正信自命的人士,口口聲聲說「正信不尚神通」,我請問一下,佛經大藏經,數千萬字,數百萬卷,「正信不尚神通」出於何經何卷?哪一本佛經不講神通? 

 

所謂以正信自命的人,最好先把佛經看通看懂了才罵我吧!他們矯枉過正,只因佛陀說過「勿妄用神通」、「神通不可恃」,他們就自己擅自改爲「正信不尚神通」,最好先把佛經徹底研讀再說吧,別擅自把佛經內每一本所載的神通都排斥刪除,而將佛經變爲純哲學來研究,否定了它的宗教全意。 

 

如果爲人看病,解除痛苦,就算是天魔,那麼全世界的醫生,都是魔鬼了? 

 

我爲人看病,只不過是一些雕蟲小技,也還不能算是神通,我的確生來就能透視人體內器官,這只可算是本能,不算是神通,我用這本能來問人看病,順便勸人信佛行善,這有什麼天魔不天魔呢?我發現我們佛教圈內,有高深學問的大德固然很多,有修養的也很多,但是,一知半解的人,沒有大腦的也不少,氣量狹窄,妒心特別大的也不少;有些人,自己大講自己有什麼神通,什麼他在那塈刈瞴A就不許地震,他有那麼偉大的神通,却要駡我是小妖天魔。有些人自稱手一摸,就使病人的癌症立刻消失了,他有那麼大的神通,卻不容我爲人診察病源,罵我是妖邪! 

 

我從來沒有公佈這七八年來一共診看過多少個病人或救了多少人的病,勸了多少人信佛,促成多少人行善濟助貧病苦難,我從不敢說這有什麼了不起,也不敢說是什麼神通。只說是淺薄的本能和常識,我從來沒有叫人信我,我都是勸人別信我,應信佛。行善若唯恐人不知,那就是為名而行善,所以我從不公開我的助人記錄,偶然寫幾行,也是擇其可言者,來接引信佛而已。有些大德罵我是我「自吹自擂」,那也未免責之過深了。我如果要自吹自擂,那麼,從小到現在,四十年來的勸人信佛行善的事,不寫成幾十部百萬言的著作?至少也不會交白卷吧? 

我又從來沒有說過我有甚麼大神通,也沒說我有什麼來歷,是什麼菩薩乘願再來,是什麼活佛什麼羅漢,我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介寒士,一個最平凡的俗子,一個最平庸膚淺的凡夫,我勸人捐助慈濟醫院和東華三院,我勸人濟助非洲衣索比亞難民和柬埔寨難民、越南難民……我都從不經手金錢,都是勸人直接捐給各處主持機構,我從來沒有自認這是什麼功德,我只認爲是盡盡一個學佛人應做的事,我從不對外多談,想不到,居然也招來某位大德罵我是「亂出風頭!」另一位大德說我:「行善爲名,牟利是實」。天知道,佛菩薩也都知道,我從來不經手任何捐款,也從不叫人捐來我處,我也從不巧立名目叫人捐錢給我,我問心無愧,我的生活費,都是我每天日以繼夜寫稿子,向外界報章投稿得來的稿費。我送佛書給人,我送藥給人,也都是自己掏腰包的,我從不敢妄取一錢,因爲我深信因果,我自己問心無愧,只不知道這些賢者大德們他們責我如此之深,是否已經調查過?有何證據可茲指控我?抑或是否他們自認已經德配天地功同日月更超逾佛陀菩薩;因此可以信口開河來譴責任何看不順眼的學佛人?那樣勇於責人,想必一定是完人聖人了。佛教戒兩舌,不知那些愛亂罵人亂抨擊人的大師們,怎麼修行的呢? 

 

佛法八萬四千法門接引,我們渺小的俗子學佛人,慚愧未能捨斷一切毅然披剃出家去大大濟度眾生,只有用我微末的低智識和本能來幫助四眾,做最少的接引,勸人信佛學佛行慈悲。凡是我的言行,我的文章,我的書信,無不是兢兢業業,卑微謙遜地這樣默默地盡這一份微力,當然是螢火之光,怎能比皓月當空?我頂多能替人找出病源的小技,怎能比擬那些在經堂上披大袈裟講經講正信的大法師的正信弘法成就? 但是不是一定必須是法師才可以接引學佛呢?現在法師越來越少,僧寶越來越難得,那麼,我們在家的學佛人,是否不應該也盡一點力點微末的綿力去接引社會四眾呢?尤其是在接引外教人士和無信仰的社會人士,在家學佛人是不是比出家人較為方便一點呢?我用太空科學與核子科學來解釋佛經,被不少大師們責爲異端邪說。甚至有些大師說:「學佛就學佛,不需要講科學!」。有些大師不准人看報紙刊物,不准看電視。他們說:「看佛經就够了,甚麼旁的都不應該看。」其實,倘若透過現代科學智識,更容易明瞭佛學,爲什麼我不應用科學來解釋佛經呢? 

 

維摩詰不是以居士身份講經說法弘揚佛教麼?維摩詰沒有講神通嗎? 

 

我是何人?怎敢比擬維摩詰萬分之一?只不過是感覺到,我們未能放下一切,亦未能四大皆空,而又一心學佛的人,實在應該也學學維摩詰。其實,凡是學佛人,不論在家出家,大家都應該把弘法責任濟世義務共同負擔起來,不要再分彼此,也不要兩舌,不要亂抨別人,不要自以自己是正信,別人都是邪信,更不要自己可以大講神通,如像「我在此地,就不准地震」之類的神通大言。事實上,該地最近又大地震了,處於地震帶上的這個名城,地震儀天天都記錄有大大小小地震,最近的幾次連續六級大地震發生,不知這位大師是否忘了施法力禁止呢?──而別人講一點點微末的感應,也被罵成是魔,是邪。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神通可以不准地震,我連自己的手震都禁止不了,我毫無神通,只有一點點醫學常識和本能幫助人看病,相機勸人學佛,如此而已。如果這也算是魔,那麼,全世界的醫生都該殺光了。

 

某大師說:「病是業,不可以治的!」又說:「病是報應,不應該治的!」

 

不錯,有些病是惡業的報應,但是難道傷風感冒也是惡業所致嗎?縱然所有疾病都是惡業報應,我們就不應該爲其醫治嗎?讓他自生自滅嗎?佛經怎麼說的來著?阿含經就說過,佛陀叫弟子要多佈施,有病的,須佈施以醫藥,饑餓的,須佈施以食物,苦厄的,須佈施以援手出其苦厄,這才是慈悲。誰料到今世竟有些大師不准爲病人看病,竟指看病也是魔!竟罵我是天魔附體,到底是誰天魔附體呢? 

 

病是惡業報應,我認為更應該為之診治,一方面醫治,一方面相機接引,使之明白病與業的關係,使之學佛行善,從今悔改,從此向善,多行佈施,廣種善因,這不是更有積極意義嗎?為甚麼要說:「你有病,你活該!」這是一個真正有慈悲心的佛教徒所應為嗎?

 

天主教與基督教爲什麼從一個受壓迫的弱小宗教發展爲全世界最大的宗教?如果他們天天只顧在教堂內講深奧的哲學,會有今天的發展嗎?如果他們只說不做,會獲得人類中大部分都相信耶穌嗎?他們的成功與成就,可說是力行重於空言,他們講博愛與施與,這是和佛教的慈悲與佈施相近的,可是,人家做的慈善救濟做得多好,人家不在教堂講名相,只講一個愛字,人家力行推動慈善佈施,人家的救災救難,遍及五大洲,深入不毛之地,人家有像德麗莎神母這樣偉大而無我的修女,獻身爲印度的麻瘋病人洗瘡治病,到處求乞募捐來佈施饑民,人家有人駕了汽船,在南中海港灣尋覓漂海的難民船,向之施米施藥,人家深入衣索比亞去醫治饑民,施衣贈藥……。

 

而我們佛教呢? 

 

當然,今天,我們佛教也有不少出家人與在家人發心,開始了慈悲佈施的事業,功不可沒,值得欽敬。但是,不幸地,我們大多數人仍是沒有做到力行佛心慈悲,自己不做,還要譏嘲別人做,還要未經調查,以耳代眼,胡亂罵人!又有一些人,只顧躲在學院內大攪名相文字學,但言行相違,把佛教弄得幾變成了純哲學,將來日趨滅亡,變成圖書館的檔案廢紙,除了極少數人外,誰也不會去碰一碰,他們也要罵人家用科學醫學現代新知識接引信佛學佛行善,這些象牙塔內的自命佛學權威,早已脫離了社會大眾,把佛教帶上了歧路!他們硬要把佛經內的一切有關超自然神通現象都予以否定,這不是蓄意破壞宗教嗎?有些無知而又自以爲是很時代很科學的人,也跟著起哄,妄指佛經內講的神通是迷信,把學佛人坦城公開的學習佛法的初境,視爲妖魔,而不知此乃接引初機的苦心。這種人,亂罵叫囂,儼然以「正信」衛道者自命,殊不知他們已斷了他人初信的種芽,陷於不信因果,不信因緣法,不信報應,這樣一來,所種下的惡因多少!對於社會有何好處?亂罵人是魔,其實只不過是「魔見是魔」而已。 

 

不要一竹篙打了一船人!並不是凡是講神通的人,就都是裝神弄鬼去斂財的神棍!也並不是凡是講神通就是魔,是魔不是魔,都是看動機。若有人講佛經,以八正道及因果等骨幹爲主說,以神通爲輔佐,勸善斥惡,勸人多行佛心慈悲,濟度眾生,救苦救難,那麼,這就不算是魔;若有人只講自己有如何的神通,欺騙世人,爲名爲利,或爲虛榮,或爲惑眾,或更下者,爲騙取婦女財物,再更下者,騙財騙色,或則導人習行邪術妖法,專行惡事,破壞道德,影響社會治安……此等人,縱有神通,亦是魔邪。論者應該分清楚,看明白,不要遂然亂罵人,否則,不分青紅皂白,就亂罵一氣,他自己也就是「無明」,也變成了「嗔」魔,如果還有「妒」字在,那就著魔更深了,如果自命爲天下唯我是正信,別人都是邪信,那麼「妄」魔也上了他的身了。佛法種子是人人都有的,並不是任何人專利別無分店的事。 

 

 

 

 

 

 

永懺樓随筆之八十八 ── 《魔見是魔》

 
原載
香港《內明》第182期:1987051

 


 

 

 

書名:天眼慧眼法眼的追尋 
作者:馮馮 
出版:天華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上一頁       馮馮特輯       佛學隨筆       下一頁